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新兵佇列的時候,他輕蔑地眯起了眼睛,生氣地咬著嘴唇。
檢閱快結束了,新兵開始宣誓。他們參差不齊地列隊走到旗子跟前,先吻一下瓦西里神甫手裡捧著的聖經,再吻一下旗子的一角。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誰也不知道怎麼會有一個請願團擠進了廣場,走到佩特留拉跟前。走在前面的是經營木材的富商勃盧夫斯坦,他雙手捧著麵包和鹽,他後面是百貨店老闆福克斯和另外三個大商人。
勃盧夫斯坦像奴才一樣彎著腰,把麵包和鹽捧到佩特留拉麵前,站在一旁的軍官接了過去。
“猶太居民向您,國家元首閣下,表示衷心的感激和敬意。
恭請閣下收下猶太人的頌詞。”
“好的。”佩特留拉哼了一句,草草地看了看頌詞。
這時候福克斯說話了。
“小民等斗膽恭請閣下開恩,准許猶太人開張營業,並保護猶太人免遭蹂躪。”福克斯費了很大勁才把“蹂躪”這兩個字從嘴裡擠出來。
佩特留拉惱怒地皺緊了眉頭。
“我的軍隊從來不會蹂躪猶太人,這一點你們應當記住。”
福克斯無可奈何地把兩手一攤。
佩特留拉煩躁地聳了聳肩膀,他對不識時務的請願團恰好在這個時刻出場大為惱火。他轉過身來,對站在身後氣得直咬黑鬍子的戈盧勃說:“上校先生,他們控告您的哥薩克,請您調查一下,做出處置。”說完,又轉身命令步兵總監:“閱兵式開始!”
倒霉的請願團萬萬沒有想到會碰上戈盧勃,所以,急忙要溜走。
觀眾的注意力,全都被分列式的準備工作吸引住了。響起了刺耳的口號聲。
戈盧勃逼近勃盧夫斯坦,一字一句地小聲說:“你們這幫異教徒,趕快給我滾蛋,不然我就把你們剁成肉醬。”
軍樂響起來了。第一批部隊開始通過廣場。士兵們經過佩特留拉檢閱臺的時候,機械地朝他喊著“萬歲!”然後從公路轉到旁邊的街道上去。軍官們穿著嶄新的草綠色軍裝,像散步一樣,甩著手杖,瀟灑地走在連隊前頭。這種軍官甩手杖、士兵持通條的分列式,是謝喬夫師的創舉。
新兵走在最後面,他們步伐混亂,磕磕撞撞,亂七八糟地擠作一團。
一雙雙赤腳踏在路上,發出柔軟的沙沙聲。軍官們竭力想維持好秩序,但是做不到。第二連走到檢閱臺前的時候,右翼排頭的一個穿麻布襯衫的小夥子,只顧驚奇地張著嘴巴看大頭目,一不小心,踩在坑裡,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他的步槍摔在石路上,嘩啦啦地滑出好遠。小夥子拼命想爬起來,可是後面的人立刻又把他撞倒了。
觀眾哈哈大笑起來。隊伍更加混亂了,亂糟糟地通過了廣場。那個小夥子慌忙撿起步槍,去追趕隊伍。
佩特留拉把臉扭向一旁,不願再看這個大煞風景的場面。
他不等隊伍過完,就向轎車走去。步兵總監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將軍閣下,不留下用膳嗎?”
“不了!”佩特留拉氣沖沖地說。
謝廖沙、瓦莉亞、克利姆卡也雜在教堂高大圍牆後面的人群裡看熱鬧。
謝廖沙兩手緊緊抓住欄杆,眼睛裡充滿了仇恨,盯著下面的隊伍。
“咱們走吧,瓦莉亞,人家散場收攤了。”他用挑釁的語氣提高了嗓門喊,故意讓所有的人都聽到。說完,就跳下了欄杆,人們吃驚地轉過臉來望著他。
但是,他誰也不理睬,徑直向圍牆門口走去。姐姐瓦莉亞和克利姆卡跟在他的後邊。
切爾尼亞克上校和哥薩克大尉在警備司令部門前跳下馬,把馬交給勤務兵,急忙走進了警衛室。
切爾尼亞克厲聲問一個勤務兵:“司令在哪兒?”
“不知道。”那個小兵慢條斯理地回答。“他出去了。”
切爾尼亞克看了看這間又髒又亂的警衛室。所有的床鋪都是亂糟糟的,司令部的幾個哥薩克橫躺豎臥,滿不在乎地倒在床鋪上,就連長官進來了也沒有想到要站起來。
“怎麼搞的,簡直是個豬圈!”切爾尼亞克吼叫起來。“你們怎麼像一群豬崽子一樣躺在這兒?”他朝那些仍然躺著不動的人咆哮。
有個哥薩克坐了起來,打了一個飽嗝,對他毫不客氣地喊道:“你嚷嚷什麼?我們有我們的長官,用不著你來大喊大叫!”
“你說什麼?”切爾尼亞克一下子跳到他跟前。“畜生,你這是跟誰講話?我是切爾尼亞克上校!狗孃養的,你沒聽說過?馬上都給我爬起來!不然,我就用通條挨個抽你們!”怒氣衝衝的上校在屋子裡跑來跑去。“馬上把髒東西打掃乾淨!
把床鋪整理好!把你們的狗臉也收拾出個人樣來!看看你們像什麼東西!不是哥薩克,簡直是一幫土匪!”
上校發起脾氣來就不得了。他發瘋似的一腳踢翻了路中間的髒水桶。
哥薩克大尉也不甘落後。他不住嘴地臭罵衛兵,揮舞著馬鞭子,把那些懶鬼趕下了床。
“大頭目正在檢閱,說不定到這兒來。你們動作快點!”
那些哥薩克一見事態嚴重,弄不好真會挨一頓抽,而且他們全都知道切爾尼亞克的厲害。於是就都像火燒屁股似的忙碌起來。
他們乾得很賣勁。
“還得去看看犯人。”大尉提議說。“誰知道他們都關了些什麼人?要是大頭目到這兒來,就糟糕了。”
切爾尼亞克問衛兵:“鑰匙在哪兒?馬上把門開啟!”
警衛隊長慌忙跑過來,開了鎖。
“你們司令到底上哪兒去了?誰有那麼多工夫等他!馬上把他找來!”切爾尼亞克發著命令。“警衛隊全體到院子裡集合,整好隊!……為什麼步槍不上刺刀?”
“我們是昨天才換班的。”警衛隊長解釋說。
然後,他就跑出去找警備司令。
大尉一腳踢開了小倉庫的門。有幾個人從地上坐了起來,其餘的人仍舊躺著不動。
“把門全敞開!”切爾尼亞克命令說。“屋子裡太暗了。”
他仔細端詳著每個犯人的臉。
“你是為什麼坐牢的?”他厲聲問坐在板床上的老頭。
老頭欠起身子,提了提褲子。他被這厲聲的喊叫嚇得有點結巴,含糊不清地回答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把我抓進來,我就坐了牢。我家院子裡一匹馬丟了,可那能怪我嗎?”
“什麼人的馬?”哥薩克大尉打斷他,問。
“官家的唄!住在我家的老總把馬換酒喝了,反過來賴到我頭上。”
切爾尼亞克把老頭從頭到腳迅速打量了一下,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收拾起你的破爛,趕快給我滾蛋!”他喊完之後,轉身去問那個釀私酒的老太婆。
老頭一下子還不敢相信會把他放了,他眨著那雙半瞎的眼睛問大尉:“那麼,許可我走啦?”
大尉點了點頭,意思是說:趕快滾蛋,越快越好。
老頭慌忙從床上解下口袋,側著身子跑出門去。
“你是為什麼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已經在盤問老太婆了。
老太婆趕緊吞下嘴裡的肉包子,忙不迭地說:“長官大人,我給關起來可實在是冤枉!我是個寡婦,他們喝了我造的酒,隨後就把我關了起來。”
“這麼說,你是做私酒買賣的?”切爾尼亞克問。
“這叫什麼買賣呀?”她委屈地說。“司令他拿了我四瓶酒,一個錢也不給。他們全是這樣:喝了我的酒,不給錢。這叫什麼買賣呀!”
“得了,趕快見鬼去吧!”
老太婆連問都不再問一聲,抓起小筐,一面鞠躬表示感激,一面退向門口,嘴裡說:“長官大人,願上帝保佑您長生不老!”
多林尼克看著這出滑稽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被關押的人誰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有一點是清楚的:來的這兩個人是大官,有權處置犯人。
“你是怎麼回事?”切爾尼亞克問多林尼克。
“站起來回上校大人的話!”哥薩克大尉吆喝著。
多林尼克慢騰騰地、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問你,你是為什麼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又問了一遍。
多林尼克看了上校幾秒鐘,看著他那翹起來的鬍子和颳得光溜溜的臉,看著他那綴著琺琅帽徽的新克倫斯基帽的帽簷。突然,閃出一個使人興奮的念頭:“說不定能混出去呢?”
“我是因為晚上八點鐘以後在大街上走給抓來的。”他順口編了一個理由。
說完,他全身都緊張起來,焦急地等待著反應。
“你深更半夜逛什麼大街?”
“不到半夜,也就十一點鐘。”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相信自己也能交好運了。
“走吧!”他突然聽到了這簡短的命令,兩條腿的膝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多林尼克連外套都忘了拿,一步就跨到門口,這時哥薩克大尉已經在問下一個人了。
保爾是最後一個。他坐在地上,眼前的一切,把他完全弄糊塗了。連多林尼克都放走了,他一下子竟弄不明白。簡直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人都放走了。但是,多林尼克,多林尼克……他說是夜裡上街被捕的……保爾終於懂了。
上校已經在審問瘦骨嶙峋的澤利採爾,還是那句話:“你是為什麼坐牢的?”
面色蒼白、心情激動的理髮師急促地回答說:“他們說我進行煽動,可我不明白,我怎麼煽動了。”
切爾尼亞克立刻警覺起來:“什麼?煽動?你煽動什麼了?”
澤利採爾困惑地攤開兩隻手,說:“我也不知道。我只不過是說,有人正在徵集簽名,要以猶太居民的名義向大頭目上請願書。”
“什麼請願書?”哥薩克大尉和切爾尼亞克都向他逼近了一步。
“請求禁止虐猶。你們知道,這兒就發生過一次可怕的虐猶事件。猶太人都很害怕。”
“明白了。”切爾尼亞克打斷了他的話。“猶太佬,我們會給你寫請願書的!”他轉身對大尉說:“這個傢伙得弄個牢靠點的地方關起來!把他押到指揮部去!我要親自審問他,到底是誰要請願。”
澤利採爾還想分辯,但是大尉把手一揚,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馬鞭。
“住口,你這畜生!”
澤利採爾疼得臉都變了形,躲到牆角去了。他嘴唇抖動著,差點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這時候,保爾站了起來。倉庫裡的犯人只剩下他和澤利採爾兩個了。
切爾尼亞克站在這個小夥子面前,用那雙黑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喂,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上校馬上就聽到了回答:“我從馬鞍子上割了一塊皮子做鞋掌。”
“什麼馬鞍子?”上校沒有聽明白。
“我家住了兩個哥薩克,我從一箇舊馬鞍子上割了一塊皮子釘鞋掌,就因為這個,他們把我送到這兒來了。”保爾懷著獲得自由的強烈願望,又補充了一句:“我要是知道他們不讓……”
上校輕蔑地看著他。
“這個警備司令盡搞些什麼名堂,真是活見鬼,抓來這麼一幫犯人!”他轉身對著門口,喊道:“你可以回家了。告訴你爸爸,叫他好好收拾你一頓。行了,快走你的吧!”
保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都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了。他從地上抓起多林尼克的外套,朝門口衝去。他穿過警衛室,從剛剛走出來的切爾尼亞克身後悄悄溜到院子裡,然後從柵欄門出去,跑到大街上。
倉庫裡只剩下倒霉的澤利採爾一個人了。他又痛苦又悲傷,回頭看了一眼,下意識地向門口邁了幾步。這時候,一個衛兵走進外屋,關上倉庫的門,加上鎖,在門外的板凳上坐了下來。
在臺階上,切爾尼亞克對哥薩克大尉得意地說:“幸虧咱們來看了看。你瞧,這兒關了這麼多廢物。我看得把警備司令關兩個禮拜禁閉。怎麼樣,咱們走吧?”
警衛隊長在院子裡集合好了隊伍。一見上校走出來,馬上跑過來報告:“上校大人,一切照你的吩咐準備完畢。”
切爾尼亞克把一隻腳伸進馬鐙,輕輕一躥,上了馬。大尉費了很大勁才跨上那匹調皮的馬。切爾尼亞克勒住韁繩,對警衛隊長說:“告訴你們司令,我已經把他塞在這兒的一群廢物都放走了。再轉告他,他在這兒搞得烏七八糟,我要關他兩個禮拜禁閉。牢裡關著的那個傢伙,馬上給我押到指揮部來。注意警衛。”
“是,上校大人。”警衛隊長敬了個禮。
上校和哥薩克大尉用馬刺刺著馬,向廣場飛馳而去。那裡的閱兵式已經快要結束了。
保爾翻過第七道柵欄,停了下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往前跑了。
在悶死人的倉庫裡餓了這麼多天,他一點勁也沒有了。回家去不行,到謝廖沙家去也不行——要是被人發現了,他們全家都得遭殃。上哪兒去呢?
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得繼續往前跑,越過一個又一個菜園子和莊園後院。直到撞在一道柵欄上,他才冷靜下來。
看了一眼,他愣住了:高高的木柵欄裡面是林務官家的花園。兩條疲乏無力的腿竟把他帶到這裡來了!難道是他自己想跑到這裡來的嗎?不是。
那麼,為什麼他偏偏跑到這裡來了呢?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出來。
應當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然後再考慮下一步怎麼辦;他知道花園裡有個木頭涼亭,那裡誰也發現不了他。
保爾縱身一跳,一隻手攀住柵欄,爬上去,翻身進了花園。他看了看那座隱現在一片樹木後面的房子,便向涼亭走去。涼亭四面光禿禿的,夏天爬滿涼亭的山葡萄不見了,現在一點遮擋都沒有。
他正要轉身回到柵欄那裡去,但是已經晚了:他聽到背後有狗在狂叫。從房子那邊,有一條大狗順著落滿枯葉的小道,向他猛撲過來,可怕的汪汪聲震盪著整個花園。
保爾做好了自衛的準備。
大狗第一次撲上來,被保爾一腳踢開了。狗又要往他身上撲。要不是傳來了一個清脆的喊聲,真不知道這場搏鬥會怎樣結束。保爾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特列佐爾,回來!”
冬妮亞沿著小路跑來了。她抓住大狗脖子上的皮圈,對站在柵欄旁邊的保爾說:“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呢?狗會把您咬傷的。幸虧我……”
她突然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這個闖進花園的少年多麼像保爾啊!
站在柵欄旁邊的少年動了一下,輕聲說:“你……您還認得我嗎?”
冬妮亞驚叫了一聲,急速向保爾跟前邁了一步。
“保夫魯沙,是你呀!”
特列佐爾把她的叫聲當成了進攻的訊號,猛地一躍,撲了過去。
“走開!”
特列佐爾被冬妮亞踢了幾腳,委屈地夾起尾巴,向房子那邊慢慢走去。
冬妮亞緊緊握住保爾的雙手,問他:“你給放出來了?”
“難道你已經知道了?”
冬妮亞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急促地回答說:“我全都知道。莉莎對我說了。可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呢?
是他們把你放出來的嗎?”
保爾有氣無力地回答說:“他們錯放了我,我才跑了出來。他們現在大概又在搜我了。我是無意中跑到這兒來的,想到亭子裡歇一會兒。”他抱歉似的補充了一句:“我太累了。”
冬妮亞注視了他一會兒。她又驚又喜,內心交織著無限的憐憫和溫暖的柔情。她用力握著保爾的雙手,說:“保夫魯沙,親愛的,親愛的保爾,我的親人,好人……我愛你……你聽見了嗎?……你這孩子,我的倔強的小東西,你那天為什麼走了?現在,你到我們家,到我這兒來吧。我說什麼也不放你走了。我們家很清靜,你願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但是保爾搖了搖頭。
“要是他們把我從你們家裡搜出來,那可怎麼辦?我不能到你們家去。”
她把保爾的手握得更緊了,她的睫毛在顫動,眼睛裡閃著淚花。
“你要是不留下,就永遠別再見我。現在,阿爾焦姆也不在家,他給抓去開火車了。所有的鐵路員工都被徵調走了。你說你能到哪兒去呢?”
保爾理解她的心情,知道她很擔心,只是他怕連累心愛的姑娘,才拿不定主意。但是,這些天的折磨已經使他難以支援,他很想休息一下,而且又餓得難受。他終於讓步了。
他坐在冬妮亞房間裡的沙發上,廚房裡母女倆正在談話:“媽媽,你聽我說,現在保爾正坐在我的房間裡,你還記得他嗎?他是我的學生。我一點也不想瞞你。他是因為搭救了一個布林什維克水兵給抓起來的。現在他逃出來了,可是沒有藏身的地方。”她的聲音顫抖了。“媽媽,我求你讓他暫時住在咱們家裡。也許只要住幾天。他又餓又累。好媽媽,如果你愛我,你就不要反對。我求求你啦。”
女兒的眼睛懇求地望著母親。母親也試探地注視著女兒。
“好吧,我不反對。可是你把他安排在什麼地方住呢?”
冬妮亞漲紅了臉,非常難為情而又激動地說:“我把他安頓在我屋裡的長沙發上。這事可以暫時不告訴爸爸。”
母親直視著冬妮亞的眼睛,問她:“這就是你掉眼淚的原因嗎?”
“嗯。”
“可他還完全是個孩子啊!”
冬妮亞激動地扯著衣袖,說:“是啊,可是如果他不逃出來,他們照樣會把他當作成年人槍斃的。”
她們彼此沒有再多說什麼。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這一生吃足了苦頭。她母親是個刻板守舊的婦人,成天講的是那些虛偽的“禮儀”、“修養”,並對她嚴加管教。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至今記得,那些舊禮教如何毒害了她的青春年華,所以在女兒的教育問題上,她摒棄了市儈階層的許多偏見和陋習,而採取一種開明的態度。儘管如此,她仍然密切關注著女兒的成長,有時還為她憂心忡忡,並不動聲色地幫助她擺脫各種困境。
現在,保爾要住到她們家來,她也為此而不安。
可冬妮亞卻熱心地張羅起來了。
“媽媽,他得洗個澡。我馬上就準備好。他實在髒得像個真正的火夫,已經好多天連臉都沒洗了……”
她跑來跑去,忙碌著,又是燒洗澡水,又是找衣服。接著,她跑進屋,一句話也不說,抓起保爾的手,把他拉進了洗澡間。
“你把衣服全脫下來。要換的衣服在這兒。你的衣服都得洗。你就穿這一套吧!”她指了指椅子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領子帶白條的藍色水兵服和肥腿褲子。
保爾驚奇地向四面望著,冬妮亞笑了:“這衣服是我的,跳舞會上女扮男裝用的。你穿上一定很合適。好,你就洗吧,我走啦。趁你洗澡,我去做飯。”
她隨手關上了門。保爾只好迅速地脫掉衣服,跳進澡盆。
一個小時後,母親、女兒和保爾三個人一同在廚房裡吃午飯了。
保爾餓極了,不知不覺地一連吃了三盤。開頭他在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很不自然,後來看到她很熱情,也就不再拘束了。
午飯後,三個人坐在冬妮亞房間裡,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請保爾講一講他的遭遇,保爾把他遭受的苦難講了一遍。
“您以後打算怎麼辦呢?”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問。
保爾沉思了一會兒,說:“我想見見我哥哥阿爾焦姆,然後就離開這兒。”
“到哪兒去呢?”
“我想到烏曼或者基輔去。我自己還說不準,不過我一定要離開這兒。”
保爾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會變化得這樣快。早晨他還在坐牢,現在卻坐到了冬妮亞身邊,穿上了乾乾淨淨的衣服,而最主要的則是已經獲得了自由。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變幻莫測:一會兒烏雲滿天,一會兒太陽露出笑臉。要是沒有再度被捕的危險,他現在可真算得是一個幸福的小夥子了。
然而,正是現在,在這寬大而安靜的房子裡,他隨時都可能被抓走。
應當到別處去,隨便到哪裡,反正不能留在這裡。
但是,心裡實在捨不得離開這個地方,真見鬼!以前讀英雄加里波第的傳記,多帶勁!他是那樣羨慕加里波第,看,他的一生過得多艱難!在世界各地都受迫害!而他,保爾,一共才受了七天痛苦的磨難,就好像過了整整一年似的。
看來,他保爾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英雄。
“你在想什麼呢?”冬妮亞俯下身子問他。保爾覺得她那碧藍的眼睛好像深不見底。
“冬妮亞,我給你講講赫里斯季娜的事,你想聽嗎?”
“你快講吧!”她高興地說。
“……打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吃力地講出最後這句話。
房間裡,時鐘滴答滴答有節奏地響著,冬妮亞低下頭,使勁咬著嘴唇,差點沒哭出聲來。
保爾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就得離開這兒。”他堅決地說。
“不,不行,你今天哪兒也不能去!”
她把纖細溫暖的手指輕輕伸到他那不馴順的頭髮裡,溫情地撫摸著。
“冬妮亞,你該幫助我。你到機車庫去找一找阿爾焦姆,再捎個紙條給謝廖沙。我的手|槍藏在老鴰窩裡,我自己不能去拿,讓謝廖沙給拿下來。這些你能替我辦到嗎?”
冬妮亞站起身來。
“我現在就去找莉莎。我們倆一起到機車庫去。你寫條子吧,我給謝廖沙送去。他住在什麼地方?要是他想見你,告訴他你在這兒嗎?”
保爾想了想,說:“讓他今天晚上親自把手|槍送到花園裡來吧。”
冬妮亞很晚才回來。保爾睡得正香。她的手一碰到他,他就驚醒了。冬妮亞高興地笑著說:“阿爾焦姆馬上就來。他剛剛出車回來。虧得莉莎的父親擔保,才準他出來一個鐘頭。火車頭停在機車庫裡。我不能告訴他你在這兒。我只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轉告他。你瞧,他來了。”
冬妮亞跑去開門。阿爾焦姆站在門口,驚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冬妮亞等他進來後,關上了門,免得患傷寒病的父親在書房裡聽到。
阿爾焦姆兩隻手臂緊緊抱住保爾,弄得他的骨節都格格地響起來。
“好弟弟!保爾!”
大家商量定了:保爾明天走。阿爾焦姆把他安頓在勃魯扎克的機車上,帶到卡扎京去。
平素很剛強的阿爾焦姆,這些天來,一直不知道弟弟的命運怎樣,心煩意亂,已經沉不住氣了。現在,他說不出有多高興。
“就這麼辦,明天早晨五點鐘你到材料庫去。火車頭在那兒上完木柴,你就坐上去。我本來想跟你多談一會兒,可是來不及了,我得馬上回去。明天我去送你。我們鐵路工人也給編成了一個營,就像德國人在這兒的時候一樣,有衛兵看著我們幹活。”
阿爾焦姆告別以後,走了。
天很快黑下來。謝廖沙該到花園裡來了。保爾在黑暗的房間裡踱來踱去,等著他。冬妮亞和母親一塊陪著她父親。
保爾和謝廖沙在黑暗中見了面。他們互相緊緊地握著手。
瓦莉亞也跟來了。他們低聲地交談著。
“手|槍我沒拿來。你們家院子裡盡是佩特留拉匪兵,停著大車,還生起了火。上樹根本不行。太不湊巧了。”謝廖沙這樣解釋著。
“去他的吧!”保爾安慰他說。“這樣說不定更好。路上查出來,腦袋就保不住了。不過,你以後一定要把槍拿走。”
瓦莉亞湊到保爾跟前,問:“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瓦莉亞,天一亮就起身。”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講一講吧!”
保爾低聲把自己的遭遇很快講了一遍。
他們親切地告了別。謝廖沙沒有心思開玩笑了,他心情非常激動。
“保爾,祝你一路平安!可別忘了我們!”瓦莉亞勉強講出了這句話。
他們走了,立刻消失在黑暗裡。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時鐘不知疲倦地走著,發出清晰的滴答聲。兩個人誰也沒有睡意,再過六個小時就要分別,也許從今以後永遠不能再見面了。兩個人思潮起伏,都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但是,在這短短的幾小時裡,難道能夠說得完嗎?
青春啊,無限美好的青春!這時,情|欲還沒有萌動,只有急促的心跳隱約顯示它的存在;這時,手無意中觸到女友的胸脯,便驚慌地顫抖著,急速移開;這時,青春的友誼約束著最後一步的行動。在這樣的時刻,還有什麼比心愛姑娘的手更可親的呢?這雙手緊緊地摟住你的脖子,接著就是電擊一般熾熱的吻。
從他們建立感情以來,這是第二次接吻。除了母親以外,誰也沒有撫愛過保爾,相反,他倒是經常捱打。正因為這樣,冬妮亞的愛撫使他分外激動。
他在屈辱和殘酷的生活中長大,不知道還會有這樣的歡樂。在人生道路上結識這位姑娘,真是極大的幸福。
最後的幾個小時他們是緊挨在一起度過的。
“你還記得跳崖之前我向你許的願嗎?”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他聞到了她的髮香,似乎也看見了她的眼神。當然,她的許諾他是記得的。
“難道我能夠允許自己讓你還願嗎?我是多麼尊重你,冬妮亞。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才好,說不上來。我明白,你是不經意才說了那句話的。”
他無法再說下去了。是的。熟悉的、火一般的熱吻封住了他的嘴。她那柔軟的身體如同彈簧,又是何等順從……但是,青春的友誼高於一切,比火更熾烈更明亮。要抵擋住誘惑真難哪,比登天還難,可只要性格是堅強的,友誼是真誠的,那就可以做到。
“冬妮亞,等時局平定以後,我一定能當上電工,要是你不嫌棄我,要是你真心愛我,不是鬧著玩,我一定做你的好丈夫。我永遠也不會打你,要是我欺侮你,就叫我不得好死。”
他們不敢擁抱著睡覺,怕這樣睡著了,讓母親看見引起猜疑,就分開了。
天已經漸漸透亮,他們才入睡。臨睡前他們再三約定,誰也不忘記誰。
清早,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叫醒了保爾。
他急忙起來。
他在洗澡間裡換上自己的衣服、靴子,穿上多林尼克的外套。這時候,母親已經叫醒了冬妮亞。
他們穿過潮溼的晨霧,急忙向車站走去,繞道來到堆放木柴的地方。阿爾焦姆在上好木柴的火車頭旁邊,焦急地等待著他們。
那輛叫做“狗魚”的大功率機車撲哧撲哧地噴著蒸汽,慢騰騰地開了過來。
勃魯扎克正從駕駛室裡朝窗外張望。
他們相互匆匆告別。保爾緊緊抓住機車扶梯的把手,爬了上去。他回過身來。岔道口上並排站著兩個親切熟悉的身影:高大的阿爾焦姆和苗條嬌小的冬妮亞。
風猛烈地吹動著冬妮亞的衣領和栗色的鬈髮。她揮動著手。
阿爾焦姆斜眼看了一下勉強抑制住哭泣的冬妮亞,嘆了一口氣,心裡想:“要麼我是個大傻瓜,要麼這兩個年輕人有點反常。保爾啊,保爾,你這個毛孩子!”
列車轉彎不見了,阿爾焦姆轉過身來,對冬妮亞說:“好吧,咱們倆算是朋友了吧?”於是,冬妮亞的小手就躲進了他那大手掌裡。
遠處傳來了火車加速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