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大房子,只有一個掛著窗簾的窗子透出燈光。院子裡,用鐵鏈拴著的狗——特列佐爾突然狺狺狂吠起來。
冬妮亞在睡意矇矓中聽到母親的低語聲:“冬妮亞還沒睡。進來吧,莉莎。”
女友輕輕的腳步聲和她那親切熱烈的擁抱把冬妮亞的睡意完全驅散了。
冬妮亞面帶倦容,微笑著。
“莉莎,你來得太好了。我們全家都很高興,因為爸爸昨天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今天他安安靜靜地睡了一整天。我和媽媽熬了好幾夜,今天也休息了一下。莉莎,有什麼新聞,都講給我聽聽。”冬妮亞把莉莎拉到身旁,在長沙發上坐下來。
“新聞嗎,倒是很多!不過有一些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講。”
莉莎一邊笑,一邊調皮地望著冬妮亞的母親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
冬妮亞的母親也笑了。她是一個落落大方的婦人,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了,舉止卻仍然像年輕姑娘那樣輕盈。她有一雙聰明的灰眼睛,容貌雖然不出眾,卻很有精神,惹人喜歡。
“好吧,過一會兒我就讓你們倆單獨談。現在您先把能公開的新聞說一說吧。”她開著玩笑,一面把椅子挪到沙發跟前。
“第一件新聞是:我們再也不用上學了。校務會議已經決定給七年級學生髮畢業證書。我高興極了。”莉莎眉飛色舞地說。“那些代數呀,幾何呀,簡直煩死我了!為什麼要學這些東西呢?男同學也許還能繼續上學,不過到哪兒去上,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到處都是戰場,各地都在打仗。真可怕!……
我們反正得出嫁,做妻子的懂代數有什麼用?”莉莎說到這裡,大聲笑起來。
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陪姑娘們坐了一會兒,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
莉莎往冬妮亞跟前挪了挪,摟著她,低聲給她講了十字路口發生的事情。
“冬妮亞,你想想,當我認出那個逃跑的人的時候,我是多麼吃驚啊!……你猜那人是誰?”
冬妮亞正聽得出神,她莫名其妙地聳了聳肩膀。
莉莎脫口而出:“是柯察金!”
冬妮亞戰慄了一下,痛苦地縮作一團。
“是柯察金?”
莉莎對自己的話產生的效果很得意,接著就講開了她同維克托吵嘴的經過。
她只顧講話,沒有發現冬妮亞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纖細的手指神經質地擺弄著藍上衣的衣襟。莉莎完全不知道,冬妮亞是多麼驚慌,連心都縮緊了。她也不知道,冬妮亞那美麗的濃密的睫毛為什麼那樣緊張地抖動。
莉莎後來又講到那個喝醉酒的警備司令的事,冬妮亞已經完全顧不上聽了,她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維克托已經知道是誰襲擊了押送兵。莉莎為什麼要告訴他呢?”她不知不覺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我告訴什麼啦?”莉莎沒有明白她的意思,這樣問。
“你為什麼要把保夫魯沙,我是說,把柯察金的事情告訴維克托呢?你要知道,維克托會出賣他的……”
莉莎反駁說:“不會的。我看他不會。這麼做對他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冬妮亞猛然坐直了身子,兩手使勁抓住膝蓋,抓得生疼。
“你呀,莉莎,什麼也不明白!維克托跟柯察金本來就是仇人,何況又加上別的原因……你把保夫魯沙的事情告訴維克托,是做了一件大錯事。”
莉莎到這時才發現冬妮亞很著急。冬妮亞脫口說出“保夫魯沙”這樣親暱的稱呼,使她終於弄明白了她一向模模糊糊猜測著的事情。
莉莎不禁也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感到難為情,不再做聲了。
她想:“看來,真有這麼回事了。真怪,冬妮亞怎麼會突然愛上了他?他是個什麼人呢?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莉莎很想同她談談這件事,但是怕失禮,沒有開口。為了設法彌補自己的過失,她拉住冬妮亞的兩隻手,說:“冬妮亞,你很擔心嗎?”
冬妮亞精神恍惚地回答:“不,也許維克托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
不一會兒,她們的同班同學傑米亞諾夫來了,他是個笨手笨腳的、樸實的小夥子。
傑米亞諾夫到來之前,她們倆怎麼也談不到一起了。
冬妮亞送走了兩個同學,獨自在門口站了很久。她倚著柵欄門,凝視著通向城裡的那條灰暗的大道。到處遊蕩永不停息的風,夾著潮溼的寒氣和春天的黴味,向冬妮亞吹來。遠處,城裡許多房子的窗戶不懷好意地閃著暗紅的燈光。那就是她所惱恨的小城。在城裡的一間房屋裡,住著她那個不安生的朋友,他恐怕還不知道大禍就要臨頭了。也許他已經把她忘了。自從上次見面以後,又過去了多少天哪!那一次是他不對,不過這件事她早就淡忘了。明天她一見到他,往日的友誼,那使人激動的美好的友誼,就會恢復。他們一定會言歸於好,這一點冬妮亞深信不疑。但願這一夜平安無事。然而這不祥的黑夜,彷彿在一旁窺伺著,隨時準備……真冷啊。
冬妮亞朝大路瞥了最後一眼,回到了屋裡。她躺在床上,裹著被子,臨睡前還思念著:黑夜,可千萬不要出賣他呀!……
清晨,家裡的人還都在熟睡,冬妮亞就醒來了。她迅速穿好衣服。為了不驚醒別人,她悄悄地走到院子裡,解開長毛大狗特列佐爾,領著它向城裡走去。在柯察金家對面,她猶豫不決地站了片刻。隨後,推開柵欄門,走進了院子。特列佐爾搖著尾巴,跑在前面。
阿爾焦姆剛好也在這天清晨從鄉下回到家裡。他是坐大車來的,同車的是一個一起幹活的鐵匠師傅。他把掙來的一袋麵粉扛在肩上,走進院子。鐵匠拿著其他東西跟在後面。阿爾焦姆走到敞開的屋門口,放下面粉,喊了一聲:“保爾!”
沒有人應聲。
“呆在這兒幹嗎,搬到屋裡去吧!”鐵匠走到跟前說。
阿爾焦姆把東西放在廚房裡,進了屋,一看就愣住了。屋裡翻得亂七八糟,破破爛爛的東西扔得滿地都是。
“真見鬼!”阿爾焦姆莫名其妙,轉身對鐵匠說。
“可不是嗎,太亂了。”鐵匠附和著。
“這小東西跑到哪兒去了?”阿爾焦姆開始生氣了。
但是,屋裡空空的,要打聽都沒人好問。
鐵匠告別後,趕著大車走了。
阿爾焦姆走到院子裡,仔細看了看周圍的情況。
“真不明白,這是搞的什麼名堂!房門大開著,保爾卻不在家。”
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阿爾焦姆轉過身來。一條大狗豎著耳朵站在他面前。還有一個陌生的姑娘進了柵欄門,朝屋子走來。
“我找保爾·柯察金。”她打量著阿爾焦姆,輕聲地說。
“我也正找他呢。誰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我剛剛回來,房門開著,家裡沒人。您找他有事嗎?”他問姑娘。
姑娘沒有回答,反問了他一句:“您是保爾·柯察金的哥哥阿爾焦姆吧?”
“是啊,有什麼事嗎?”
姑娘仍然沒有回答,只是憂慮地望著敞開的門。“我怎麼昨天晚上不來呢?難道出事了?是真的?……”她的心情更沉重了。
“您回來的時候,門就敞著,就沒見到保爾嗎?”她向驚奇地注視著她的阿爾焦姆問道。
“您找保爾到底有什麼事?”
冬妮亞走到阿爾焦姆跟前,向周圍看了看,急促地說:“我也說不準確,不過,要是保爾沒在家,那他就是被捕了。”
“因為什麼?”阿爾焦姆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咱們到屋裡談吧。”冬妮亞說。
阿爾焦姆一聲不響地聽她講著。當冬妮亞把她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了他之後,他異常沮喪。
“唉,真是糟糕!本來就夠受的了,偏偏又碰上倒霉事……”他愁眉苦臉地咕噥著。“這就清楚了,為什麼家裡搞得這樣亂糟糟的。這孩子是鬼迷心竅了,惹出這種事來……現在上哪兒去找他?請問,您是誰家的小姐?”
“我是林務官圖曼諾夫的女兒。我認識保爾。”
“哦——哦……是這樣……”阿爾焦姆含含糊糊地拖長聲音說。“我給這孩子送麵粉來了,想不到出了這種事……”
冬妮亞和阿爾焦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有再做聲。
“我要走了。您也許能找到他。”冬妮亞在向阿爾焦姆告別的時候輕聲說。“晚上我再來聽您的信。”
阿爾焦姆默默地點了點頭。
冬眠醒來的一隻乾癟的蒼蠅在窗角嗡嗡地叫著。一個農村姑娘,胳膊支著膝蓋,坐在破舊沙發的邊上,呆呆地望著骯髒的地板。
警備司令嘴角上叼著一支香菸,龍飛鳳舞地寫完最後幾行字,然後在“舍佩托夫卡警備司令哥薩克少尉”幾個字下面,得意地簽了名,名字寫得很花哨,最後一筆還甩了一個鉤。這時,門口傳來了馬刺的響聲。警備司令抬起頭來。
站在他面前的是薩洛梅加,一隻胳膊纏著繃帶。
“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警備司令歡迎他說。
“風倒是好風,就是胳膊給博貢團[博貢團,1918年建立的烏克蘭著名紅軍團隊。——譯者]打穿了。”
薩洛梅加不顧有婦女在場,粗野地破口大罵起來。
“這麼說,你是到這兒養傷來了?”
“下輩子再養吧!前線吃緊,我們都快給壓扁了。”
警備司令朝姑娘那邊揚了揚頭,示意他不要再講下去。
“咱們以後再談吧!”
薩洛梅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摘下了軍帽。帽子上有一個三叉戟的琺琅帽徽,這是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國徽。
“是戈盧勃派我來的。”他小聲地說。“謝喬夫狙擊師就要來駐防。你這兒可要大大麻煩了,我先來把秩序整頓一下。大頭目也可能來,還有一位洋大人跟他一起來,所以,這兒誰也不許提起那次‘消遣’的事。你寫什麼呢?”
警備司令把香菸叼到另一邊嘴角上,說:“我這兒關著一個小壞蛋。你知道吧,我們在車站抓住了那個朱赫來,你大概記得,就是煽動鐵路工人反對咱們的那個人。”
“記得,他怎麼啦?”薩洛梅加很感興趣地往前湊了湊。
“你知道,駐站警備隊長奧梅利琴科這個笨蛋,只派了一個哥薩克往我們這兒押送。就是我這兒現在關著的這個小壞蛋,公然在大白天把朱赫來劫走了。他倆搶走了哥薩克的槍,打掉了他好幾顆牙,一溜煙跑掉了。朱赫來跑得無影無蹤,那個小壞蛋卻叫我們抓住了。材料就在這兒,你看看吧。”他把一份寫好的公文推到薩洛梅加面前。
薩洛梅加用沒有受傷的左手翻著材料,草草看了一遍。然後兩眼盯著警備司令,問:“你從他嘴裡什麼也沒問出來嗎?”
警備司令煩躁地扯了扯帽簷。
“我整了他五天,他什麼也不說。老是一句話:‘我什麼也不知道,不是我放的。’簡直是天生的土匪。你知道,那個押送的哥薩克認出了這個小壞蛋,差點把他掐死。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拉開。他因為跑了犯人,在車站捱了奧梅利琴科二十五通條,所以一見這小壞蛋,就狠狠揍了他一頓。現在這個人沒必要再關下去了,我給上司寫個呈文,上頭一批,就把他幹掉。”
薩洛梅加輕蔑地吐了一口唾沫,說:“他要是落在我手裡,保管早就招了。審犯人這種事,你這個小神甫根本幹不了。神學院的學生,怎麼能當司令呢?你沒用通條抽他嗎?”
警備司令發火了。
“你也太放肆了。還是嘲笑嘲笑你自己吧!我是這兒的司令,你少管閒事!”
薩洛梅加瞧了瞧怒氣衝衝的警備司令,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小神甫,別生氣,當心氣破了肚皮。我才不管你的事呢!閒話少說,你還是告訴我,哪兒能搞到兩瓶好酒喝喝吧!”
警備司令得意地笑了笑:“這好辦。”
“這小子,”薩洛梅加用手指了指公文說。“你想要他的命,就得把十六歲改成十八歲,把‘6’字上面的小鉤往這邊一彎,就行了,要不,上頭說不定不批。”
倉庫裡一共關押著三個人。一個是大鬍子老頭,他穿著破長袍和肥大的麻布褲子,蜷著兩條瘦腿,側身躺在板床上。
他被抓來是因為住在他家的佩特留拉士兵,有一匹馬拴在他家板棚裡不見了。地上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賊眉鼠眼,尖下巴,是個釀私酒的。她是因為有人告她偷了表和其他貴重物品給抓來的。在窗子下面的角落裡,頭枕著帽子,昏昏沉沉地躺著的是保爾·柯察金。
倉庫裡又帶進來一個姑娘,她睜著兩隻驚恐不安的大眼睛,頭上扎著花頭巾,一副農村打扮。
她站了一會兒,就坐到了釀私酒的女人身旁。
釀私酒的老太婆把新來的姑娘仔細打量了一番,連珠似地問:“小姑娘,你也來坐牢啦?”
她沒有得到回答,不肯罷休,又問:“你是為啥給抓來的?興許也是為造私酒吧?”
農村姑娘站起來,看了看這個糾纏不休的老太婆,低聲回答說:“不是的。我是為哥哥的事給抓來的。”
“你哥哥怎麼啦?”老太婆非要問出個究竟來。
這時候,那個老頭插嘴了:“你幹嗎惹她傷心呢?說不定人家夠難受的了,可你問起來沒個完。”
老太婆立刻轉過身來,朝著板床那邊說:“誰指派你來教訓我的?我是跟你說話嗎?”
老頭啐了一口唾沫,說:“我是說,你別老纏著人家。”
倉庫裡安靜下來。姑娘把大頭巾鋪在地上,枕著一隻胳膊躺下了。
釀私酒的女人開始吃起東西來。老頭把腳垂到地上,不慌不忙地捲了一支菸,抽起來。一股難聞的煙味立即在倉庫裡擴散開來。
老太婆嘴裡塞得滿滿的,吧嗒吧嗒地嚼著,又嘮叨起來:“抽起來沒完沒了,臭得要命。就不能讓人吃頓安生飯?”
老頭嘿嘿一笑,挖苦她說:“你是怕餓瘦了嗎?眼看連門都擠不出去了。你就不興給那個小夥子吃點?別總往自己嘴裡塞。”
老太婆抱屈地把手一擺,說:“我緊著跟他說:你吃,吃吧,他不想吃嘛!能怨我嗎?我吃多少,用不著你多嘴多舌的,又不是吃你的。”
姑娘朝老太婆轉過身來,向柯察金那邊揚了揚頭,問:“您知道他為什麼坐牢嗎?”
老太婆一見有人跟她說話,心裡高興起來,樂呵呵地告訴姑娘:“他是本地人,是老媽子柯察金娜的小兒子。”
她彎下身子,湊到姑娘耳朵跟前,悄聲說:“他救走了一個布林什維克,那個人是水兵,就住在我的鄰居佐祖利哈家。”
姑娘這時想起了警備司令的話:“我給上司寫個呈文,上頭一批,就把他幹掉……”
軍車一列接著一列開來,塞滿了車站。謝喬夫狙擊師所屬各個分隊(營)亂鬨鬨地從車上擠下來。由四節包著鋼板的車廂組成的“扎波羅什哥薩克號”裝甲車,緩慢地在鐵路線上爬行。從平板車上卸下了大炮。從貨車裡牽出了馬匹。騎兵們就地整鞍上馬,擠開那群亂得不成隊形的步兵,到車站廣場上去集合整隊。
軍官們跑來跑去,喊著自己部隊的番號。
車站上十分嘈雜,像有一窩蜂在嗡嗡地叫。紛亂的人群,逐漸按著班、排組成了隊伍。隨後,這股武裝的人流就朝城裡湧去。直到傍晚,謝喬夫師的輜重馬車和後勤人員還絡繹不絕地順著公路開進城去。殿後的司令部警衛連終於也開過去了。一百二十個人一面走,一面扯著嗓子唱:
為什麼喧譁?
為什麼吶喊?
因為佩特留拉
來到了烏克蘭……
保爾起身站到小窗跟前。街上車輪的轆轆聲、雜亂的腳步聲和歌聲,透過蒼茫的暮色,傳入他的耳內。
他背後有人小聲說:“看樣子是軍隊開進城來了。”
保爾轉過身來。
說話的是昨天關進來的那個姑娘。
他聽過姑娘講述自己的身世——那個釀私酒的老太婆終於達到了目的。原來姑娘就住在離城七俄裡的農村。她哥哥格里茨科是個紅色游擊隊員,當地成立蘇維埃政權的時候,領導過貧農委員會。
紅軍撤退的時候,格里茨科也纏上機槍子彈帶,跟著他們走了。現在家裡簡直生活不下去。僅有的一匹馬,也給搶走了。父親被抓到城裡,關進監牢,受盡了折磨。村長過去捱過格里茨科的鬥,現在藉機報復,經常把各式各樣的人派到她家去住,弄得她家更窮了。前天警備司令到村裡抓人,村長把他領到了她家。警備司令看中了這個姑娘,第二天清晨就把她帶回城裡來“審問”。
保爾睡不著覺。他輾轉反側,一個無法擺脫的思想糾纏著他:“以後會怎麼樣?”這個問題總在腦子裡翻騰。
遭到毒打的身體像針扎一樣疼痛。那天哥薩克押送兵獸性大發,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頓。
為了擺脫那些惱人的思想,他開始靜聽身旁兩個婦女的低語。
姑娘的聲音非常小,她講到警備司令怎樣纏住她不放,又是威逼,又是利誘,遭到拒絕之後,又怎樣暴跳如雷,說:“我把你關到地牢裡,你一輩子也別想出去!”
黑暗吞噬著牢房的每一個角落。令人窒息的、不安的夜降臨了。思路又轉到吉凶未卜的明天。這只是第七夜,但是卻好像已經熬過了好幾個月。睡在硬邦邦的地上,全身疼痛不止。倉庫裡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老頭躺在板床上打著呼嚕,就像睡在自家的熱炕上一樣。這老爺子對眼前的處境滿不在乎,夜夜都睡得又香又甜。釀私酒的老太婆被警備司令哥薩克少尉放出去弄燒酒去了。赫里斯季娜和保爾都躺在地上,離得很近。保爾昨天從視窗看見謝廖沙在街上站了很久,憂鬱地盯著這座房子的窗戶。
“看樣子,他知道我關在這兒。”
一連三天都有人送來發酸的黑麵包。是誰送來的,沒有說。這兩天警備司令又連著提審他。這是怎麼回事呢?
拷問的時候,保爾什麼也沒有說,一問三不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能不做聲。他曾想做一個勇敢的人,堅強的人,像書裡寫的那樣。可是被捕的那天夜裡,他被押解著走過高大的機器磨坊時,聽見一個匪兵說:“少尉大人,幹嗎還把他帶回去?從背後給他一槍不就完了?”當時,他卻又害怕起來。是啊,十六歲就死掉,這多可怕!死了,就再也活不成啦!
赫里斯季娜也在想心事。她比這個小夥子知道得多一些。
他大概還不知道……而她已經聽到了。
保爾沒有睡,他一連幾夜都翻來覆去睡不著。赫里斯季娜很同情他,唉,他太可憐了。然而她也有自己的苦處:她忘不了警備司令威脅她的話:“我明天再找你算帳。要是你再不依我,我就把你交給衛兵。那些哥薩克是求之不得的。你看著辦吧!”
唉!真難哪!誰能來救她呢?哥哥當紅軍去了,妹妹有什麼罪過?“唉!這個世道實在沒法過!”
難言的痛苦哽住了她的喉嚨,無可奈何的絕望和恐懼湧上了心頭,她失聲啜泣起來。
年輕姑娘的身軀由於過度悲憤和絕望而不住地抽搐著。
牆角里的身影動了一下,問:“你這是怎麼啦?”
赫里斯季娜激動地低聲講起來——她盡情向身旁這個沉默寡言的難友傾吐自己的痛苦。他聽著,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把一隻手放在赫里斯季娜的手上。
“這些該死的畜生,他們一定會糟蹋我的。”赫里斯季娜吞嚥著眼淚,懷著一種下意識的恐懼,小聲地說。“我是完了:刀把子在他們手裡呀。”
他保爾能對這個姑娘說些什麼呢?他找不出適當的話來。
沒有什麼可說的。生活的鐵環把人箍得緊緊的。
明天不讓他們帶走她,跟他們拼嗎?他們會把他打個半死,甚至會用馬刀劈他的頭——一下子也就完了。為了多少給這個滿腹苦水的姑娘一些安慰,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手。她不再哭泣了。大門口的哨兵像辦例行公事似的,時而向過路的人喊一聲:“什麼人?”然後又是一陣寂靜。老頭還在沉睡。
時間不知不覺地溜過去。當一雙手突然緊緊摟住他,把他拉過去的時候,他一下子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親愛的,你聽我說,”姑娘那熱烈的嘴唇小聲地說。“我反正是完了:不是那個當官的,就是那幫當兵的,一定會糟蹋我的。我把我這姑娘家的身子給你吧,親愛的小夥子,我不能讓那個畜生來破身。”
“赫里斯季娜,你說些什麼呀?”
但是,那雙有力的手臂仍然緊緊摟住他不放。兩片熱烈的、豐滿的嘴唇,簡直無法擺脫。姑娘的話是那樣簡單明白,那樣溫柔多情,他完全理解她講這番話的心意。
眼前的一切頓時都不見了。牢門上的大鎖,紅頭髮的哥薩克,兇惡的警備司令,慘無人道的拷打,以及七個令人窒息的不眠之夜,都從記憶中消失了,這一瞬間只剩下了熱烈的嘴唇和淚痕未乾的臉龐。
突然,他想起了冬妮亞。
“怎麼能把她忘了呢?……那雙秀麗的、可愛的眼睛。”
他終於找到了自制的力量。他像喝醉了酒似的站起來,抓住了窗上的鐵欄杆。赫里斯季娜的兩隻手摸到了他。
“你怎麼不來呢?”
這問話裡包含著多少情意呀!他俯下身來,緊握住她的雙手,說:“我不能這樣,赫里斯季娜,你太好啦。”他還說了一些他自己也不懂的話。
他直起腰來。為了打破這難堪的沉寂,他走到板床跟前,坐在床沿上,推醒老頭,說:“老大爺,給我點菸抽。”
赫里斯季娜裹著頭巾,在角落裡痛哭起來。
第二天,警備司令領著幾個哥薩克來了,帶走了赫里斯季娜。她用眼睛向保爾告別,眼神里流露出對他的責備。牢門在姑娘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保爾的心情也就變得更加沉重,更加鬱悒。
一直到天黑,老頭也沒能從他嘴裡掏出一句話來。崗哨和司令部的值勤人員都換了班。晚上,又押進來一個人。保爾認出他是糖廠的木匠多林尼克。他長得很結實,矮墩墩的,破外套裡面穿著一件退了色的黃襯衫。他用細心的目光把小倉庫迅速察看了一遍。
保爾在一九一七年二月裡看見過他,那時候,這個小城也受到了革命浪潮的衝擊。在許多次喧鬧的示威遊行中,保爾只聽到過一個布林什維克演說。這個人就是多林尼克。當時他爬上路旁的一道圍牆,向士兵們演講。記得他最後這樣說:“士兵們,你們支援布林什維克吧,他們是決不會出賣你們的!”
從那以後,保爾再沒見到過他。
新難友的到來使老頭很高興。顯然,整天坐著不說一句話,他太難受了。多林尼克挨著老頭坐在板床上,和他一道抽著煙,詳細詢問了各種情況。
然後,他坐到保爾身邊,問他:“你有什麼好訊息嗎?你是為什麼給抓來的?”
多林尼克得到的回答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兩個字。他感覺出這是對方對他不信任,所以才不願意多說話。但是,當木匠瞭解到這個小夥子的罪名之後,就用那對機敏的眼睛驚訝地盯著他,看了好久。他又在保爾身旁坐下。
“這麼說,是你把朱赫來救走了?原來是這樣。我還不知道你被捕了呢。”
保爾感到很突然,急忙用胳膊支起身子。
“哪個朱赫來?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罪名不能往我頭上安哪!”
多林尼克卻笑了笑,湊到他跟前。
“得了,小朋友。你別瞞我了。我知道得比你多。”
他怕老頭聽到,又壓低了聲音,說:“是我親自把朱赫來送走的,現在他說不定已經到了地方。他把這件事的經過全都跟我講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什麼,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你這小夥子,看來還真不錯。不過,你給他們關在這兒,情況他們又都知道,這可真他媽的不妙,簡直是糟糕透了。”
他脫下外套,鋪在地上,背靠牆坐了下來,又捲起一支菸。
多林尼克最後這幾句話等於把一切都告訴了保爾。很顯然,多林尼克是自己人。既然是他送走了朱赫來,這就是說……
到了晚上,保爾已經知道多林尼克是因為在佩特留拉的哥薩克中間進行鼓動被捕的。他正在散發省革命委員會號召他們投誠、參加紅軍的傳單,當場給抓住了。
多林尼克很謹慎,沒有向保爾講多少東西。
“誰知道會怎麼樣呢?”他心裡想。“他們說不定會用通條抽他。小夥子還太嫩哪!”
夜間,躺下睡覺的時候,他用簡單扼要的話表示了自己的擔心:“保爾,你我眼下的處境可以說是糟糕透了。咱們等著瞧吧,不知道是個什麼結局。”
第二天,倉庫裡又關進來一個犯人。這個人大耳朵,細脖子,是全城出名的理髮師什廖馬·澤利採爾。他比比劃劃,激動地對多林尼克說:“瞧,是這麼回事,福克斯、勃盧夫斯坦、特拉赫坦貝格他們準備捧著麵包和鹽去歡迎他。我說,你們願意歡迎,你們就歡迎吧,但是想叫誰跟他們一道簽名,代表全體猶太居民,那可對不起,沒人幹。他們有他們的打算。福克斯開商店,特拉赫坦貝格有磨坊,可我有什麼呢?別的窮光蛋又有什麼呢?這些人什麼也沒有。對了,我這個人倒是有一條長舌頭,愛多嘴。今天我給一個哥薩克軍官刮鬍子,他剛到這兒不久,我對他說:‘請問,這兒的虐猶事件,大頭目佩特留拉知道不?他能接見猶太人請願團嗎?’唉,我這條長舌頭啊,給我惹過多少是非!等我給他刮完鬍子,撲上香粉,一切都按一流水平弄妥當之後,你猜怎麼著?他站起來,不但不給錢,反而把我抓起來,說我進行煽動,反對政府。”澤利採爾用拳頭捶著胸脯,繼續說:“怎麼是煽動?我說什麼啦?我不過是隨便打聽一下……為這個就把我關了進來……”
澤利採爾非常激動,又是扭多林尼克的襯衣釦子,又是扯他的胳膊。
多林尼克聽他發牢騷,不由得笑了。等澤利採爾講完,多林尼克嚴肅地對他說:“我說,什廖馬,你是個聰明的小夥子,怎麼幹出這樣的蠢事,偏偏在這種時候多嘴多舌。這個地方我看是來不得的!”
澤利採爾會意地看了他一眼,絕望地揮了揮手。門開了,保爾認得的那個釀私酒的老太婆又被推了進來。她惡狠狠地咒罵著那個押送她的哥薩克:“讓火把你和你們司令都燒成灰!叫他喝了我的酒不得好死!”
衛兵隨手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接著,聽到了上鎖的聲音。
老太婆坐到板床上,老頭逗笑地歡迎她:“怎麼,你又回來了,碎嘴子老太婆?貴客臨門,請坐吧!”
老太婆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抓起小包袱,挨著多林尼克,坐在地上。
匪徒們從她手裡弄到了幾瓶私酒,又把她押了回來。
突然,門外守衛室裡響起了喊聲和腳步聲,一個人高聲發著命令。倉庫裡所有的犯人都把頭轉向房門。
廣場上有座難看的破教堂,教堂頂上是個古式的鐘樓,現在教堂前面正發生一樁本城少見的新奇事。謝喬夫狙擊師的部隊,全副武裝,列成一個個四方的隊形,從三面把廣場圍起來。
在前面,從教堂門口起,三個步兵團排成棋盤格式的隊形,一直站到學校的圍牆跟前。
佩特留拉“政府”的這個精銳師團計程車兵們站在那裡。他們穿著骯髒的灰軍服,戴著不倫不類的、半個南瓜似的俄國鋼盔,步槍靠著大腿,身上纏滿了子彈帶。
這個師團衣著整齊,穿的都是前沙皇軍隊的儲備品,師團的一大半人是頑固反對蘇維埃的富農分子。這次他們調到這裡來,為的是保衛這個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鐵路樞紐站。
鐵路的閃亮的鐵軌從舍佩托夫卡朝五個不同的方向伸展出去。對佩特留拉來說,失去這個據點,就等於失去一切。他那個“政府”的地盤現在只有巴掌大了,小小的溫尼察居然成了首都。
大頭目佩特留拉決定親自來這裡視察部隊。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就等著歡迎他了。
有一個團的新兵被安排在廣場後邊的角落裡,那是最不顯眼的地方。他們全是光著腳、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年輕人。
這些農村小夥子,有的是半夜裡被抓的壯丁,從炕上拖來的,有的是在大街上被抓來的。他們沒有一個願意打仗,都說:“誰也不是傻瓜。”
佩特留拉軍官們最大的成績,就是把這些人押解到城裡,編成連、營,並且把武器發給了他們。
但是,第二天,三分之一的新兵就不見了,後來,人數一天比一天減少。
要是發給他們靴子,那簡直是太愚蠢了,而且也沒有那麼多的靴子可發。於是下了一道命令:應徵入伍者鞋襪自備。
這道命令產生了奇妙的效果。誰知道新兵們從哪裡揀來這麼多破爛不堪的鞋子,全是靠鐵絲或者麻繩綁在腳上的。
於是只好叫他們光著腳參加閱兵式。
站在步兵後面的,是戈盧勃的騎兵團。
騎兵們擋住密密麻麻的看熱鬧的人群。大家都想看看閱兵式。
大頭目本人要來!這可是百年不遇的大事,誰也不願意錯過這個免費參觀的好機會。
教堂的臺階上站著一群校官和尉官,神甫的兩個女兒,幾個烏克蘭教師,一幫“自由哥薩克”和稍微有點駝背的市長——總之,是一群經過挑選的“各界人士”的代表。身穿契爾克斯長袍的步兵總監也站在這群人中間。他是閱兵式的總指揮。
教堂裡,瓦西里神甫穿起了復活節才穿的法衣。
歡迎佩特留拉的儀式準備得十分隆重。藍黃|色的旗子也升了起來,徵來的新兵要向旗子舉行效忠宣誓。
師長坐著一輛掉了漆的、像癆病鬼似的福特牌汽車,前往車站迎接佩特留拉。
步兵總監把蓄著兩撇漂亮小鬍子的儀表堂堂的切爾尼亞克上校叫到跟前。
“你帶人去檢查一下警備司令部和後方機關,要他們各處都打掃乾淨,收拾整齊。如果有犯人,你就查問一下,把那些無關緊要的廢物都攆走。”
切爾尼亞克把皮靴後跟一碰,敬了個禮,拉住走到跟前的一個哥薩克大尉,一道騎馬走了。
步兵總監彬彬有禮地問神甫的大女兒:“宴會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一切都就緒了吧?”
“是啊,警備司令正在張羅呢。”她一邊回答,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漂亮的步兵總監。
突然,人群騷動起來。一個騎兵伏在馬背上,沿公路飛馳而來,只聽他揮著手高叫:“來啦!”
步兵總監大聲喊起了口令:“各——就——各——位!”
軍官們慌忙跑到自己的佇列中去。
當福特牌汽車氣喘吁吁地開到教堂門口的時候,樂隊奏起了《烏克蘭仍在人間》的樂曲。
大頭目佩特留拉本人,跟在師長後面,笨拙地從汽車裡鑽了出來。他中等身材,一顆有稜有角的腦袋結結實實地長在紫紅色的脖子上,身上穿著上等藍色近衛軍呢料做的烏克蘭上衣,扎著黃皮帶,皮帶上的麂皮槍套裡插著一支小巧的勃朗寧手|槍,頭上戴著克倫斯基軍帽,上面綴著一顆三叉戟的琺琅帽徽。
西蒙·佩特留拉沒有一點威武的氣派,完全不像一個軍人。
他聽完了步兵總監的簡短報告,似乎對什麼不太滿意。隨後,市長向他致歡迎詞。
佩特留拉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從市長頭頂上望過去,看著那些肅立的佇列。
“開始檢閱吧。”他向步兵總監點了點頭。
佩特留拉登上旗杆旁邊一座不大的檢閱臺,向士兵們發表了十分鐘的演說。
他講得空泛無力,一直提不起精神來,大概是路上太累了。演說結束的時候,士兵們刻板地喊了一陣:“萬歲!萬歲!”
他走下檢閱臺,用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隨後,就在步兵總監和師長的陪同下,檢閱各個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