第2章

芳華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不過那個暖洋洋的冬天下午距離事件的爆發,還有一年。他看見了歡迎人群外的我,走過來說:「蕭穗子,你爸也給你捎東西了。」他的正宗侉味兒從「捎東西」三個字裡豐潤地流露出來。

所謂東西,無非是些零食和小物件,一管高階牙膏,一雙尼龍襪,兩條絲光毛巾,都算好東西。如果捎來的是一瓶相當於二十一世紀的嬌蘭晚霜的檸檬護膚蜜,或者地位相當於眼下「香奈兒」的細羊毛衫,那就會在女兵中間引起豔羨熱議。所有人都盼著父母給「捎東西」,所有女兵暗中攀比誰家捎的東西最好、最多。捎來的東西高檔、豐足,捎的頻率高,自然體現了那家家境的優越程度,父母在社會上的得意程度。像我和何小曼,父母失意家境灰溜溜,只有旁觀別人狂歡地消費捎來的東西。我們眼巴巴地看著她們把整勺麥乳精胡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嚼,蜜餞果脯拌在稀粥裡,替代早餐的酸臭泡菜。至於巧克力怎麼被她們享用,我們從來看不見的,我們只配瞥一眼門後垃圾筐裡漸漸繽紛起來的彩色錫箔糖紙。我們還配什麼呢?某天練功結束從走廊上疲沓走過,一扇門開了,伸出一個腦袋,詭秘地朝你一擺下巴。這就是隆重邀請。當你進門之後,會發現一個秘密盛宴正在開席,桌上堆著好幾對父母捎來的美食。出現這種情況原因有三,一是東道主確實慷慨;二是捎來的東西是新鮮貨,比如上海老大房的鮮肉月餅或北京天福號的松仁小肚,不及時吃完就糟踐了;三是家境既優越又被父母死寵的女兵有時需要多一些人見證她的優越家境和父母寵愛,我和何小曼就是被邀請了去見證的。

在劉峰赴京開會之前,我收到父親的信,說從勞動改造的水庫直接被借調到北京電影廠。我給父親寫了封信,交給了劉峰。我的意思是如果劉峰在北京實在沒地方串門,也實在有空,就替我去看看我闊別好幾年的父親。信自然是個由頭,真話我也不會往上寫。那時我的真話往哪兒都不寫。日記上更不寫。日記上的假話尤其要編得好,字句要寫漂亮,有人偷看的話,也讓人家有個看頭。我漸漸發現,真話沒了一點也不難受。我跟爸爸都在彼此大而化之的字句裡讀出真話。

我傻乎乎地問劉峰,我爸給我捎的是什麼?

劉峰說他沒看,不過我爸託交的包裹最沉。我偷瞥一眼所有人,希望她們都聽到了,我爸不再是反動文人,不再是工資被凍結每月領十二元生活費的文明叫花子,而是在北京的電影廠裡上班、給女兒捎得起東西的父親!但沒人留神我的成分改變和翻身解放,都還暈在對劉峰的崇拜裡。劉峰拎起地上灰狗般的行李袋,說他一會兒把東西給女兵們送來。意思是他要在宿舍裡完成分檢。不是每家父母都細心,在包裹上寫清名字的,不分檢清楚,萬一張三被李四的父母錯愛了呢。

我們散會前,劉峰拎著那個行李袋回來了。他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分檢出去了,可行李袋一點沒見小。劉峰是個人擁有品極少的人,出門又會精簡再精簡。我們女舞蹈二分隊有四個北京人,劉峰從醜陋疲憊的行李袋裡先拿出四個包裹。最後一個,第五個,是父親給我帶的。那是體積最可觀的一個包裹。塑膠袋在當時可不被看成環保垃圾,而是值得愛惜一用再用的好東西。父親一定是專門弄來這個印有北京友誼商店店標的雙料大塑膠袋,那樣的華美讓它盛裝的無論什麼都華美了。

下面是劉峰的原話。

「我打電話到你爸電影廠招待所,跟他說對不住,會議安排忒緊,電影廠離城裡遠,咱又人生地不熟,這回就不拜訪您了。我還說,叔叔您看我是不是把蕭穗子讓帶的信投郵筒裡給您寄過去?你爸問我住哪家招待所,我說我還真說不清,頭一回來北京。第二天一早,他找上門來了,我納悶他怎麼找著了我住的地方。他說打聽個招待所還不容易?你爸非得請我吃飯。我說會議伙食好著呢,四菜一湯。他說四菜一湯有啥吃頭,他要請我吃北京烤鴨!我告訴他會議代表不能隨便離會,吃了午飯還要分小組討論,你爸這才算了。晚上他又來一趟,送來這麼個包裹。還非送我一條煙,我說我不會抽。你爸說讓捎這麼重的東西,三千里地,過意不去,問我不抽菸酒喝不喝?我說那更不會了。他又說,那你都說說看,你還不會啥?我看看還能不能找點兒你會的送給你。我說您就別客氣了,不就捎點兒東西給蕭穗子嗎?是我應該做的。」

劉峰把一個父親愛女兒的急切和渴望做報告一樣敘述一遍。跟他開導我的語調差不多。我那場歷時半年的紙上談愛暴露之後,情書全被繳獲,劉峰在兩所院牆之間的騎樓上找到了我。我手裡拿了一根背包帶,頭頂上有根結實的橫樑,多年前不知吊過多少軍閥大戶的丫頭小姐。他一把奪過背包帶說,蕭穗子你好糊塗。組織派他來挽救我,來得正是時候,晚一步就太晚了。

「……蕭穗子,你千萬不要悲觀,背思想包袱,在哪裡摔倒就要在哪裡爬起來。刻苦改造自己,大家還是會歡迎你歸隊的嘛。浪子回頭金不換嘛。就給大家看一個金不換!怎麼樣?」

作為一個小說家,一般我不寫小說人物的對話,只轉述他們的對話,因為我怕自己編造或部分編造的話放進引號裡,萬一作為我小說人物原型的真人對號入座,跟我抗議:「那不是我說的話!」他們的抗議應該成立,明明是我編造的話,一放進引號人家就要負責了。所以我現在寫到這段的時刻,把劉峰的話回憶了再回憶,儘量不編造地放到一對兒引號之間。

劉峰對我爸的描述語調雖然乏味,還是讓我鼻子酸了,能想象出一個做了好多年階級敵人的父親,怎樣笨拙地學起庸俗的社交手段來。爸爸想送劉峰禮物,看起來是犒勞劉峰三千里地當馬幫運貨的辛苦,實際上是拉攏劉峰,為了他不得意的女兒。劉峰是全軍學雷鋒標兵,政治光環好歹能罩著我一點。逆境讓爸爸這樣的人學庸俗,學拉拉扯扯,正是這一點讓我心酸。

吃晚飯的時候,北京友誼商店在我們全體女兵和部分男兵當中已經著名了。本來它也是一個著名的所在,據訊息靈通的北京兵說,進那個商店的都是特權人士,外國專家,外交官,華僑,中國出訪代表團成員。那裡頭人民幣可不流通,流通的叫外匯券,是一個有著自己專門貨幣的小世界!我父親此刻的身份高低,大家可想而知。其實父親是沒那份特權的,但他在北京混入的社會階層,盡是那種特殊身份的人物。後來,那是很後來了,已是劉峰在中越前線負傷之後,何小曼因為揹著一個傷員行走十多公里而立功之後,我才知道當時父親是沾了一位謝姓大導演的光,蹭他的護照進了友誼商店。一九七六年這位導演身邊有許多人為他寫劇本,這一大幫人的名字叫作「集體創作」,我爸爸當時也沒有自己的名字,跟那一大幫人被叫成「集體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