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妮亞站在敞開的窗戶前,悶悶不樂地望著熟悉而親切的花園,望著花園四周那些挺拔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白楊。她簡直不敢相信,離開自己的家園已經整整一年了。她彷彿昨天才離開這個童年時代就熟悉的地方,今天又乘早車返了回來。
這裡什麼都沒有變樣:依然是一排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樹莓,依然是按幾何圖形佈局的小徑,兩旁種著媽媽喜愛的蝴蝶花。花園裡的一切都是那樣乾淨利落。處處都顯示出一個學究式的林學家的匠心。但是這些乾淨的、圖案似的小徑卻使冬妮亞感到乏味。
冬妮亞拿了一本沒有讀完的小說,開啟通外廊的門,下了臺階,走進花園。她又推開油漆的小柵欄門,緩步朝車站水塔旁邊的池塘走去。
她走過一座小橋,上了大路。這條路很像公園裡的林蔭道。右邊是池塘,池塘周圍長著垂柳和茂密的柳叢。左邊是一片樹林。
她剛想朝池塘附近的舊採石場走去,忽然看見下面池塘岸邊揚起一根釣竿,於是就停住了腳步。
她從一棵彎曲的柳樹上面探過身去,用手撥開柳叢的枝條,看到下面有一個曬得黝黑的男孩子。他光著腳,褲腿一直捲到大腿上,身旁放著一隻盛蚯蚓的鏽鐵罐子。那少年正在聚精會神地釣魚,沒有發覺冬妮亞在注視他。
“這兒難道能釣著魚嗎?”
保爾生氣地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一個陌生的姑娘站在那裡,手扶著柳樹,身子探向水面。她穿著領子上有藍條的白色水兵服和淺灰色短裙。一雙帶花邊的短襪緊緊裹住曬黑了的勻稱的小腿,腳上穿著棕色的便鞋。栗色的頭髮梳成一條粗大的辮子。
拿釣竿的手輕輕顫動了一下,鵝毛魚漂點了點頭,在平靜的水面上蕩起了一圈圈波紋。
背後隨即響起了她那焦急的聲音:“咬鉤了,瞧,咬鉤了……”
保爾慌了手腳,急忙拉起釣竿。鉤上的蚯蚓打著轉轉,蹦出水面,帶起一朵水花。
“這回還能釣個屁!真是活見鬼,跑來這麼個人。”保爾惱火地想。為了掩飾自己的笨拙,他把釣鉤甩到更遠的水裡。
釣鉤落在兩支牛蒡的中間,這裡恰恰是不應當下釣的地方,因為魚鉤可能掛到牛蒡根上。
保爾情知釣下錯了地方,他頭也不回,低聲埋怨起背後的姑娘來:“你瞎嚷嚷什麼,把魚都嚇跑了。”
他立刻聽到上面傳來幾句連嘲笑帶挖苦的答話:“單是您這副模樣,也早就把魚嚇跑了。再說,大白天能釣著魚嗎?瞧您這個漁夫,多能幹!”
保爾竭力保持禮貌,可是對方未免太過分了。他站起身來,把帽子扯到前額上——這向來是他生氣的表示——儘量挑選最客氣的字眼,說:“小姐,您還是靠邊待著去,好不好?”
冬妮亞眯起眼睛,微微一笑,說:“難道我妨礙您嗎?”
她的聲音裡已經沒有嘲笑的味道,而是一種友好與和解的口吻了。保爾本來想對這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姐”發作一通,現在卻被解除了武裝。
“也沒什麼,您要是願意看,就看好了,我並不是捨不得地方給您坐。”說完,他坐了下來,重新看他的魚漂。魚漂緊貼著牛蒡不動,顯然是魚鉤掛在根上了。保爾不敢起釣,心裡嘀咕著:“鉤要是掛上,就摘不下來了。這位肯定要笑話我。她要是走掉該多好!”
然而,冬妮亞卻在一棵微微搖擺的彎曲的柳樹上,坐得更舒適了。她把書放在膝蓋上,看著這個曬得黝黑的、黑眼睛的孩子,他先是那樣不客氣地對待她,現在又故意不理睬她,真是個粗野的傢伙。
保爾從鏡子一樣的水面上清楚地看到了那姑娘的倒影。
她正坐著看書,於是他悄悄地往外拉那掛住的釣絲。魚漂在下沉,釣絲繃得緊緊的。
“真掛住了,該死的!”他心裡想,一斜眼,看見水中有一張頑皮的笑臉。
水塔旁邊的小橋上,有兩個年輕人正朝這邊走來,他們都是文科學校七年級學生。一個是機車庫主任蘇哈里科工程師的兒子。他是個愚蠢而又愛惹是生非的傢伙,今年十七歲,淺黃頭髮,一臉雀斑,同學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麻子舒拉。
他手裡拿著一副上好的釣竿,神氣活現地叼著一支香菸。和他並排走著的是維克托,一個身材勻稱的嬌氣十足的青年。
蘇哈里科側過身子,朝維克托擠眉弄眼地說:“這個姑娘像葡萄乾一樣香甜,別有風味。這樣的,本地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我擔保她是個浪——漫——女——郎。她在基輔上學,讀六年級。現在是到父親這兒來消夏的。她父親是本地的林務官。她跟我妹妹莉莎很熟。我給她寫過一封情書,你知道,滿篇都是動人的詞句。我說我發狂地愛著她。戰慄地期待著她的回信。我甚至選了納德森[納德森(1862—1887),俄國詩人。——譯者]的一首詩,抄了進去。”
“結果怎麼樣?”維克托興致勃勃地問。
蘇哈里科有點狼狽,說:“你知道,還不是裝腔作勢,擺臭架子……說什麼別糟蹋信紙了。不過,這種事情開頭總是這一套。幹這一行,我可是個老手。你知道,我才不願意沒完沒了地跟在屁股後面獻殷勤。晚上到工棚那兒去,花上三個盧布,就能弄到一個讓你見了流口水的美人,比這要好多了。而且人家一點也不扭扭捏捏。你認得鐵路上的那個工頭瓦利卡·季洪諾夫嗎?我們倆就去過。”
維克托輕蔑地皺起眉頭,說:“舒拉,你還幹這種下流勾當?”
舒拉·蘇哈里科咬了咬紙菸,吐了一口唾沫,譏笑地說:“你倒像個一塵不染的正人君子,其實你乾的事,我們全知道。”
維克托打斷他的話,問:“那麼,你能把她介紹給我嗎?”
“當然可以,趁她還沒走,咱們快點去。昨天早上,她自己也在這兒釣魚來著。”
兩個朋友已經到了冬妮亞跟前。蘇哈里科取出嘴裡的紙菸,挺有派頭地鞠了一躬。
“您好,圖曼諾娃小姐。怎麼,您在釣魚嗎?”
“不,我在看別人釣魚。”冬妮亞回答。
蘇哈里科急忙拉著維克托的手,說:“你們兩位還不認識吧?這位是我的朋友維克托·列辛斯基。”
維克托不自然地把手伸給冬妮亞。
“今天您怎麼沒釣魚呢?”蘇哈里科竭力想引起話頭來。
“我沒帶釣竿。”冬妮亞回答。
“我馬上再去拿一副來。”蘇哈里科連忙說。“請您先用我的釣吧,我這就去拿。”
他履行了對維克托許下的諾言,介紹他跟冬妮亞認識之後,現在要設法走開,好讓他們倆在一起。
“不,咱們這樣會打攪別人的,這兒已經有人在釣魚了。”冬妮亞說。
“打攪誰?”蘇哈里科問。“啊,是這個小子嗎?”他這時才看見坐在柳叢前面的保爾。“好辦,我馬上叫這小子滾蛋!”
冬妮亞還沒有來得及阻止他,他已經走下坡去,到了正在釣魚的保爾跟前。
“趕緊給我把釣竿收起來,滾蛋。”蘇哈里科對保爾喊。他看見保爾還在穩穩當當地坐著釣魚,又喊:“聽見沒有,快點,快點!”
保爾抬起頭,毫不示弱地白了蘇哈里科一眼。
“你小點聲,齜牙咧嘴地嚷嚷什麼?”
“什——什——麼?”蘇哈里科動了肝火。“你這窮光蛋,竟敢回嘴。給我滾開!”說著,狠勁朝盛蚯蚓的鐵罐子踢了一腳。鐵罐子在空中翻了幾翻,撲通一聲掉進水裡,激起的水星濺到冬妮亞的臉上。
“蘇哈里科,您怎麼不害臊啊!”她喊了一聲。
保爾跳了起來。他知道蘇哈里科是機車庫主任的兒子,阿爾焦姆就在他父親手下幹活。要是現在就對準這張虛胖焦黃的醜臉揍他一頓,他準要向他父親告狀,那樣就一定會牽連到阿爾焦姆。正是因為這一點,保爾才剋制著自己,沒有立即懲罰他。
蘇哈里科卻以為保爾要動手打他,便撲了過去,用雙手去推站在水邊的保爾。保爾兩手一揚,身子一晃,但是穩住了,沒有跌下水去。
蘇哈里科比保爾大兩歲,要講打架鬥毆,惹是生非,他是第一把交椅。
保爾胸口捱了這一下,忍無可忍了。
“啊,你真動手?好吧,瞧我的!”說著,把手稍稍一揚,照蘇哈里科的臉狠狠打了一拳。緊接著,沒容他還手,一把緊緊抓住他的學生裝,猛勁一拉,把他拖到了水裡。
蘇哈里科站在沒膝深的水中,鋥亮的皮鞋和褲子全都溼了。他拼命想掙脫保爾那鐵鉗般的手。保爾把他拖下水以後,就跳上岸來。
狂怒的蘇哈里科跟著朝保爾撲過來,恨不得一下子把他撕碎。
保爾上岸以後,迅速轉過身來,面對著撲過來的蘇哈里科。這時他想起了拳擊要領:“左腿支住全身,右腿運勁、微屈,不單用手臂,而且要用全身力氣,從下往上,打對手的下巴。”他按照要領狠勁打了一下……
只聽得兩排牙齒喀噠一聲撞在一起。蘇哈里科感到下巴一陣劇烈疼痛,舌頭也咬破了,他尖叫一聲,雙手在空中亂舞了幾下,整個身子向後一仰,撲通一聲,笨重地倒在水裡。
冬妮亞在岸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打得好,打得好!”她拍著手喊。“真有兩下子!”
保爾抓住釣竿,使勁一拽,拉斷了掛住的釣絲,跑到大路上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聽到維克托對冬妮亞說:“這傢伙是個頭號流氓,叫保爾·柯察金。”
車站上變得不安寧了。從鐵路沿線傳來訊息說,鐵路工人已經開始罷工。鄰近的一個火車站上,機車庫工人也鬧起來了。德國人抓走兩名司機,懷疑他們傳送宣言。德軍在鄉下橫徵暴斂,逃亡的地主又重返莊園,這兩件事使那些同農村有聯絡的工人極為憤怒。
烏克蘭偽鄉警的皮鞭抽打著莊稼漢的脊背。省裡的游擊運動開展起來了。已經有十個左右游擊隊,有的是布林什維克組織的,有的是烏克蘭社會革命黨人組織的。
這些天,費奧多爾·朱赫來忙得不可開交。他留在城裡以後,做了大量的工作。他結識了許多鐵路工人,時常參加青年人的晚會,在機車庫鉗工和鋸木廠工人中建立了一個強有力的組織。他也試探過阿爾焦姆,問他對布林什維克黨和黨的事業有什麼看法,這個身強力壯的鉗工回答他說:“費奧多爾,你知道,我對黨派的事,弄不太清楚,但是,什麼時候需要我幫忙,我一定盡力,你可以相信我。”
朱赫來對這種回答已經滿意了。他知道阿爾焦姆是自己人,說到就能做到。至於入黨,顯然條件還不成熟。“沒關係,現在這種時候,這一課很快就會補上的。”朱赫來這樣想。
朱赫來已經由發電廠轉到機車庫幹活了,這樣更便於進行工作,因為他在發電廠裡,很難接觸到鐵路上的情況。
現在鐵路運輸格外繁忙。德國人正用成千上萬節車皮,把他們從烏克蘭掠奪到的黑麥、小麥、牲畜等等,運到德國去。
烏克蘭偽警備隊突然從車站抓走了報務員波諾馬連科。
他們把他帶到隊部,嚴刑拷打。看來,他供出了阿爾焦姆在機車庫的同事羅曼·西多連科,說羅曼進行過鼓動工作。
羅曼正在幹活,兩個德國兵和一個偽軍官前來抓他。偽軍官是德軍駐站長官的助手,他走到羅曼的工作臺跟前,一句話也沒有說,照著他的臉就是一鞭子。
“畜生,跟我們走,有話找你說!”接著,他獰笑了一聲,狠勁拽了一下鉗工的袖子,說:“走,到我們那兒煽動去吧!”
這時候阿爾焦姆正在旁邊的鉗臺上幹活。他扔下銼刀,像一個巨人似的逼近偽軍官,強忍住湧上心頭的怒火,用沙啞的聲音說:“你這個壞蛋,憑什麼打人!”
偽軍官倒退了一步,同時伸手去解手|槍的皮套。一個短腿的矮個子德國兵,也趕忙從肩上摘下插著寬刺刀的笨重步槍,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
“不準動!”他嚎叫著,只要阿爾焦姆一動,他就開槍。
高大的鉗工只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這個醜八怪小兵,一點辦法也沒有。
兩個人都被抓走了。過了一個小時,阿爾焦姆總算放了回來,但是羅曼卻被關進了堆放行李的地下室。
十分鐘後,機車庫裡再沒有一個人幹活了。工人們聚集在車站的花園裡開會。扳道工和材料庫的工人也都趕來參加。
大家情緒異常激昂,有人還寫了要求釋放羅曼和波諾馬連科的呼籲書。
那個偽軍官帶著一夥警備隊員急忙趕到花園。他揮舞著手|槍,大聲叫喊:“馬上幹活去!要不,就把你們全都抓起來,還得槍斃幾個。”
這時,群情更加激憤。
工人們憤怒的吼聲嚇得他溜進了站房。德軍駐站長官從城裡調來德國兵。他們乘著幾輛卡車,沿公路飛馳而來。
工人們這才四散回家。所有的人都罷工了,連值班站長也走了。朱赫來的工作產生了效果。這是車站上的第一次群眾示威。
德國兵在站臺上架起了重機槍。它支在那裡,活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狗。一個德軍班長蹲在旁邊,手按著槍把。
車站上人都跑光了。
當天夜裡,開始了大搜捕。阿爾焦姆也被抓走了。朱赫來沒有在家過夜,他們沒有抓到他。
抓來的人都關在一個大貨倉裡。德國人向他們提出了最後通牒:立即復工,否則就交野戰軍事法庭審判。
幾乎全線的鐵路工人都罷工了。這一晝夜連一列火車也沒有通過。離這裡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發生了戰鬥。一支強大的游擊隊切斷了鐵路線,炸燬了幾座橋樑。
夜裡有一列德國軍車開進了車站。一到站,司機、副司機和司爐就都跑了。除了這列軍車以外,站上還有兩列火車急等著開出去。
貨倉的大鐵門開啟了,駐站長官德軍中尉帶著他的助手偽軍官和一群德國人走了進來。
駐站長官的助手叫道:“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勃魯扎克,你們三個一組,馬上去開車。要是違抗——就地槍決!去不去?”
三個工人只好沮喪地點了點頭。他們被押上了機車。接著,長官的助手又點了一組司機、副司機和司爐的名字,讓他們去開另一列火車。
火車頭憤怒地噴吐著發亮的火星,沉重地喘著氣,衝破黑暗,沿著鐵軌駛向夜色蒼茫的遠方。阿爾焦姆給爐子添好煤,一腳踢上爐門,從箱子上拿起短嘴壺喝了一口水,對司機波利托夫斯基老頭說:“大叔,咱們真就這麼給他們開嗎?”
波利托夫斯基緊鎖濃眉,生氣地眨了眨眼睛。
“刺刀頂在脊樑上,那就開唄。”
“咱們扔下機車,跳車跑吧。”勃魯扎克斜眼看了看坐在煤水車上的德國兵,建議說。
“我也這麼想。”阿爾焦姆低聲說。“就是這個傢伙老在背後盯著,不好辦。”
“是——啊!”勃魯扎克含糊地拖長聲音說,同時把頭探出了車窗。
波利托夫斯基湊到阿爾焦姆跟前,低聲說:“這車咱們不能開,你明白嗎?那邊正在打仗,起義的人炸燬了鐵路,可是咱們反倒往那兒送這幫狗東西,他們一下子就會把起義的弟兄消滅掉。你知道嗎,孩子,就是在沙皇時代,罷工的時候我也沒出過車,現在我也不能開。送敵人去打自己人,一輩子都是恥辱。原先開這臺機車的小夥子們不就跑了嗎?他們雖然冒著生命危險,還是都跑了。咱們說什麼也不能把車開到那地方。你說呢?”
“你說得對,大叔,可怎麼對付這個傢伙呢?”阿爾焦姆瞥了德國兵一眼。
司機皺緊眉頭,抓起一團棉紗頭,擦掉額上的汗水,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一下壓力計,似乎想從那裡找到這個難題的答案。接著,他懷著絕望的心情,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阿爾焦姆又拿起茶壺,喝了一口水。他們倆都在盤算著同一件事情,但是誰也不肯先開口。這時,阿爾焦姆想起了朱赫來的話:“老弟,你對布林什維克黨和共產主義思想有什麼看法?”
他記得當時是這樣回答的:“隨時準備盡力幫忙,你可以相信我……”
“這個忙可倒幫得好!送起討伐隊來了……”
波利托夫斯基彎腰俯在工具箱上,緊靠著阿爾焦姆,鼓起勇氣說:“幹掉這傢伙,你懂嗎?”
阿爾焦姆哆嗦了一下。波利托夫斯基把牙咬得直響,接著說:“沒別的辦法,咱們先給他一傢伙,再把調節器、操縱桿都扔到爐子裡,讓車減速,跳車就跑。”
阿爾焦姆好像從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說:“好吧。”
阿爾焦姆又探過身去,靠近副司機勃魯扎克,把這個決定告訴了他。
勃魯扎克沒有馬上回答。他們這樣做,要冒極大的風險,因為三個人的家眷都在城裡。特別是波利托夫斯基,家裡人口多,有九個人靠他養活。但是三個人都很清楚,這趟車不能再往前開了。
“那好吧,我同意。”勃魯扎克說。“不過誰去……”他話說到半當腰,阿爾焦姆已經明白了。
阿爾焦姆轉身朝在調節器旁邊忙碌著的老頭點了點頭,表示勃魯扎克也同意他們的意見。但是,他馬上又想起了這個使他很傷腦筋的難題,便湊到波利托夫斯基跟前,說:“那咱們怎麼下手呢?”
老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來動手,你力氣最大。用鐵棍敲他一下,不就完了!”老頭非常激動。
阿爾焦姆皺了皺眉頭,說:“這我可不行。我下不了手。細想起來,這個當兵的並沒罪,他也是給刺刀逼來的。”
波利托夫斯基瞪了他一眼,說:“你說他沒罪?那麼咱們也沒罪,咱們也是給逼來的。可是咱們運送的是討伐隊。就是這些沒罪的傢伙要去殺害游擊隊員。難道游擊隊員們有罪嗎?唉,你呀,你這個糊塗蟲!身體壯得像只熊,就是腦袋不怎麼開竅……”
“好吧。”阿爾焦姆聲音嘶啞地說,一面伸手去拿鐵棍。但是波利托夫斯基把他攔住了,低聲說:“還是我來吧,我比你有把握。你拿鐵鏟到煤水車上去扒煤。必要的時候,就用鐵鏟給他一下子。我現在裝作去砸煤塊。”
勃魯扎克點了點頭,說:“對,老人家,這麼辦好。”說著,就站到了調節器旁邊。
德國兵戴著鑲紅邊的無簷呢帽,兩腿夾著槍,坐在煤水車邊上抽菸,偶爾朝機車上忙碌著的三個工人看一眼。
阿爾焦姆到煤水車上去扒煤的時候,那個德國兵並沒有怎麼注意他。然後,波利托夫斯基裝作要從煤水車邊上把大煤塊扒過來,打著手勢讓他挪動一下,他也順從地溜了下來,向司機室的門走去。
突然,響起了鐵棍擊物的短促而沉悶的聲音,阿爾焦姆和勃魯扎克像被火燒著一樣,嚇了一跳。德國兵的頭蓋骨被敲碎了,他的身子像一口袋東西一樣,沉重地倒在機車和煤水車中間的過道上。
灰色的無簷呢帽馬上被血染紅了。步槍也噹啷一聲撞在車幫的鐵板上。
“完了。”波利托夫斯基扔掉鐵棍,小聲說。他的臉抽搐了一下,又補充說:“現在咱們只能進不能退了。”
他突然止住了話音,但是立即又大聲喊叫起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快,把調節器擰下來!”
十分鐘之後,一切都弄妥當了。沒有人駕駛的機車在慢慢地減速。
鐵路兩旁,黑糊糊的樹木-陰-森森地閃進機車的燈光裡,隨即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車燈竭力想穿透黑暗,但是卻被厚密的夜幕擋住了,只能照亮十米以內的地方。機車好像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呼吸越來越弱了。
“跳下去,孩子!”阿爾焦姆聽到波利托夫斯基在背後喊,就鬆開了握著的扶手。他那粗壯的身子由於慣性而向前飛去,兩隻腳觸到了急速向後退去的地面。他跑了兩步,沉重地摔倒在地上,翻了一個筋斗。
緊接著,又有兩個人影從機車兩側的踏板上跳了下來。
勃魯扎克一家都愁容滿面。謝廖沙的母親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近四天來更是坐立不安。丈夫沒有一點訊息。她只知道德國人把他和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一起抓去開火車了。昨天,偽警備隊的三個傢伙來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粗暴地把她審問了一陣。
從他們的話裡,她隱約地猜到出了什麼事。警備隊一走,這個心事重重的婦女便紮起頭巾,準備到保爾的母親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那裡去,希望能打聽到一點丈夫的訊息。
大女兒瓦莉亞正在收拾廚房,一見母親要出門,便問:“媽,你上哪兒去?遠嗎?”
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噙著眼淚看了看女兒,說:“我到柯察金家去,也許能從他們那兒打聽到你爸爸的訊息。要是謝廖沙回來,就叫他到車站上波利托夫斯基家去問問。”
瓦莉亞親熱地摟著母親的肩膀,把她送到門口,安慰她說:“媽,你別太著急。”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像往常一樣,熱情地接待了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兩位婦女都想從對方那裡打聽到一點訊息,但是剛一交談,就都失望了。
昨天夜裡,警備隊也到柯察金家進行了搜查。他們在搜捕阿爾焦姆。臨走的時候,還命令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等她兒子一回家,馬上到警備隊去報告。
夜裡的搜查,把保爾的母親嚇壞了。當時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夜間保爾一向是在發電廠幹活的。
一清早,保爾回到了家裡。聽母親說警備隊夜裡來搜捕阿爾焦姆,他整個心都縮緊了,很為哥哥的安全擔心。儘管他和哥哥性格不同,阿爾焦姆似乎很嚴厲,兄弟倆卻十分友愛。這是一種嚴肅的愛,誰也沒有表白過,可是保爾心裡十分清楚,只要哥哥需要他,他會毫不猶豫地作出任何犧牲。
保爾沒有顧得上休息,就跑到車站機車庫去找朱赫來,但是沒有找到;從熟識的工人那裡,也沒有打聽到哥哥和另外兩個人的任何訊息。司機波利托夫斯基家的人也是什麼都不知道。保爾在院子裡遇到了波利托夫斯基的小兒子鮑里斯。從他那裡聽說,夜裡警備隊也到波利托夫斯基家搜查過,要抓他父親。
保爾只好回家了,沒能給母親帶回任何訊息。他疲倦地往床上一倒,立即沉入了不安的夢鄉。
瓦莉亞聽到有人敲門,轉過身來。
“誰呀?”她一邊問,一邊開啟門鉤。
門一開,她看到的是克利姆卡那一頭亂蓬蓬的紅頭髮。顯然,他是跑著來的。他滿臉通紅,呼哧呼哧直喘。
“你媽在家嗎?”他問瓦莉亞。
“不在,出去了。”
“上哪兒去了?”
“好像是上柯察金家去了。你找我媽幹嗎?”克利姆卡一聽,轉身就要跑,瓦莉亞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遲疑不決地看了姑娘一眼,說:“你不知道,我有要緊事找她。”
“什麼事?”瓦莉亞纏住小夥子不放。“跟我說吧,快點,你這個紅毛熊,你倒是說呀,把人都急死了。”姑娘用命令的口氣說。
克利姆卡立刻把朱赫來的囑咐全都扔到了腦後,朱赫來反覆交代過,紙條只能交給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本人。現在他卻把一張又髒又皺的紙片從衣袋裡掏出來,交給了瓦莉亞。他無法拒絕謝廖沙的姐姐的要求。紅頭髮的克利姆卡同這個淺黃頭髮的好姑娘打交道的時候,總是感到侷促不安。自然,這個老實的小廚工連對自己也絕不會承認,他喜歡瓦莉亞。他把紙條遞給瓦莉亞,瓦莉亞急忙讀了起來:親愛的安東尼娜!你放心。一切都好。我們全都平平安安的。詳細情形,你很快就會知道。告訴那兩家,一切順利,用不著掛念。把這紙條燒掉。
扎哈爾瓦莉亞一念完紙條,差點要撲到克利姆卡身上去:“紅毛熊,親愛的,你從哪兒拿到的?快說,從哪兒拿來的?你這個小笨熊!”瓦莉亞使勁抓住克利姆卡,緊緊追問,弄得他手足無措,不知不覺又犯了第二個錯誤。
“這是朱赫來在車站上交給我的。”他說完之後,才想起這是不應該說的,就趕忙添上一句:“他可是說過,絕對不能交給別人。”
“好啦,好啦!”瓦莉亞笑著說:“我誰都不告訴。你這個小紅毛,快去吧,到保爾家去。我媽也在那兒呢。”她在小廚工的背上輕輕推了兩下。
轉眼間,克利姆卡那長滿紅頭髮的腦袋在柵欄外消失了。
三個失蹤的工人一個也沒有回家。晚上,朱赫來來到柯察金家,把機車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他盡力安慰這個嚇慌了的女人,說他們三個人都到了遠處偏僻的鄉下,住在勃魯扎克的叔叔那裡,萬無一失,只是他們現在還不能回家。不過,德國人的日子已經很不好過了,時局很快就會有變化。
這件事發生以後,三家的關係更親密了。他們總是懷著極其喜悅的心情去讀那些偶爾捎回來的珍貴家信。不過男人們不在,三家都顯得有些寂寞冷清。
一天,朱赫來裝作是路過波利托夫斯基家,交給老太婆一些錢。
“大嬸,這是大叔捎來的。您可要當心,對誰都不能說。”
老太婆非常感激地握著他的手。
“謝謝,要不然真夠受的,孩子們都沒吃的了。”
這些錢是從布林加科夫留下的經費裡撥出來的。
“哼,走著瞧吧。罷工雖然失敗了,工人們在死刑的威脅下不得不復工,可是烈火已經燒起來,就再也撲不滅了。這三個人都是好樣的,稱得起無產階級。”水兵朱赫來在離開波利托夫斯基家回機車庫的路上,興奮地這樣想著。
一家牆壁被煤煙燻得烏黑的老鐵匠鋪,坐落在省溝村外的大路旁。波利托夫斯基正在爐子跟前,對著熊熊的煤火,微微眯起雙眼,用長把鉗子翻動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
阿爾焦姆握著吊在橫樑上的槓桿,鼓動皮風箱,在給爐子鼓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