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

他們排成單行,沿輕便鐵路兩側朝車站走去,慢慢地靠近了林業學校旁邊的一片空地。他們隱藏在樹背後,沒有敢到空地上來。

一陣槍聲打破了黑夜的寂靜。雪團像松鼠似的,從那棵被月光照成銀白色的樺樹上滾落下來。短筒槍貼著樹身,吐出火光,子彈打在牆上,泥灰紛紛掉在地上,潘克拉托夫他們運來的玻璃窗也被打得粉碎。

槍聲驚醒了睡在水泥地上的人,他們立即跳了起來,但是一見房間裡子彈橫飛,又都臥倒了。

有人壓在別人身上。

“你要上哪兒去?”杜巴瓦一把抓住保爾的軍大衣問。

“出去。”

“趴下,傻瓜!你一露頭,就會把你撂倒。”杜巴瓦急促地低聲說。

他倆緊挨著躲在大門旁邊。杜巴瓦緊貼在地上,一隻手握著手|槍,伸向門口。保爾蹲著,手指緊張地摸著轉輪手|槍的彈槽,裡面只有五顆子彈了。他摸到空槽,便把轉輪轉了過去。

射擊突然停止了。接著是一片令人驚奇的寂靜。

“同志們,有槍的都到這邊來。”杜巴瓦低聲指揮那些伏在地上的人。

保爾小心地開啟了門。空地上連人影也沒有,只有雪花緩慢地飄舞著,落向地面。

森林裡,十個人狠命抽著馬,逃走了。

午飯的時候,城裡飛快地開來一輛軋道車。朱赫來和阿基姆走下車來。託卡列夫和霍利亞瓦在站臺上迎接他們。車上卸下一挺馬克沁機槍、幾箱機槍子彈和二十支步槍。

他們急急忙忙地向工地走去。朱赫來的大衣下襬擦在地面的積雪上,留下了一道道鋸齒形的曲線。他走起路來像熊一樣,左右搖晃。老習慣還是改不了:兩條腿總像圓規似的叉開著,彷彿腳下仍然是顛簸的甲板。阿基姆個子高,步子大,能跟得上朱赫來,託卡列夫走一會兒,就要跑幾步,才能跟上他們。

“匪徒的襲擊——還是次要問題。眼前有個山包橫在路上,倒是麻煩事,這麼個大傢伙叫我們碰上了,真他媽的晦氣!得挖很多土方才行。”

託卡列夫站住了。他背過身子,兩手攏成小船的樣子,擋住風,點著煙,趕緊抽了兩口,又去追趕前邊的人。阿基姆停下來等他。朱赫來沒有放慢腳步,繼續往前走。

阿基姆問託卡列夫:“這條支線你們能按期修好嗎?”

託卡列夫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知道,老弟,一般說來是不能按期修好的,但是不修好也不行。問題就這麼明擺著。”

他們趕上朱赫來,三個人並排走著。託卡列夫很激動地接著說:“問題難,就難在這裡。工地上只有我和帕託什金兩個人心裡清楚,這個地方條件這樣差,人力和裝置又這樣少,按期完工是不可能的。但是,同時全體築路人員都知道,不按期完工絕對不行。所以我上回才說: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在,就一定完成任務。現在你們親眼看看吧!我們在這兒挖土已經快兩個月了,第四班眼看又要到期,可是基本成員一直沒換過班,完全靠青春的活力支援著。這些人當中,有一半受了寒。看著這些小夥子,真叫人心疼。他們是無價之寶……有些人連命也會斷送在這個鬼地方,而且不止一兩個人。”

從車站起,已經有一公里鐵路修好了。

往前,大約有一公里半,是平整好的路基,上面挖了座槽,座槽裡鋪著一排長木頭,看上去像是被大風颳倒的柵欄。

這就是枕木。再往前,一直到小山包跟前,是一條剛平出來的路面。

在這裡幹活的是潘克拉托夫的第一築路隊。他們四十個人正在鋪枕木。一個留著紅鬍子的農民,穿一雙新的樹皮鞋,不慌不忙地把木頭從雪橇上卸下來,扔在路基上。再遠一點的地方,也有幾個這樣的雪橇在卸木頭。地上放著兩根長長的鐵棍,代替路軌,用來給枕木找平。為了把路基夯實,斧子、鐵棍、鐵鍬全都用上了。

鋪枕木是一項細緻的工作,很費工夫。枕木要鋪得既牢固又平穩,使每根枕木都承受鐵軌同樣的壓力。

這裡懂得鋪路技術的只有築路工長拉古京一個人。這位老同志雖然五十四歲了,卻一根白頭髮也沒有,黑黑的鬍子從中間向兩邊分開。他每次都自願留下,現在已經是幹第四班了。他跟年輕人一樣忍受飢寒困苦,因此,在築路隊裡受到普遍的尊敬。黨組織每次開會,都邀請這位非黨同志(他是塔莉亞的父親)出席,請他坐在榮譽席上。為此,他很自豪,發誓決不離開工地。

“你們說說看,我怎麼能扔下你們不管呢?我一走,你們會搞亂的,這兒需要有人照看,需要實踐經驗。我在俄羅斯跟枕木打了一輩子交道……”每到換班的時候,他都和藹地這樣說,於是就一次又一次地留了下來。

帕託什金很信任他,很少到他這個工段來檢查工作。當朱赫來他們三個人走到正在勞動的人群跟前時,累得渾身冒汗、滿臉通紅的潘克拉托夫正用斧子砍著安放枕木的座槽。

阿基姆好不容易才認出了這個碼頭工人。他瘦多了,兩個大顴骨顯得更加突出,臉也沒有好好洗過,看上去又黑又憔悴。

“啊,省裡的大人物來了!”說著,他把熱乎乎、溼漉漉的手伸給阿基姆。

鐵鍬的聲音停了下來。阿基姆看見周圍的人臉色都很蒼白。人們脫下的大衣和皮襖就放在旁邊的雪地上。

託卡列夫跟拉古京說了幾句話,就拉著潘克拉托夫一起,陪剛來的朱赫來和阿基姆向小山包走去。潘克拉托夫和朱赫來並肩走著。

“潘克拉托夫,你講講,你們在莫托維洛夫卡整肅反工作人員是怎麼回事?你們把人家的槍都繳了,你不認為這做得有點過火嗎?”朱赫來嚴肅地問這個不愛做聲的碼頭工人。

潘克拉托夫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我們繳他的槍,是跟他商量好的,他自己要我們這麼幹的。這小夥子跟我們是一條心。我們把情況如實跟他一擺,他就說:‘同志們,我沒有權力讓你們把門窗卸走。捷爾任斯基同志有命令,嚴禁盜竊鐵路財產。這兒的站長跟我結了仇,這個壞蛋老偷東西,我總是干涉他。要是我讓你們把門窗拿走,他一定會上告,我就要到革命法庭受審。最好你們先下了我的槍,再把東西運走。站長不上告,就算沒事了。’於是我們照他說的辦了。我們又沒把門窗往自己家裡拉!”

潘克拉托夫看到朱赫來眼睛裡露出一絲笑意,又補充說:“朱赫來同志,要處分就處分我們吧!您可千萬別難為那個小夥子。”

“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今後再這樣幹可不行——這是破壞紀律的行為。我們完全有力量通過組織手段粉碎官僚主義。好了,現在談談更重要的事吧。”於是朱赫來把匪徒襲擊的詳情詢問了一遍。

在離車站四公里半的地方,築路的人們揮動鐵鍬,猛攻堅硬的凍土。他們要劈開擋在面前的小山包,修出一條路來。

工地周圍,有七個人擔任警戒。他們隨身帶著霍利亞瓦的馬槍和保爾、潘克拉托夫、杜巴瓦、霍穆托夫的手|槍。築路隊的全部武器都在這裡了。

帕託什金坐在斜坡上,往本子上記著數字。工地上只剩下他一個工程技術人員了。他的助手瓦庫連科怕被土匪打死,寧可受法辦,也不在這裡幹,一清早開小差溜回城裡去了。

“挖開這個山包,要花半個月的時間,地都凍了。”帕託什金低聲對他面前的霍穆托夫說。霍穆托夫是個動作遲緩、總皺著眉頭、不大愛講話的人。他一聽這話,生氣地用嘴咬著鬍子梢,回答說:“全部工程限我們二十五天完成,光挖山包您就計劃用十五天,這怎麼成!”

“這個期限定得不切合實際。”帕託什金說。“不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的條件下築過路,也沒同這樣的築路工人共過事。因此,我也可能估計錯,以前就錯過兩回了。”

這時,朱赫來、阿基姆和潘克拉托夫走近了小山包。斜坡上的人發現了他們。

“瞧!誰來了?”鐵路工廠的旋工彼佳·特羅菲莫夫,一個斜眼的小夥子,用露在破絨衣外面的胳膊肘捅了保爾一下,指著坡下剛來的人說。保爾連鐵鍬也沒有顧得放下,立刻向坡下跑去。他的兩隻眼睛在帽簷下熱情地微笑著,朱赫來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握的時間比誰都長。

“你好啊,保爾!瞧你這身衣服,大的大,小的小,簡直認不出你來了。”

潘克拉托夫苦笑了一下。

“你沒看他那五個腳趾頭,行動有多一致,全在外面露著。

這還不算,開小差的人還把他的大衣偷走了。虧得奧庫涅夫是他們同一個公社的,把自己的破上衣給了他。不過不要緊,保夫魯沙是個熱血青年,他還可以在水泥地板上躺上一個星期,鋪不鋪乾草都行,然後再進棺材。”碼頭工人怏怏不樂地對阿基姆說。

黑眉毛、鼻子微翹的奧庫涅夫調皮地眯起眼睛,反駁說:“我們才不讓保夫魯沙完蛋呢。我們可以推舉他到廚房去,給奧達爾卡當後備火頭軍。他要不是傻瓜,那兒吃的也有,暖和地方也有——靠著爐子也行,挨著奧達爾卡也可以。”

一陣鬨笑淹沒了奧庫涅夫的話。

這是今天他們發出的第一陣笑聲。

朱赫來察看了小山包,然後同託卡列夫、帕託什金坐雪橇到伐木場去了一趟,又轉了回來。斜坡上的人還在堅持不懈地挖土。朱赫來望著飛舞的鐵鍬,望著彎腰緊張勞動的人群,低聲對阿基姆說:“群眾大會用不著開了,這兒誰也不需要進一步動員。託卡列夫,你說得對,這些人是無價之寶。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

朱赫來看著這些挖土的人,眼神里充滿了喜悅、疼愛和莊嚴的自豪。就在不久以前,在那次反革命叛亂的前夜,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曾經扛起鋼槍,投入戰鬥。現在,他們又胸懷一個共同目標,要把鋼鐵動脈鋪到堆放著大量木柴的寶地去,全城的人都在急切地盼望著這些木柴給他們帶來溫暖和生命。

帕託什金工程師有禮貌地,但又不容置疑地向朱赫來證明:要在這個小山包上開出一條路來,沒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是不可能的。朱赫來一面聽他計算,一面心裡打著主意。

“您把斜坡上的人撤下來,調到前面去修路,這個小山包咱們另想辦法。”

朱赫來在車站的電話機旁待了很長時間。霍利亞瓦在門口警衛,他聽見朱赫來在屋裡粗聲粗氣地說:“用我的名義馬上給軍區參謀長掛個電話,請他立刻把普濟列夫斯基那個團調到築路工地這一帶來。一定要把這個地區的匪徒肅清。另外,再從部隊派一列裝甲車和幾名爆破手來。其他事情我自己安排。我夜裡回去。讓利特克在十二點以前把車開到車站來。”

在板棚裡,阿基姆簡短地講過幾句話以後,朱赫來接著講起來。他親切地同大家交談著,一個小時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朱赫來告訴大家,原定的計劃不能變,第一期工程必須在一月一日以前完工。

“從現在起,築路隊要按戰時狀態組織起來。所有黨員編成一個特勤中隊,中隊長由杜巴瓦同志擔任。六個築路小隊都接受固定的任務。沒有完成的工程平均分成六段,每隊承擔一段。全部工程必須在一月一日以前結束。提前完成任務的小隊可以回城休息。另外,省執行委員會主席團還要向全烏克蘭中央執行委員會呈報,給這個小隊最優秀的工人頒發紅旗勳章。”

各隊的隊長都派定了:第一隊是潘克拉托夫同志,第二隊是杜巴瓦同志,第三隊是霍穆托夫同志,第四隊是拉古京同志,第五隊是柯察金同志,第六隊是奧庫涅夫同志。

“築路工程隊隊長、思想工作和組織工作的總負責人,”朱赫來在結束髮言時說。“仍然是安東·尼基福羅維奇·託卡列夫,這是非他莫屬的。”

彷彿一群鳥突然振翅起飛一樣,噼噼啪啪地響起了一陣掌聲。一張張剛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朱赫來一向很嚴肅,他最後這句話卻說得既親切又風趣,一直在注意聽他講話的人全都輕鬆地笑了起來。

二十幾個人簇擁著阿基姆和朱赫來,一直把他們送上軋道車。

朱赫來同保爾道別的時候,望著他那隻灌滿雪的套鞋,低聲對他說:“我給你捎雙靴子來,你的腳還沒凍壞吧?”

“好像是凍壞了,已經腫起來了。”保爾說到這裡,想起了很久以前提出過的請求,抓住朱赫來的袖子,央求說:“我跟你要過幾發手|槍子彈,現在你能給我嗎?我這兒能用的只有三發了。”

朱赫來抱歉地搖了搖頭,但是他看到保爾一臉失望的神情,就毅然決然地解下了自己的毛瑟槍。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保爾開頭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得到一件盼望了這麼久的貴重禮物,可是朱赫來已經把槍帶掛在他的肩膀上。

“拿著吧,拿著吧!我知道你早就眼紅了。不過你要多加小心,可不許打自己人。這支槍還有滿滿三夾子彈,也給你。”

一道道羨慕的目光立刻射到保爾身上。不知是誰喊著說:“保爾,咱倆換吧,我給你一雙靴子,外帶一件短大衣。”

潘克拉托夫在保爾背上推了一下,打趣地說:“鬼東西,換氈靴穿吧。要是再穿你那隻套鞋,連聖誕節也活不到!”

這時候,朱赫來一隻腳踏著軋道車的踏板,正在給保爾開持槍許可證。

清晨,一列裝甲車轟隆轟隆駛過道岔,開進了車站。一團團天鵝絨般的白色蒸汽,像盛開的繡球花一樣噴發出來,又立即消失在清新而寒冷的空氣裡。從裝甲車廂裡走出來幾個穿皮衣的人。幾小時以後,裝甲車送來的三個爆破手在斜坡上深深地埋下了兩個深藍色的大南瓜,接上了長長的導火線。

放了訊號槍之後,人們便紛紛離開現在已經變成險地的小山包,四散隱蔽。火柴觸到了導火線,磷光閃了一下。

剎那間,幾百個人的心都提了起來。一分鐘,兩分鐘,等待是那樣難熬——終於……大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可怕的力量炸開了小山包,把巨大的土塊拋向天空。接著,第二炮又響了,比第一炮還要厲害。可怕的轟鳴響徹密林,山崩地裂的隆隆聲在林間迴盪。

剛才還是小山包的那個地方,現在出現了一個張著大口的深坑,方圓幾十米內,在像糖一樣潔白的雪地上,撒滿了爆破出來的土塊。

人們拿著鎬和鍬一齊向炸開的深坑衝去。

朱赫來走後,工地上展開了爭取首先完成任務的異常激烈的競賽。

離天亮還很早,保爾誰也沒有驚動,就悄悄地起來了。他獨自艱難地邁著在水泥地上凍僵了的雙腳,到廚房去了。燒開了一桶沏茶水,才回去叫醒他那個小隊的隊員。

等到其他各隊的人醒來,外面天已經亮了。

在板棚裡吃早點的時候,潘克拉托夫擠到杜巴瓦和他的兵工廠夥伴的桌子跟前,激憤地對他說:“看見了沒有,德米特里,天矇矇亮,保爾就把他那夥人叫了起來。現在他們大概已經鋪了十俄丈了。聽大夥說,他們鐵路工廠的人,弦都讓他給繃得緊緊的,他們決心在二十五號以前鋪完自己分擔的地段。他這是想給咱們點顏色看哪。但是,對不起,咱們走著瞧吧!”

杜巴瓦苦笑了一下。他非常理解,為什麼鐵路工廠那一隊的行動,會使這位貨運碼頭的共青團書記如此激動。就連他杜巴瓦也捱了好朋友保爾一悶棍:保爾竟連招呼也不打,就向各隊挑戰了。

“真是朋友歸朋友,有煙各自抽——這裡有個‘誰戰勝誰’的問題。”潘克拉托夫說。

快到中午了,柯察金小隊正幹得熱火朝天,突然一聲槍響,打斷了他們的工作。這是站在步槍垛旁邊的哨兵,發現樹林裡來了一隊騎兵,在鳴槍示警。

“拿槍,弟兄們!土匪來了!”保爾喊了一聲,扔下鐵鍬,朝一棵大樹跑去,樹上掛著他的毛瑟槍。

全隊馬上拿起武器,貼著路邊直接臥倒在雪地上。走在前面的幾個騎兵揮著帽子,其中有個人喊道:“別開槍,同志們!自己人!”

五十來個騎兵順著大路跑了過來,他們都戴著綴紅星的布瓊尼帽。

原來這是普濟列夫斯基團的一個排,前來探望築路人員。

排長的坐騎少一隻耳朵,這引起了保爾的注意。那是一匹漂亮的灰騍馬,額上有一塊白斑,它在騎者身下“跳著舞”,不肯老實站著。保爾跑到它跟前,一把抓住籠頭繩,馬嚇得直往後退。

“小斑禿,你這個淘氣鬼,想不到在這兒碰見你!你沒讓子彈打死啊,我的缺只耳朵的美人。”

他親切地摟住馬的細長脖子,撫摸著它那翕動的鼻子。排長仔細地端詳著保爾,一下認出來了,他驚奇地喊道:“啊,這不是保爾嗎!……馬你認出來了,老朋友謝列達反倒不認識啦。你好,兄弟!”

城裡各部門都積極行動起來,全力支援築路工程。這立刻產生了良好的效果。扎爾基把還在城裡的人都派到了博亞爾卡,團區委的人走個精光。整個索絡緬卡區只剩下一些女團員了。扎爾基又到鐵路專科學校去動員,結果他們又派了一批學生到工地去。

他向阿基姆彙報這些情況的時候,半開玩笑地說:“現在只剩下我和女無產者了。我想讓拉古京娜替我,門口換上‘婦女部’的牌子,我就上博亞爾卡去。要知道,我一個男子漢在人家女人堆裡轉悠,實在不像話。姑娘們都懷疑地瞧著我。這幫喜鵲私下裡準在嘁嘁喳喳議論我:‘他把別人都攆走了,自己卻泡在城裡,這個大滑頭。’說不定還有比這更難聽的。求求你,讓我也去吧。”

阿基姆笑著拒絕了。

一批一批的人不斷到博亞爾卡來,鐵路專科學校的六十名學生也到了。

朱赫來設法讓鐵路管理局調了四節客車到博亞爾卡,給新到的工人住宿。

杜巴瓦小隊從工地撤了下來,派到普夏—沃季察去。他們的任務是把供輕便鐵路用的小火車頭和六十五節平板車運到工地來。這項工作頂替他們在工地上承擔的一部分任務。

杜巴瓦出發前向託卡列夫建議,把克拉維切克調回來,叫他領導新成立的一個小隊。託卡列夫採納了他的建議,下達了命令,根本沒有去想他的真實動機。而杜巴瓦這個時候會想起那個捷克人,卻是安娜託索洛緬卡來的人帶來的一張便條引起的。便條上這樣寫著:

德米特里:我和克拉維切克給你們挑了一大批書報。我們向你和博亞爾卡的全體突擊手們致以熱烈的敬禮。你們都是好樣的!祝你們身體強健,精神飽滿。昨天,各木柴場的最後一批存貨都配售完了。克拉維切克要我向你們致意。他真是個好小夥子。他親自給你們烤麵包。他對面包房裡的人,誰也信不過。他自己動手篩麵粉,自己用機器和麵。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好麵粉,麵包做得好極了,跟我領到的簡直沒法比。晚上咱們的人都到我這裡來,有拉古京娜、阿爾秋欣、克拉維切克,扎爾基有時也來。我們也搞點學習,但主要是議論我們所知道的人和事,無所不談,而談得最多的還是你們。姑娘們對託卡列夫不讓她們去工地意見可大了。她們說保證能和你們大家一樣吃苦耐勞。拉古京娜說:“我換上一身爸爸的衣服,一下子跑到那老爺子跟前,看他能把我攆回來!”

說不定她真會這樣做。替我向你那個黑眼睛的朋友問好。

安娜

暴風雪突然襲來。灰色的-陰-雲低低地壓在地面上,移動著,佈滿了天空。大雪紛紛飄落下來。晚上,颳起了大風,煙筒發出了嗚嗚的怒吼。風追逐著在樹林中飛速盤旋、左躲右閃的雪花,淒厲地呼嘯著,攪得整個森林驚惶不安。

暴風雪咆哮不止,猖狂了一夜。車站上那間破房子根本存不住熱氣,雖然通宵生著火,大家還是從裡到外都凍透了。

第二天清晨上工,雪深得使人邁不開步,而樹梢上卻掛著一輪紅彤彤的太陽,碧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

柯察金的小隊在清除自己地段上的積雪。直到這時保爾才體會到,嚴寒造成的痛苦是多麼難以忍受。奧庫涅夫那件舊上衣一點也不保暖,腳上那隻舊套鞋老往裡灌雪,好幾次掉在雪裡找不到。另一隻腳上的靴子也隨時有掉底的危險。由於睡在水泥地上,他脖子上長了兩個大癰瘡。託卡列夫把自己的毛巾送給他做了圍巾。

瘦骨嶙峋的保爾兩眼熬得通紅,他猛烈地揮動大木鍁剷雪。

這時,一列客車爬進了車站,有氣無力的火車頭勉勉強強把它拖到了這裡。煤水車上一塊木柴也沒有,爐裡的餘火也快要熄滅了。

“給我們木柴,就開走;不給,就趁它還能動彈,讓我停到側線上去!”司機向站長喊道。

列車開到側線上去了。他們把停車的原因通知了沮喪的旅客。擠得滿滿的車廂裡響起了一片叫嚷和咒罵。

“你們去跟那個老頭講講,就是在站臺上走著的那個,他是工地的負責人。工地上有當枕木用的木頭,他可以下令用雪橇給火車頭運點來。”站長給乘務員們出了個主意。乘務員們立刻迎著託卡列夫走去。

“要木柴可以,但是不能白給。要知道,這是我們的建築材料。現在工地讓雪封住了。車上有六七百個乘客。婦女、小孩可以留在車裡,其他人都得拿起鍁來剷雪,幹到晚上,就給你們木柴。要是不願意幹,那就讓他們等到新年再說。”託卡列夫對乘務員們說。

“瞧!同志們,來了這麼多人!看,還有女的呢!”保爾背後有人驚奇地說。

保爾回過頭去。

託卡列夫走到跟前,對他說:“給你一百人,分配他們幹活吧。看著點,別叫他們偷懶。”

保爾給這些新來的人派了活。有一個高個子男人,穿著皮領子的鐵路制服大衣,戴著羔皮帽,正跟旁邊的一個青年婦女說話。那青年婦女戴著一頂海狗皮帽,頂上還有個絨球。

他憤憤地轉動著手裡的木鍁,大發牢騷:“我才不剷雪呢,誰也沒有權力強迫我。要是請我這個鐵路工程師給指揮一下倒還可以,剷雪嗎,你我都沒有這個義務,規章上沒有這麼一條。那個老頭子違法亂紀。我要告他。

誰是這兒的工長?”他問身邊的一個工人。

保爾走上前去,問:“公民,您為什麼不幹活?”

那個男人輕蔑地把保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您是什麼人?”

“我是工人。”

“那我跟您沒什麼可談的。把工長給我叫來,別的領導也……”

保爾皺起眉頭,白了他一眼,說:“不想幹拉倒。火車票上沒我們的簽字,您就別想上車。這是工程隊長的命令。”

“您呢,女公民,也拒絕幹活嗎?”保爾轉過身來問那個女人。一剎那間他呆住了: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冬妮亞·圖曼諾娃。

她好容易才認出這個像叫花子的人是保爾。一身破爛不堪的衣服,兩隻稀奇古怪的鞋子,脖子上圍著一條髒毛巾,臉好久沒有洗了——保爾就這副模樣站在她面前。只有那一雙眼睛,還同從前一樣,炯炯發光。正是他的眼睛。就是這個像流浪漢一樣衣衫襤褸的小夥子,不久以前還是她熱戀的人。

真是滄海桑田哪!

她最近結了婚,現在同丈夫一起到一個大城市去。她丈夫在那裡的鐵路管理局擔任重要職務。真想不到,她竟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少年時代的戀人。她甚至沒好意思同他握手。

她的瓦西里會怎樣想呢?保爾竟如此潦倒,真叫人心裡不是滋味。看來,這個火夫一直沒有什麼長進,只能幹個挖土的差事。

她猶豫不決地站著,窘得雙頰通紅。那個鐵路工程師氣瘋了,一個窮小子竟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妻子,他覺得實在太放肆了。他把鍁往地下一扔,走到冬妮亞跟前,說:“咱們走,冬妮亞。這個拉查隆尼真叫人受不了,我實在看不下去。”

保爾讀過《朱澤培·加里波第》這部小說,知道義大利語拉查隆尼是窮光蛋的意思。

“如果我是拉查隆尼,那你就是還沒斷氣的資本家。”他粗聲粗氣地回敬了工程師一句,然後把目光轉向冬妮亞,一字一句冷冷地說:“圖曼諾娃同志,把鍁拿起來,站到隊伍裡去吧。別學這個胖水牛的樣。請原諒,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什麼人。”

保爾看著冬妮亞那雙長統套靴,冷笑了一下,又順便補充說:“我勸你們還是別留在這兒,前兩天土匪還來光顧過呢。”

他轉過身,拖著那隻套鞋,啪噠啪噠地回自己人那裡去了。

最後這句話對工程師也發生了作用。

冬妮亞終於說服了他一起去剷雪。

傍晚收工之後,人們都向車站走去。冬妮亞的丈夫搶在前面,到火車上去佔位子。冬妮亞停下來,讓工人們先過去。

走在最後面的是保爾,他拄著鍁,已經非常疲乏。等他過來,冬妮亞和他並排走著,說:“你好,保夫魯沙!坦白地說,我沒想到你會弄成這個樣子。難道你不能在政府裡搞到一個比挖土強一點的差事嗎?我還以為你早就當上了委員,或者委員一類的首長呢。你的生活怎麼這樣不順心哪……”

保爾站住了,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冬妮亞。

“我也沒想到你會變得這麼……酸臭。”保爾想了想,才找到了這個比較溫和的字眼。

冬妮亞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你還是這麼粗魯!”

保爾把木鍁往肩上一扛,邁開大步向前走去。走了幾步,他才回答說:“說句不客氣的話,圖曼諾娃同志,我的粗魯比起您的彬彬有禮來,要好得多。我的生活用不著擔心,一切都正常。但是您的生活,卻比我原來想象的還要糟。兩年前你還好一些,還敢跟一個工人握手。可現在呢,你渾身都是臭樟腦丸味。說實在的,我跟你已經沒什麼可談的了。”

保爾收到了阿爾焦姆的來信。哥哥說最近就要結婚,要他無論如何回去一趟。

風吹走了保爾手中的白信紙,它像鴿子一樣飛向天空。他不能去參加婚禮。現在哪能離開工地呢?昨天,潘克拉托夫這頭大熊已經趕過了他們小隊,正在以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前進。這個碼頭工人正在拼命爭奪第一。他已經失去了慣有的沉靜,不斷鼓動他那些從碼頭上來的夥伴以瘋狂的速度進行工作。

帕託什金觀察著這些築路工人怎樣一言不發地悶頭苦幹。他驚奇地搔著頭皮,問自己:“這是些什麼人哪?哪兒來的這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呢?要是再這麼晴上七八天,我們就可以鋪到伐木場了。真是應了那句俗話:活到老,學到老,到老還是懂得少。這些人的工作打破了一切常規和定額。”

克拉維切克帶著他親手烤的最後一批麵包從城裡來了。

見過託卡列夫之後,他在工地上找到了保爾。他倆親熱地互相問過好。接著,克拉維切克笑嘻嘻地從麻袋裡拿出一件瑞典精製的黃面毛皮短大衣,拍了一下那富有彈性的皮面,說:“這是給你的。不知道是誰送的吧?……嗬!小夥子,你可真傻呀!這是麗達同志讓帶來的,怕把你這個傻瓜凍死。這件衣服是奧利申斯基同志送給她的,她剛從他手裡接過來就交給我,說給保爾捎去吧。她聽阿基姆說過,你穿著單衣在冰天雪地裡幹活。奧利申斯基皺了皺鼻子說:‘我可以給那位同志另送一件軍大衣去。’但是,麗達笑著說,不用了,穿短的幹活更方便,拿去吧!”

保爾驚異地拿起這件珍貴的禮物,過了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穿在凍得冰涼的身上。柔軟的毛皮很快就使他的後背和前胸感到了溫暖。

麗達在日記裡寫道:

12月20日

連日暴風雪。今天仍然又是風,又是雪。博亞爾卡的築路大軍眼看就可以把路鋪到目的地,但是他們被嚴寒和暴風雪阻住了。他們常常陷在沒人深的積雪裡。挖掘凍土是很困難的。只剩下四分之三公里了,但這是最困難的一段。

託卡列夫報告說,工地上發現了傷寒,已經有三個人病倒了。

12月22日

共青團省委召開全體會議,博亞爾卡沒有人來參加。匪徒在離博亞爾卡十七公里的地方把一列運糧火車弄出軌了。

按照糧食人民委員部全權代表的命令,工程隊全體人員都調到出事地點去了。

12月23日

又有七個傷寒病人從博亞爾卡送回城裡。其中有奧庫涅夫。我到車站去了。哈爾科夫開來一列火車,從車廂連線板上抬下來幾具凍僵的屍體。醫院裡也很冷。該死的暴風雪!什麼時候才能停呢?

12月24日

剛從朱赫來那裡回來。訊息證實了:奧爾利克匪幫昨天夜裡傾巢出動,襲擊了博亞爾卡。我們的人跟他們打了兩個小時。他們切斷了電話線,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朱赫來才得到確實訊息。匪徒被打退了。託卡列夫受了傷,胸部被打穿了。今天就能把他送回來。弗蘭茨·克拉維切克被砍死了。他昨天夜裡正好擔任警衛隊長。是他發現匪徒,發出了警報;他一邊往回跑,一邊阻擊進攻的敵人,但是沒有來得及跑到學校,就被砍死了。工程隊有十一個人受傷。現在那裡派去了一列裝甲車和兩中隊騎兵。

潘克拉托夫繼任工程隊長。今天,普濟列夫斯基團在格盧博基村追上了一部分匪徒,把他們一個不留地全都砍死了。

一部分非黨非團幹部,沒有等火車,就沿著鐵路離開了工地。

12月25日

託卡列夫和其他傷員都已經送回,被安置在醫院裡。醫生們保證把託卡列夫救活。他仍然昏迷不醒。其他人沒有生命危險。

省黨委和我們都收到了博亞爾卡的來電:為了回答匪徒的襲擊,我們,所有參加今天群眾大會的輕便鐵路建設者,同“保衛蘇維埃政權號”裝甲列車和騎兵團的全體指戰員一起,向你們保證,我們將克服一切困難,在一月一日以前把木柴運到城裡。我們決心全力以赴,完成任務。派遣我們的共|產|黨萬歲!大會主席柯察金。書記員別爾津。

我們以軍禮在索洛緬卡安葬了克拉維切克。

日夜盼望的木柴已經近在眼前。但是築路進度十分緩慢。

傷寒每天都要奪去幾十只有用的手。

有一天,保爾兩腿發軟,像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地走回車站。他已經發燒好幾天了,今天熱度比哪天都高。

吮吸工程隊血液的腸傷寒也悄悄地向保爾進攻了。但是他那健壯的身體在抵抗著,接連五天,他都打起精神,奮力從鋪著乾草的水泥地上爬起來,和大家一起去上工。他身上穿著暖和的皮大衣,凍壞的雙腳穿上了朱赫來送給他的氈靴,可是這些東西對他也無濟於事了。

他每走一步,都像有什麼東西猛刺他的胸部,渾身發冷,上下牙直打架,兩眼昏黑,樹木像走馬燈一樣圍著他打轉。

他好容易才走到車站。異常的喧譁聲使他吃了一驚。仔細一看,站臺旁邊停著一列同車站一樣長的平板車。上面載的是小火車頭、鐵軌和枕木,隨車來的人正在卸車。他又向前走了幾步,終於失去了平衡。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頭碰到地上,積雪冰著他那灼熱的面頰,怪舒服的。

幾小時以後,才有人偶然發現了他,把他抬到板棚裡。保爾呼吸困難,已經認不得周圍的人了。從裝甲車上請來的醫生說,他是腸傷寒,併發大葉性肺炎。體溫四十一度五。關節炎和脖子上的癰瘡,就不值一提了,都算小病。肺炎加傷寒就足以把他送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潘克拉托夫和剛回來的杜巴瓦盡一切可能搶救保爾。

他們託保爾的同鄉阿廖沙·科漢斯基護送他回家鄉去。

只是在柯察金小隊全體隊員的幫助下,更主要是靠霍利亞瓦施加的壓力,潘克拉托夫和杜巴瓦才把阿廖沙和不省人事的保爾塞進了擠得滿滿的車廂。車上的人怕斑疹傷寒傳染,怎麼也不肯讓他們上車,並且威脅說,車開動後,就把病人扔下去。

霍利亞瓦用轉輪手|槍指著那些不讓病人上車的人的鼻子,喊道:“這個病人不傳染!就是把你們全攆下車,也得讓他走!

你們這幫自私自利的傢伙,記住,我馬上通知沿線各站,要是誰敢動他一根毫毛,就把你們全都攆下車,扣起來。阿廖沙,這是保爾的毛瑟槍,給你拿著。誰敢動他,你就照準誰開槍。”霍利亞瓦最後又威脅地加上了這麼一句。

火車開走了。在空蕩蕩的站臺上,潘克拉托夫走到杜巴瓦身旁,問:“你說,他能活嗎?”

沒有得到回答。

“走吧,德米特里,只好聽其自然了。現在全部工作都得咱們倆負責了。今天連夜把機車卸下來,明天早上就試車。”

霍利亞瓦給沿線各站做肅反工作的朋友們打了電話,懇切地請求他們不要讓乘客把柯察金弄下來,直到每個同志都回答“一定辦到”之後,他才去睡覺。

在一個鐵路樞紐站的站臺上,從一列客車的車廂裡抬出來一個淡黃|色頭髮的青年的屍體。他是誰,怎麼死的——誰也不知道。站上的肅反工作人員想起霍利亞瓦的囑託,趕忙跑到車廂跟前阻止,但是看到這個青年確實已經死了,就叫人把屍體抬到了停屍房。

他們立刻打電話到博亞爾卡通知霍利亞瓦,說他讓他們關照的那個同志已經去世了。

博亞爾卡打了個簡短的電報給省委,報告了保爾的死訊。

阿廖沙·科漢斯基把重病的柯察金送到了家,接著,他自己也得了傷寒,發高燒,病倒了。

麗達在日記上寫著:

1月9日

我為什麼這樣難過呢?還沒有拿起筆來,就哭了一場。誰能想到麗達會失聲痛哭,還哭得這樣傷心!難道眼淚一定是意志薄弱的表現嗎?今天流淚是因為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悲痛。

為什麼悲痛會突然襲來呢?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怕的嚴寒已經被戰勝,鐵路各站堆滿了寶貴的木柴,我又剛從祝捷大會——市蘇維埃為祝賀築路英雄們而召開的擴大會議——回來,為什麼悲痛恰恰在這個時刻降臨呢?我們是取得了勝利,但是,有兩個人為此獻出了生命:克拉維切克和保爾。

保爾的死揭示了我內心的真情:對我來說,他比我原先所想的更珍貴。

日記就記到這裡吧,不知道哪天再提起筆來接著寫。明天寫信到哈爾科夫去,告訴他們我同意到烏克蘭共青團中央委員會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