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普塔洛立即隨著那熟悉的旋律,跳了起來。他像雄鷹展翅似的揚起雙手,飛快地繞著圈子,做著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豪放地用手拍打著皮靴筒、膝蓋、後腦勺、前額,接著又用手掌把靴底拍得震天價響,最後是拍打大張著的嘴巴。
手風琴不斷用琴聲鞭策著他,用急驟奔放的旋律驅趕著他。他順著圓圈,像陀螺一樣飛快地旋轉起來,一面交替地伸出兩條腿,一面氣喘吁吁地喊著:“哈,嗨,哈,嗨!”
一九二○年六月五日,布瓊尼騎兵第一集團軍經過幾次短促而激烈的戰鬥,突破了波蘭第三和第四集團軍結合部的防線,把堵截紅軍的薩維茨基將軍的騎兵旅打得落花流水,開始向魯任方向挺進。
波軍司令部為了堵住這個缺口,急急忙忙拼湊了一支突擊部隊。五輛坦克在波格列比謝車站剛卸下火車,馬上就開赴作戰地點。
但是騎兵第一集團軍已經繞過敵軍準備反攻的據點扎魯德尼齊,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波軍後方。
波軍急忙派出科爾尼茨基將軍的騎兵師,跟蹤追擊布瓊尼騎兵第一集團軍。波軍司令部判斷,騎兵第一集團軍突進的目標是波軍後方戰略重鎮卡扎京,這個師便受命從背後對騎兵第一集團軍進行襲擊。但是這個作戰行動並沒有改善波蘭白軍的處境。雖然他們第二天就堵住了戰線上的缺口,在騎兵第一集團軍後面重新把戰線連線了起來,但是強大的騎兵第一集團軍已經插進敵人的後方,摧毀了他們的許多後方基地,正準備向波軍的基輔叢集發起猛攻。各騎兵師在運動過程中,破壞了沿途許多鐵道和橋樑,以便截斷波軍退路。
騎兵第一集團軍司令從俘虜的口供裡瞭解到,波軍有一個集團軍的司令部設在日托米爾——實際上,戰線的司令部也設在這裡——於是決定拿下日托米爾和別爾季切夫這兩個重要的鐵路樞紐和行政中心。六月七日拂曉,騎兵第四師就向日托米爾進發了。
保爾代替已經犧牲的庫利亞布卡,在這個騎兵連的排頭騎著馬前進。戰士們不願意放走這樣一個出色的手風琴手,集體提出了要求,保爾就被編入了這個連隊。
快到日托米爾的時候,騎兵擺開了扇面似的隊形,快馬加鞭,衝了過去。銀色的馬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大地在呻吟,戰馬喘著粗氣,戰士們屹立在馬鐙上。
馬蹄下的大地飛快地向後賓士,一座到處是花園的大城市,向他們迎面撲來。騎兵穿過郊區的花園,衝到了城中心。
“殺呀!”——像死神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喊聲在空中震盪。
驚慌失措的波軍幾乎沒有進行什麼抵抗。城裡的衛戍部隊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
保爾伏在馬背上向前飛馳。在他旁邊騎著一匹細腿黑馬的,就是那個跳舞的託普塔洛。
保爾親眼看見這個剽悍的騎兵戰士揮起馬刀,毫不手軟地劈下去,砍倒了一個還沒有來得及舉槍瞄準的波蘭兵。
馬蹄有力地踏在石頭馬路上,發出一片得得的響聲。突然,在十字路口出現了一挺機槍,架在路中央,三個穿藍軍裝、戴四角帽的波蘭兵,彎著腰守在機槍旁邊。還有一個波蘭軍官,領子上鑲著蛇形金絛,一見紅軍騎兵衝過來,就舉起了手裡的毛瑟槍。
這時,託普塔洛和保爾都已經勒不住戰馬了,他們迎著死神的魔爪,徑直向機槍衝過去。軍官朝保爾開了一槍,但是沒有打中,子彈像一隻麻雀,嗖的一聲從他的臉旁飛了過去。那個軍官被戰馬的胸脯撞出去老遠,腦袋磕在石頭上,仰面朝天倒下去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機槍迫不及待地發出了瘋狂而粗野的獰笑聲。託普塔洛就像被幾十只大黃蜂蜇著似的,連人帶馬摔倒了。
保爾的戰馬豎起前蹄,吃驚地嘶叫著。它帶著保爾,猛地一躥,越過死者的屍體,一直衝到機槍旁邊的波蘭兵跟前。
馬刀在空中畫了一個閃光的弧形,砍進了一頂藍色的四角軍帽裡。
馬刀又高高地舉了起來,準備向另一個腦袋砍去,但是,那匹跑得性起的戰馬卻蹦到一邊去了。
這時候,騎兵連的大隊人馬像一股奔騰的山洪,湧向十字路口,幾十把戰刀在空中不停地揮舞著,左右砍殺。
監獄的狹長走廊上,喊叫聲連成了一片。
擠得滿滿的牢房裡,那些受盡折磨、面容憔悴的犯人騷動起來了。城裡在進行巷戰——難道真是自己的隊伍從什麼地方打回來了嗎?真的就要得到自由了嗎?
槍聲已經在監獄的院子裡響起來。走廊裡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突然,一個親切的、無比親切的聲音喊道:“同志們,快出來吧!”
保爾跑到緊鎖著的牢門跟前。幾十隻眼睛從小窗裡向外張望。他用槍托猛砸牢門上的鐵鎖,一下接著一下。
“等一等,我來炸開它。”米羅諾夫攔住保爾,從衣袋裡掏出一顆手榴彈。
排長齊加爾琴科一把奪過手榴彈,說:“快住手,瘋子!你怎麼啦,傻了嗎?鑰匙馬上就拿來。
砸不開,就用鑰匙開嘛!”
這時人們用手|槍把獄卒押到走廊上來了。
一群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歡樂得發狂,一下子擠滿了走廊。
保爾開啟又高又大的牢門,跑進了牢房。
“同志們,你們都自由了!我們是布瓊尼的隊伍,我們師把這個城市佔領了。”
一個婦女眼淚汪汪地撲到保爾身上,抱著他嚎啕大哭起來,就像保爾是她的親兒子似的。
波蘭白軍在這座石頭牢房裡囚禁著五千零七十一名布林什維克,隨時準備把他們拉出去槍斃或絞死,另外還關押著二千名紅軍政治工作人員。現在他們都得救了。對於騎兵師的戰士們來說,這些人比任何戰利品,比任何勝仗都要寶貴。
而對於這七千多名革命者來說,漆黑的夜轉眼變成了陽光燦爛的暖洋洋的六月天。
有一個臉色黃得像檸檬的政治犯,歡天喜地地跑到保爾跟前。他是舍佩托夫卡一家印刷廠的排字工人,叫薩穆伊爾·列赫爾。
保爾聽著薩穆伊爾的敘述,臉上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
薩穆伊爾講到故鄉舍佩托夫卡發生的悲壯的流血事件。他的話像熔化了的鐵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保爾的心上。
“一天夜裡,我們大夥一下子全給抓了起來,有個無恥的內奸出賣了我們。我們全部落到了憲兵隊的魔爪裡。保爾,他們打人打得可真狠哪!我比別人少吃點苦頭,因為剛打了幾下,我就昏死過去了,可別的同志身體比我結實。我們沒什麼再要隱瞞的。憲兵隊什麼都知道,比我們自己還清楚。我們乾的每一件事,他們都掌握了。
“我們中間混進了奸細,他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那些日子的事真是一言難盡哪。保爾,有好些人你是認識的:瓦莉亞·勃魯扎克,縣城裡的羅莎·格麗茨曼,她還是個孩子呢,才十七歲,是個多好的姑娘啊,一對眼睛總是那麼信賴別人。還有薩沙·本沙夫特,你大概還記得,他也是我們廠的排字工,小夥子成天樂呵呵的,常拿老闆畫漫畫。另外還有兩個中學生:諾沃謝利斯基和圖日茨。這幾個人你都認識。其餘的人是縣城和鎮上抓來的。一共二十九個,當中有六個女的。大夥都受盡了極其野蠻的折磨。瓦莉亞和羅莎第一天就被了。那幫畜生,誰樂意怎麼幹,就怎麼幹,把她們折磨得半死,才拖回牢房。從這以後,羅莎就說起胡話來,過了幾天,就完全瘋了。
“那幫野獸不相信她真瘋,說她是假裝的,每次提審都打她一頓。後來拉出去槍斃的時候,她都沒人樣了。臉給打成了紫黑色,兩隻眼直瞪瞪地發呆,完全像個老太婆。
“瓦莉亞·勃魯扎克直到最後一分鐘表現都很好。他們死得都像真正的戰士。我不知道,他們打哪兒來的那股力量。保爾,要把他們死難的情況全說出來,難道可能嗎?不可能。他們死得真慘!沒法用言語形容……瓦莉亞的案情最重,她負責跟波軍司令部的報務員聯絡,還經常到縣裡做聯絡工作。抓她的時候,又搜出了兩顆手榴彈和一支勃朗寧手|槍。手榴彈就是那個奸細給她的。都是事先做好的圈套,好給她安上蓄謀炸燬波軍司令部的罪名。
“唉,保爾,臨刑那幾天的情景我真不願意講。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只好說說。軍事法庭判處瓦莉亞和另外兩個同志絞刑,其他同志全部槍決。
“我們原先在波蘭士兵當中做過策反工作,這些士兵也受到了審判,比我們早兩天。
“一個年輕的班長,叫斯涅古爾科,是個報務員,戰前在洛濟當過電工。他被判處槍決,罪名是背叛祖國和在士兵中進行共產主義宣傳。他沒有要求赦免,判決後二十四小時,就給他們殺害了。
“他們傳瓦莉亞到法庭上去作證。她回來跟我們說,斯涅古爾科承認他進行過共產主義宣傳,但是斷然否認他背叛祖國。他說:‘我的祖國是波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是的,我是波蘭共|產|黨黨員。我當兵是被迫的。我一向所做的工作,不過是幫助那些跟我一樣被你們趕到前線計程車兵睜開眼睛。你們可以為了這個絞死我,但是我從來沒有背叛自己的祖國,而且永遠都不會背叛。只是我的祖國跟你們的不同。你們的祖國是地主貴族的,我的祖國是工人農民的!我深信,我的祖國一定會成為一個工農大眾的國家,而在我的這個祖國裡,決不會有人說我是叛徒。’“判決以後,我們就都關在一起了。臨刑前,把我們轉到了監獄裡。夜裡,他們在監獄對面靠近醫院的地方豎起了絞架。隔不遠,靠近樹林,就在大道旁邊的陡坡上,又選定了一個地方作為執行槍決的刑場,還在那兒給我們挖了一個大坑。
“判決書張貼出去了,全城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決定在大白天當眾處決我們,好讓每個人看了都害怕。第二天,從早晨起就把老百姓從城裡趕到絞架跟前。有的人是因為好奇,雖然心裡害怕,也還是來了。絞架旁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看去,人頭攢動。監獄四面圍著木柵欄,這你是知道的。絞架就離監獄不遠,我們都能聽到外面嘈雜的人聲。在後面的街道上,架起了機槍,整個地區的憲兵隊,包括騎兵和步兵,都調來了。一個營的軍隊封鎖了大街小巷。還特地為判處絞刑的人挖了一個坑,就在絞架旁邊。我們默不作聲地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只是偶爾有人說一兩句話。該說的前一天都說了,就連訣別的話也說了。只有羅莎還在牢房角落裡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麼。瓦莉亞因為遭到,又捱了毒打,已經不能走了,大部分時間都是躺著。有兩個從鎮上抓來的共|產|黨員,是一對親姐妹。她們互相擁抱著訣別,控制不住自己,放聲大哭起來。一個叫斯捷潘諾夫的小夥子,是從縣裡抓來的,很有力氣,像個摔跤運動員,被捕的時候同敵人格鬥,打傷了兩個憲兵。他一再對這姐妹倆說:‘同志們,別掉眼淚了。要哭就在這兒哭吧,到外邊就別再哭了。決不能讓那幫吃人的豺狼高興。他們反正是不會放過咱們的,咱們反正是要死的,那麼,就讓我們從容地死吧!咱們誰也不能下跪。同志們,死要死得有骨氣!’“這時候,提我們的人來了。走在前面的是偵緝處長什瓦爾科夫斯基,這傢伙是個殘暴的色情狂,簡直是隻瘋狗。他要是自己不,就讓憲兵動手,他在旁邊看著取樂。從監獄穿過馬路直到絞架,憲兵排成了兩道人牆,都是大刀出鞘。他們肩上掛著黃|色的穗帶,大家都管他們叫‘黃脖狗’。
“他們用槍托把我們趕到監獄的院子裡,四個人一排站好隊,然後開啟大門,把我們押到街上。他們讓我們站在絞架跟前,親眼看著自己的同志被絞死,然後再槍斃我們。絞架很高,是用幾根原木搭成的。絞架上吊著三根粗繩子,頭上系成圈套。下面是帶小梯子的平臺,用一根活動的木樁子支撐著。人群像海一樣,不住地蠕動著,發出勉強可以聽到的嗡嗡聲。他們的眼睛全盯在我們身上。我們能夠辨認出自己的親友。
“在稍遠一點的臺階上,聚集著一幫波蘭小貴族,手裡拿著望遠鏡,跟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幾個軍官。他們都是來欣賞怎樣絞死布林什維克的。
“腳下的雪是鬆軟的,樹林一片白茫茫,樹枝像落上了一層棉絮。雪花在空中飛舞,慢慢落下來,飄到我們灼熱的臉上,就融化了。絞架下面的平臺上也鋪了一層雪。我們的衣服差不多全給剝光了,但是誰也沒有感到冷。斯捷潘諾夫甚至沒有注意到他腳上只穿著一雙襪子。
“軍事檢察官和高階軍官們都站在絞架旁邊。最後,終於把瓦莉亞和另外兩個判絞刑的同志押出了監獄。他們三個人互相挽著胳膊,瓦莉亞夾在中間。她已經沒有力氣走路了,那兩個同志攙扶著她。不過,她記住了斯捷潘諾夫的話:‘死要死得有骨氣’,還是竭力想自己走。她沒有穿大衣,只穿著一件絨衣。
“偵緝處長什瓦爾科夫斯基看來很不滿意他們挽著胳膊走,推了他們一下。瓦莉亞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一個騎馬的憲兵立即揚起馬鞭,朝她臉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有一個女人慘叫了一聲,呼天搶地地掙扎著,拼命想擠過警戒線,衝到這三個人跟前去。但是她讓憲兵抓住,不知道給拖到什麼地方去了。大概這是瓦莉亞的母親。快走到絞架的時候,瓦莉亞唱了起來。我還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的歌聲——只有視死如歸的人才會這樣滿懷激情地歌唱。她唱的是《華沙之歌》,那兩個同志也隨著她一起唱。憲兵用馬鞭抽他們,這幫沒人性的畜生就像發了瘋似的,鞭子不斷落到咱們同志的身上,他們都好像沒有什麼感覺。憲兵把他們在地上,像拖口袋一樣拖到絞架跟前,草草唸完了判決書,就把絞索套在他們脖子上。這時候,我們大夥就高唱起《國際歌》來: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他們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撲過來。我只看見一個匪兵用槍托把支著平臺的木樁推倒,咱們的三個同志就全讓絞索給吊了起來……
“當我們在刑場上準備受刑的時候,他們向我們宣讀了判決書,說將軍大人開恩,把我們當中九個人的死刑改判為二十年苦役。其餘十七個同志還是全給槍斃了。”
說到這裡,薩穆伊爾扯開了襯衣領子,好像領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似的。
“三位同志的屍體整整吊了三天,日夜都有匪兵在絞架旁邊看守。後來我們監獄裡又送進來幾個犯人,據他們說,第四天託博利金同志的絞索斷了,因為他身體最重,他們這才把另外兩具屍體也解下來,就地掩埋了。
“但是絞架一直沒有拆掉,我們往這兒押解的時候,還看到了。絞索還吊在半空,等待著新的犧牲者。”
薩穆伊爾沉默起來,呆滯的目光凝視著遠方。保爾都沒有覺察到他已經講完了。
那三具屍體清晰地呈現在保爾眼前,他們的面目很可怕,腦袋歪在一邊,在絞架上默默地擺動著。
突然,街上吹起了集合號,號聲驚醒了保爾,他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咱們到外邊去吧,薩穆伊爾!”
騎兵押著波蘭俘虜,從大街上走過。團政委站在監獄大門旁邊,在軍用記事本上寫了一道命令。
“給你,安季波夫同志。”他把命令交給矮壯結實的騎兵連長。“派一個班,把俘虜全部押解到諾沃格勒—沃倫斯基方向去。受傷的要給包紮好,用大車運,也往那個方向去。送到離這兒二十俄裡的地方,就讓他們滾蛋吧。咱們沒時間管他們。你得注意,絕對不許有虐待俘虜的行為。”
保爾跨上戰馬,回頭對薩穆伊爾說:“你聽見沒有?他們絞死咱們的同志,咱們倒要送他們回自己人那兒去,還不許虐待。這怎麼辦得到?”
團長回過頭來盯著他。保爾聽見團長好像在自言自語,但是語氣卻堅定而嚴厲:“虐待解除了武裝的俘虜是要槍斃的。我們可不是白軍。”
保爾策馬離開監獄大門的時候,想起了在全團宣讀的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命令,命令最後是這樣說的:
……故此命令:
1.以口頭的和書面印發的形式不斷地、反覆地向紅軍部隊,特別是向新組建的部隊宣傳解釋:波蘭士兵是波蘭和英法資產階級的犧牲品,他們本人也是身不由己。因此,我們的責任是,把被俘的波蘭士兵當作誤入歧途的、受矇騙的兄弟一樣來對待,以後要把他們作為醒悟了的兄弟遣返回解放後的波蘭祖國。
2.凡有有關虐待波蘭戰俘以及欺凌當地居民的傳聞、訊息、報告,要一查到底,嚴查嚴辦,不論這些傳聞、訊息來自何種渠道。
3.各部隊指揮人員和政工人員要充分意識到,他們對嚴格執行本命令負有責任。工農國家熱愛自己的紅軍。紅軍是它的驕傲。它要求紅軍不要在自己的旗幟上染上一個汙點。
“不要染上一個汙點。”保爾小聲對自己說。
正當騎兵第四師攻下日托米爾的時候,戈利科夫同志統率的突擊部隊的一部——第七步兵師第二十旅也在奧庫尼諾沃村一帶強渡了第聶伯河。
由第二十五步兵師和巴什基爾騎兵旅組成的一支部隊奉命渡過第聶伯河,並在伊爾沙車站附近切斷基輔到科羅斯堅的鐵路線。這次軍事行動的目的是截斷波軍逃離基輔的唯一通路。舍佩托夫卡共青團組織的一個團員米什卡·列夫丘科夫在這次渡河時犧牲了。
當部隊在晃盪的浮橋上跑步前進的時候,從山背後飛來一顆炮彈。它在戰士們頭頂上呼嘯而過,落在水裡爆炸了。就在這一瞬間,米什卡栽到搭浮橋的小船底下,讓河水吞沒了,再也沒有浮上來。只有淡黃|色頭髮的戰士亞基緬科看見了,這個戴著一頂掉了簷的破軍帽的戰士,一見這情景,驚叫起來:“哎喲,不好了,米什卡掉到水裡去了!連影都沒有,這下完了!”他停住腳步,吃驚地盯著黑沉沉的流水。後面的人撞在他身上,推著他說:“你這傻瓜,張著嘴巴看什麼?還不快走!”
當時根本沒有工夫去考慮個別人的吉凶,他們這個旅本來就落後了,兄弟部隊已經佔領了對岸。
米什卡的死訊,謝廖沙是四天以後才知道的。他們旅經過激戰攻下布恰車站後,隨即向基輔方面展開攻勢,當時他們正在阻擊企圖以猛烈的衝鋒向科羅斯堅突圍的波軍。
亞基緬科在謝廖沙身邊趴下來。他停止了猛烈的射擊,好不容易才拉開灼熱的槍機,然後把腦袋貼著地面,轉過來對謝廖沙說:“步槍要緩口氣,燙得像火一樣。”
槍炮在轟鳴,謝廖沙勉強才聽到他說的話。後來槍炮聲小了一點,亞基緬科像是順便提起似的說:“你的那位老鄉在第聶伯河裡淹死了。我沒看清他是怎麼掉到水裡去的。”他說完,用手摸了摸槍機,從子彈帶裡拿出一排子彈,一絲不苟地壓進了彈倉。
攻打別爾季切夫的第十一師,在城裡遇到了波軍的頑強抵抗。
大街上正在浴血苦戰。敵人用密集的機槍子彈阻擋紅騎兵的前進。但是這個城市還是被紅軍佔領了。波軍已經潰不成軍,殘兵狼狽逃竄。車站上截獲了敵人的許多列火車。但是對波軍來說,最可怕的打擊還是軍火庫爆炸,供全軍用的一百萬發炮彈一下子全毀了。全城的玻璃震得粉碎,房屋好像是紙糊的,在爆炸聲中直搖晃。
紅軍攻克日托米爾和別爾季切夫以後,波軍腹背受敵,只好分作兩股,撤出基輔,倉皇逃遁。他們拼命想為自己殺出一條路,衝出鋼鐵包圍圈。
保爾已經完全忘卻了他自己。這些日子,每天都有激烈的戰鬥。他,保爾,已經溶化在集體裡了。他和每個戰士一樣,已經忘記了“我”字,腦子裡只有“我們”:我們團、我們騎兵連、我們旅。
戰局的發展猶如狂飆,異常迅猛,天天都有新的訊息傳來。
布瓊尼的騎兵以排山倒海之勢,不停頓地向前挺進,給敵人一個又一個沉重的打擊,摧毀了波軍的整個後方。滿懷勝利喜悅的各騎兵師,接二連三地向波軍後方的心臟諾沃格勒—沃倫斯基發起猛烈的衝鋒。
他們像衝擊峭壁的巨浪,衝上去,退回來,接著又殺聲震天地衝上去。
無論是密佈的鐵絲網,還是守城部隊的拼命頑抗,都沒能挽救波軍的潰敗。六月二十七日早晨,布瓊尼的騎兵隊伍渡過斯盧奇河,衝進諾沃格勒—沃倫斯基城,並繼續向科列茨鎮方向追擊潰逃的波軍。與此同時,亞基爾的第四十五師在新米羅波利附近渡過斯盧奇河,科托夫斯基騎兵旅則向柳巴爾鎮發起了攻擊。
不久,騎兵第一集團軍的無線電臺接到戰線司令的命令,要他們全軍出動,奪取羅夫諾。紅軍各師發起強大攻勢,把波軍打得七零八落,他們只能化成小股部隊,四散逃命。
有一天,旅長派保爾到停在車站的鐵甲列車上去送公文。
在那裡他竟遇見了一個根本沒想到會碰見的人。馬跑上了路基。到了前面一輛灰色車廂跟前,保爾勒住了馬。鐵甲列車威風凜凜地停在那裡,藏在炮塔裡的大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列車旁邊有幾個滿身油垢的人,正在揭開一塊保護車輪的沉重的鋼甲。
“請問鐵甲列車的指揮員在哪兒?”保爾問一個穿著皮上衣、提著一桶水的紅軍戰士。
“就在那兒。”紅軍戰士把手朝火車頭那邊一指說。
保爾跑到火車頭跟前,又問:“哪一位是指揮員?”
一個臉上長著麻子、渾身穿戴都是皮製品的人轉過身來,說:“我就是。”
保爾從口袋裡掏出公文,交給了他。
“這是旅長的命令,請您在公文袋上籤個字。”
指揮員把公文袋放在膝蓋上,開始簽字。火車頭的中間車輪旁邊,有一個人提著油壺在幹活。保爾只能看到他寬闊的後背和露在皮褲口袋外面的手|槍柄。
“簽好了,拿去吧。”指揮員把公文袋還給了保爾。
保爾抖抖韁繩,正要走,在火車頭旁邊幹活的那個人突然站直身子,轉過臉來。就在這一瞬間,保爾好像被一陣風颳倒似的,跳下馬來,喊道:“阿爾焦姆,哥哥!”
滿身油垢的火車司機立即放下油壺,像大熊一樣,抱住年輕的紅軍戰士。
“保爾!小鬼!原來是你呀!”阿爾焦姆這樣喊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鐵甲列車指揮員用驚奇的目光看著這個場面。車上的炮兵戰士都笑了起來。
“看見沒有,兄弟倆喜相逢了。”
八月十九日,在利沃夫地區的一次戰鬥中,保爾丟掉了軍帽。他勒住馬,但是前面的幾個騎兵連已經衝進了波軍的散兵線。傑米多夫從窪地的灌木叢中飛馳出來,向河岸衝去,一路上高喊:“師長犧牲了!”
保爾哆嗦了一下。列圖諾夫,他的英勇的師長,一個具有大無畏精神的好同志,竟犧牲了。一種瘋狂的憤怒攫住了保爾的心。
他使勁用馬刀背拍了一下已經十分疲憊、滿嘴是血的戰馬格涅多克,向正在廝殺的、人群最密的地方衝了過去。
“砍死這幫畜生!砍死他們!砍死這幫波蘭貴族!他們殺死了列圖諾夫。”盛怒之下,他揚起馬刀,連看也不看,向一個穿綠軍服的人劈下去。全連戰士個個怒火中燒,誓為師長復仇,把一個排的波軍全砍死了。
他們追擊逃敵,到了一片開闊地,這時候波軍的大炮向他們開火了。
一團綠火像鎂光一樣,在保爾眼前閃了一下,耳邊響起了一聲巨雷,燒紅的鐵片灼傷了他的頭。大地可怕地、不可思議地旋轉起來,向一邊翻過去。
保爾像一根稻草似的,被甩出了馬鞍,翻過馬頭,沉重地摔在地上。
黑夜立刻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