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我們感到舒暢……

青年們嘹亮的歌聲傳向遠方,傳向森林。

“保爾!”這是阿爾焦姆的聲音。

保爾收起手風琴,扣好皮帶。

“叫我了,我得走了。”

瑪魯霞央求他說:“再呆一會兒,再拉幾個吧,耽誤不了回家。”

但是,保爾忙著要走,他說:“不行,明天再玩吧,現在該回家了,阿爾焦姆叫我呢。”

他穿過馬路,朝家跑去。

他推開房門,看到阿爾焦姆的同事羅曼坐在桌子旁邊,另外還有一個陌生人。

“你叫我嗎?”保爾問。

阿爾焦姆向保爾點了點頭,然後對那個陌生人說:“他就是我的弟弟。”

陌生人向保爾伸出了一隻粗大的手。

“是這麼回事,保爾。”阿爾焦姆對弟弟說。“你不是說你們發電廠的電工病了嗎?明天你打聽一下,他們要不要僱一個內行人替他。要的話,你回來告訴一聲。”

那個人插嘴說:“不用了,我跟他一塊去。我自己跟老闆談吧。”

“當然要僱人啦。”保爾說。“因為電工斯坦科維奇生病,今天機器都停了。老闆跑來兩趟,要找個替工,就是沒找到。

單靠一個鍋爐工就發電,他又不敢。我們的電工得的是傷寒病。”

“這麼說,事情就算妥了。”陌生人說。“明天我來找你,咱倆一塊去。”他對保爾說。

“好吧。”

保爾看到他那雙安詳的灰眼睛正在仔細觀察他。那堅定的凝視的目光使保爾有點不好意思。灰色的短上衣從上到下都扣著紐扣,緊緊箍在結實的寬肩膀上,顯得太瘦了。他的脖子跟牛一樣粗,整個人就像一棵粗壯的老柞樹,渾身充滿力量。

他臨走的時候,阿爾焦姆對他說:“好吧,再見,朱赫來。明天你跟我弟弟一塊去,事情會辦妥的。”

游擊隊撤走三天之後,德國人進了城。幾天來一直冷冷清清的車站上,響起了火車頭的汽笛聲,這就是他們到來的訊號。訊息馬上傳遍了全城:“德國人來了。”

雖然大家早就知道德國人要來,全城還是像捅開了的螞蟻窩一樣,立即忙亂起來,而且對這件事總還有點半信半疑。

這些可怕的德國人居然已經不是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開到城裡來了。

所有的居民都貼著柵欄和院門,向外張望,不敢到街上去。

德國人不走馬路中間,而是排成兩個單行,沿路的兩側行進。他們穿著墨綠色的制服,平端著槍,槍上上著寬刺刀,頭上戴著沉重的鋼盔,身上揹著大行軍袋。他們把隊伍拉成長條,從車站到市區,連綿不斷;他們小心翼翼地走著,隨時準備應付抵抗,雖然並沒有人想抵抗他們。

走在隊伍前頭的,是兩個拿著毛瑟槍的軍官,馬路當中是一個擔任翻譯的烏克蘭偽軍小頭目,他穿著藍色的烏克蘭短上衣,戴著一頂羊皮高帽。

德國人在市中心的廣場上列成方陣,打起鼓來。只有少數老百姓壯著膽聚攏過來。穿烏克蘭短上衣的偽軍小頭目走上一家藥房的臺階,大聲宣讀了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的命令。

命令如下:

第一條本市全體居民,限於二十四小時內,將所有火器及其他各種武器繳出,違者槍決。

第二條本市宣佈戒嚴,自晚八時起禁止通行。

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

從前的市參議會所在地,革命後是工人代表蘇維埃的辦公處,現在又成了德軍城防司令部。房前的臺階旁邊站著一個衛兵,他頭上戴的已經不是鋼盔,而是綴著一個很大的鷹形帝國徽章的軍帽了。院子裡劃出一塊地方,用來堆放收繳的武器。

整天都有怕被槍斃的居民來繳武器。成年人不敢露面,來送槍的都是年輕人和小孩。德國人沒有扣留一個人。

那些不願去交槍的人,就在夜裡把槍扔到馬路上,第二天早上,德國巡邏兵把槍撿起來,裝上軍用馬車,運到城防司令部去。

中午十二點多鐘,規定繳槍的期限一過,德國兵就清點了他們的戰利品,收到的步槍總共是一萬四千支,這就是說,還有六千支沒有交給德國人。他們挨家挨戶進行了搜查,但是搜到的很少。

第二天清晨,在城外古老的猶太人墓地旁邊,有兩個鐵路工人被槍斃了,因為在他們家裡搜出了步槍。

阿爾焦姆一聽到命令,就急忙趕回家來。他在院子裡遇到了保爾,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鄭重其事地小聲問道:“你從外面往家拿什麼東西沒有?”

保爾本來想瞞住步槍的事,但是又不願意對哥哥撒謊,就全都照實說了。

他們一起走進小棚子。阿爾焦姆把藏在樑上的槍取下來,卸下槍栓和刺刀,然後抓起槍筒,掄開膀子,使出渾身力量向柵欄的柱子砸去,把槍托砸得粉碎。沒碎的部分則遠遠地扔到了小園子外面的荒地裡,回頭又把刺刀和槍栓扔進了茅坑。

完事以後,阿爾焦姆轉身對弟弟說:“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保爾,你也明白,武器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得跟你說清楚,往後什麼也不許往家拿。你知道,現在為這種事連命都會送掉。記住,不許瞞著我,要是你把這種東西帶回來,讓他們發現了,頭一個抓去槍斃的就是我。

你還是個毛孩子,他們倒是不會碰你的。眼下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你明白嗎?”

保爾答應以後再也不往家拿東西。

當他們穿過院子往屋裡走的時候,一輛四輪馬車在列辛斯基家的大門口停住了。律師和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涅莉和維克托從車裡走出來。

“這些寶貝又回來了,”阿爾焦姆惡狠狠地說。“又有好戲看了,他媽的!”說著就進屋去了。

保爾為槍的事難過了一整天。在同一天,他的朋友謝廖沙卻在一個沒有人要的破棚子裡,拼命用鐵鍬挖土。他終於在牆根底下挖好一個大坑,把領到的三支新槍用破布包好,放了下去。他不想把這些槍交給德國人,昨天夜裡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怎麼想也捨不得這些已經到手的寶貝。

他用土把坑填好,夯結實了,又弄來一大堆垃圾和破爛,蓋在新土上。然後又從各方面檢查了一番,覺得挑不出什麼毛病了,這才摘下帽子,擦掉額上的汗珠。

“這回讓他們搜吧,就是搜到了,也查不清是誰家的棚子。”

朱赫來在發電廠工作已經一個月了,保爾不知不覺地和這個嚴肅的電工成了親密的朋友。

朱赫來常常給他講解發電機的構造,教他電工技術。

水兵朱赫來很喜歡這個機靈的孩子。空閒的日子,他常常來看望阿爾焦姆。這個通情達理、嚴肅認真的水兵,總是耐心地傾聽他們講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事情,尤其是母親埋怨保爾淘氣的時候,他更是耐心地聽下去。他總會想出辦法來安慰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勸得她心裡舒舒坦坦的,忘掉了種種煩惱。

有一天,保爾走過發電廠院子裡的木柴堆,朱赫來叫住了他,微笑著對他說:“你母親說你愛打架。她說:‘我那個孩子總好乾仗,活像只公雞。’”朱赫來讚許地大笑起來,接著又說:“打架並不算壞事,不過得知道打誰,為什麼打。”

保爾不知道朱赫來是取笑他還是說正經話,便回答說:“我可不平白無故地打架,總是有理才動手的。”

朱赫來出其不意地對他說:“打架要有真本領,我教你,好不好?”

保爾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有真本領怎麼打?”

“好,你瞧著。”

他簡要地說了說英國式拳擊的打法,給保爾上了第一課。

保爾為了掌握這套本領,吃了不少苦頭,但是他學得很不錯。在朱赫來的拳頭打擊下,他不知摔了多少個倒栽蔥,但是這個徒弟很勤奮,還是耐著性子學下去。

有一天,天氣很熱,保爾從克利姆卡家回來,在屋子裡轉悠了一陣子,沒有什麼活要幹,就決定到房後園子角落裡的小棚頂上去,那是他最喜愛的地方。他穿過院子,走進小園子,登著牆上凸出的地方,爬上了棚頂。他撥開板棚上面繁茂的櫻桃樹枝,爬到棚頂當中,躺在暖洋洋的陽光下。

這棚子有一面對著列辛斯基家的花園,要是爬到棚頂的邊上,就可以望見整個花園和前面的房子。保爾把頭探過棚頂,看到了院落的一角和一輛停在那裡的四輪馬車。他看見住在列辛斯基家的德國中尉的勤務兵正在用刷子刷他長官的衣物。保爾常常在列辛斯基家的大門口看到那個中尉。

那個中尉粗短身材,紅臉膛,留著一小撮剪得短短的鬍鬚,戴著夾鼻眼鏡和漆皮帽舌的軍帽。保爾知道他住在廂房裡,窗子正朝著花園,從棚頂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中尉正在桌旁寫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拿著寫好的東西走了出去。他把一封信交給勤務兵,就沿著花園的小徑朝臨街的柵欄門走去。走到涼亭旁邊,他站住了,顯然是在跟誰說話。涅莉從涼亭裡走了出來。中尉挎著她的胳膊,兩個人出了柵欄門,上街去了。

這一切保爾都看在眼裡。他正打算睡一會兒,又看見勤務兵走進中尉的房間,把中尉的軍服掛在衣架上,開啟朝花園的窗子,收拾完屋子,走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轉眼間,保爾看見他已經到了拴著馬的馬廄旁邊。

保爾朝敞開的視窗望去,整個房間看得一清二楚。桌子上放著一副皮帶,還有一件發亮的東西。

保爾為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所驅使,悄悄地從棚頂爬到櫻桃樹上,順著樹身溜到列辛斯基家的花園裡。他彎著腰,幾個箭步就到了敞開的窗子跟前,朝屋裡看了一眼。桌子上放著一副武裝帶和一支裝在皮套裡的很漂亮的十二發曼利赫爾手|槍。

保爾連氣都喘不上來了。有幾秒鐘的工夫,他心裡鬥爭得很激烈,但是最後還是被一種力量所支配,他不顧死活,把身子探進窗子,抓住槍套,拔出那支烏亮的新手|槍,然後又跳回了花園。他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槍塞進褲袋,迅速穿過花園,向櫻桃樹跑去。他像猴子似的攀上棚頂,又回過頭來望了一眼。勤務兵正安閒地跟馬伕聊天,花園裡靜悄悄的……他從板棚上溜下來,急忙跑回家去。

母親在廚房裡忙著做飯,沒有注意到他。

保爾從箱子後面抓起一塊破布,塞進衣袋,悄悄地溜出房門,穿過園子,翻過柵欄,上了通向森林的大路。他一隻手把住那支不時撞他大腿的手|槍,拼命朝一座廢棄的老磚廠跑去。

他的兩隻腳像騰空一樣,風在耳邊呼呼直響。

老磚廠那裡很僻靜。木板房頂有的地方已經塌了下來,碎磚東一堆西一堆的,磚窯也毀壞了,顯出一片淒涼景象。這裡遍地雜草叢生,只有他們三個好朋友有時候一起到這裡來玩。保爾知道許多安全可靠的隱蔽場所,可以藏他偷來的寶貝。

他鑽進一座磚窯的豁口,小心地回頭望了望,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松林在颯颯作響,微風輕輕揚起路邊的灰塵,松脂散發著濃烈的氣味。

保爾用破布把手|槍包好,放到窯底的一個角落裡,蓋上一大堆碎磚。他從窯裡鑽出來,又用磚把豁口堵死,做了個記號,然後才回到大路上,慢騰騰地往家走。

他的兩條腿一直在微微打顫。

“這件事的結局會怎麼樣呢?”他想到這裡,覺得心都縮緊了,有點惶恐不安。

這一天,還沒有到上工時間,他就提前到發電廠去了,免得呆在家裡。他從門房那裡拿了鑰匙,開啟門,進了安裝著發動機的廠房。當他擦著風箱,給鍋爐上水和生火的時候,還一直在想:“列辛斯基家裡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已經很晚了,約摸是夜裡十一點鐘的時候,朱赫來來找保爾,把他叫到院子裡,壓低了嗓音問他:“今天你們家裡為什麼有人去搜查了?”

保爾嚇了一跳。

“什麼?搜查?”

朱赫來沉默了一會兒,補充說:“是的,情況不大妙。你不知道他們搜什麼嗎?”

保爾當然清楚他們要搜什麼,但是他不敢把偷槍的事告訴朱赫來。他提心吊膽地問:“阿爾焦姆給抓去了嗎?”

“誰也沒抓去,可是家裡的東西都給翻了個底朝天。”

保爾聽了這話,心裡稍微踏實了些,但是依然感到不安。

有幾分鐘,他們倆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一個知道搜查的原因,擔心以後的結果;另一個不知道搜查的原因,卻因此變得警惕起來。

“真見鬼,莫不是他們聽到了我的什麼風聲?我的事阿爾焦姆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可是為什麼到他家去搜查呢?往後得格外小心才好。”朱赫來這樣想。

他們默默地分開,幹自己的活去了。

列辛斯基家這時可鬧翻了天。

德國中尉發現手|槍不見了,就把勤務兵喊來查問。等到查明手|槍確實是丟了,這個平素彬彬有禮、似乎頗有涵養的中尉,竟然甩開胳膊,給了勤務兵一個耳光。勤務兵被打得晃了晃身子,又直挺挺地站定了。他內疚地眨著眼睛,恭順地聽候發落。

被叫來查問的律師也很生氣,他因為家裡發生了這種不愉快的事,一再向中尉道歉。

這時候,在場的維克托對父親說,手|槍可能叫鄰居偷去了,尤其是那個小流氓保爾·柯察金嫌疑最大。父親連忙把兒子的想法告訴了中尉。中尉馬上下令進行搜查。

搜查沒有什麼結果。這次偷手|槍的事使保爾更加相信,即使是這樣冒險的舉動,有時也可以安然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