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快來人哪,快……」他正在喊叫,好像水裡有人拉著似的,也沉入了河水。溫家的兩腳踩水,極其瀟灑地上得船來。嫣紅從船後爬上來時,身上卻已受了點傷。她顧不得自己,卻大聲叫著:「快,船底下這幫東西把船鑿下了一塊板子,得趕快堵上它!」

秦鳳梧卻說:「我早就說過‘不利於涉大川’嘛……」邢建業在他腦後用力打了一巴掌說:「你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還要多嘴。你呀,早晚得死在你這張臭嘴上。下去,給我堵漏子去!」

弘曆鐵青著臉說:「不要難為他,他說的也確實是真話。據我看,這些個水匪好像是有人糾集起來專門對付我的。但是他們卻沒有經過行伍的訓練,打得沒有一點章法。假如剛才他們上下一齊動手,我們還能脫得了身嗎?你們都要出力死戰,天幸我如能逃脫困厄,是一定要報此大仇的。萬一我死在這裡,你們之中尚且活著的人,就要面見皇阿瑪,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奏報給他老人家。」說著,他已經淚眼模糊了。他轉過臉來對秦鳳悟說,「實不相瞞,我就是當今皇上的四阿哥,寶親王弘曆。我們之間的爭論就到此結束了,我赦了你,你下去堵水吧。」

秦鳳梧早就看出這位「四爺」不是一般人物了,他上前跪下硬噎著說:「秦鳳梧不是個小入,我跟定了爺!」起身就爬進了後艙。

溫家的親自把舵,大船在慢慢地行進。可是,敵人的兩隻船小,又有人撐篙,所以來得飛快。船上的賊人們發起一陣鬨鬧:「快點呀,看他們能跑到哪裡去!」「哎哎,你們快瞧,那上面還有三個女人哪!」「追上去,誰先搶到,誰就先快活。」「你們想的是那兩個小丫頭,我卻要那個老的。你們不知道,越老就越有滋味……」

鬨笑聲中,只聽「砰」地一聲,兩船全都撞了上來。弘曆和劉統勳站不穩腳步,踉踉蹌蹌地幾乎摔倒。就在這時,賊船上的幾個彪形大漢,已經躍了上來。弘曆大喝一聲「上!」帶著邢氏兄弟就要向前衝去。坐在門口觀戰的英英突然一笑說道:「四爺,這兒哪用得著您親自出手啊,交給我吧。」說著,她抓了一把正在玩著的銅子,劈面向賊人們投了過去。上船來的四人中,有三個被她打倒在地、還有一個勉強站穩了。他急叫著:「你們都快上來呀!」

英英還是在笑著:「哦,看來你比他們結實些。那就再補給你一文錢,拿去買好吃的吧。」話到錢飛,一枚小錢激射過去,正中他的太陽穴。那人哼都沒來及哼一聲,便一頭栽下水去了。英英殺出了樂趣,索性提著那串銅錢來到船頭。她大喊一聲:「來呀,姑娘要發賞錢了!」敵人那邊,只要誰敢一露頭,她就準能打著。不一刻功夫,對面那條小船上,竟然一個人影也不見了。

弘曆興奮得拍手鼓掌:「好,太好了。你就這樣地打吧,狠狠地打!」

英英忽然叫了一聲:「不好,我的小錢全都打光了。」

躲在艙內不敢露頭的黃水怪,一聽此言,不由得大為高興:「賊妮子沒有錢玩了,上啊!」

劉統勳站在弘曆身後問:「姑娘,圍棋子兒行嗎?」

英英答道:「快去拿來我試試。」一句話來了,劉統勳早已將一合棋子兒送到了她手邊。一個賊人剛要伸頭,英英劈頭便打,只聽「啪」地一聲,正中了那賊子的眼睛。英英雅齡童心,不由得大聲笑了起來:「媽媽,你快來看哪!這棋子兒比我的銅錢還好使哪!」說著,又抓了一把撒了過去,只見那些個棋子兒成一排牢牢地釘在甲板上。英英可真是高興了:「你們快摸摸自己的腦袋,誰要覺著能比這船板還硬,就出來嚐嚐姑奶奶的黑棗兒!」

對面大船上的人,也許是被英英的這一手給鎮住了,也許是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好大半天也沒有一點動靜。突然,一個人刁聲惡氣地說:「他媽的,你們是怎麼打探的訊息?你手下死了七個不錯,可老子這邊卻死了十幾個呢!原來你們是叫我來吃這釘板酒席,這生意沒法做了。黃老怪,開船,送老子們回去!」

弘曆他們聽了這話,全把心放下了。此刻,秦鳳梧也從艙底鑽了出來。他一個勁地吐著嘴中的泥漿:「咳,那兩個死屍太礙事了,讓我好不容易才用他們的棉襖把洞子給堵上了。」

弘曆的心裡也鬆弛了下來,他慢慢地走到舷窗旁坐下,覺得又餓又累,渾身上下沒有了一點力氣。窗外,溫家的掌舵,邢氏兄弟拼著命地在撐船。又看到賊船漸漸去得遠了,而且已經消失在落日的餘輝之中。弘曆望著河面,腦子裡卻如滾油翻騰。妙手空空那「舊調新曲又重彈」的詩句,在他心中迴響。這件事難道是弘時讓乾的嗎?如果三哥真的要加害於我,那麼說不定前頭還有更大的風險。李衛說的那個吳瞎子在那裡呢?他能不能找到自己,如果他不能來,那麼憑著眼前這幾個人,能夠保得住不出事嗎?他越想越怕,便把劉統勳和秦鳳梧全都叫了進來,可又找不到合適的話問他們。過了很長時間,弘曆才猶豫著開口了:「今日之險,真是終生難忘。你們心裡在想的什麼,說出來讓我聽聽好嗎?」

劉統勳思忖著說,「四爺,我看這些賊人不像是圖財害命,倒像早就作好了準備,在這裡等著我們似的。」

秦鳳梧點點頭又問:「知道王爺習慣和脾性的人多麼?這些賊這樣鍥而不捨地追殺您,他們不圖錢財又是圖的什麼呢?」

弘曆冷笑一聲說:「大概是要圖比錢財更大得多的物件吧!」

劉統勳曾在十三爺身邊呆過,他對朝裡的情形太瞭解了。他真想說出「弘時」這個名字來,可到底還是忍住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哪敢隨便出口啊!見弘曆的眼睛正看著自己,他才勉強地說:「依我看,是不是有人不樂意讓我們逍遙自在地走路呢?這樣的太平年景,倉促之間,能買通幾路強賊截殺我們,得要多大的財力呀!他們真的捨得下這個功夫?」

弘曆沒有回答他們,他還在想著這個令人不解之謎……

天慢慢地黑了,船也靠上了岸頭。又餓又累的人們,個個筋骨酥軟。等他們收拾了物品登上河岸後,才看到離這裡不遠處就有一個大鎮子。從遠處看,鎮子裡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平靜,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似的。倦鳥歸巢,鋒鈴脆響,孩子們在追逐嬉戲,老人在趕牛回村……大難不死的人們,乍入這人間香火之地,真有點恍若隔世之感,也有說不出的溫馨和親切。弘曆欣慰地舒了口氣,邊走邊說:「今晚我們就宿在這個鎮子裡吧。先不忙趕路,好好地歇它幾天再說——秦風梧,你再算一卦看看,這裡是否還有小人?」

秦鳳梧笑了:「王爺識窮天下,這是在取笑學生啊!要是有再遭風險之理,那我們爺們豈不是倒霉透了嗎?‘訟’卦上說‘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的話,看來是應驗了。王爺就要見到皇上,學生也蒙您開恩赦免,這不都是‘利見大人’嗎?」

說說笑笑之間,他們已經進到鎮裡。看樣子,這裡好像剛剛散了集市,街上到處都是牲口糞便,也到處都有人圍在小吃攤邊吃喝。當這一群拖泥帶水又衣衫不整的人們來到近前時,著實招惹了不少看客。他們也不去管它,只顧了向前走,最後,在一家百年老店「王記客棧」裡落下了腳。打聽了一下,原來這鎮子名叫索家鎮。還是在河南的地盤上,也還歸著那位田大人管。弘曆想讓官府出面保護的心,現在又涼了。

三天之後,這一行人又重新上路了。不過,他們不全是步行的。僱了走騾馱轎,還特意給弘曆買了一匹馬。他們還是扮成行商模樣,大搖大擺地上了官道。此時,弘曆忽然又想起了南京見過的王老五一家。向百姓們一打聽,都說那個叫「黃臺」的地方,早就沒有人煙了,王老五這名字又太普通,竟是誰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弘曆沒有忘記皇阿瑪交給他的差使,一路上逢人就打聽田文鏡。問他的為人,問他的官聲,也問他的人望和民望。可是,他越問越掃興。就和在開封時一樣,既有人說他好,也有說他壞;有人誇他「清廉」,也有人恨他太殘酷。問來問去的,無論官民,對田文鏡的評價,仍舊是有好也有壞,令人莫衷一是。到了後來,弘曆乾脆也懶得再問了。此時,天已到了五月,中午時驕陽逞威,曬得人頭暈腦漲。偏偏這個地方,好久都沒有下過透雨了。大車道上浮上數寸,一踩就是一串白煙兒。弘曆先前曾經中過暑,喜寒畏熱。騎在馬上他怕曬;坐在轎裡又太悶。他真想找個地方歇歇腳,等涼快時再走。可是,這裡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又上哪裡去消涼呢?

邢家兄弟對秦鳳捂的評價是對的,他那張嘴確實是個閒不住。一路上,只聽他忽兒吟詩說詞,忽兒又打諢說笑。他滑稽多智又帶著名士風流,加上一心一意地想討好弘曆,使出了渾身的解數,拿出了全副的本領,倒也使得這位皇子不覺得寂寞。

弘曆與別的皇子不同,他自幼就受到康熙皇帝的教導,也在當今皇帝身邊學了不少規矩。比如,就說這穿戴吧,他就和雍正一樣。像這樣大熱的天兒,依然是衣帽整齊,一絲不亂。走著走著,他忽然對劉統勳說:「不行,再走四十里恐怕也難見到個活人。萬一有誰熱倒了,你就是想找些人來幫忙救助一下,也是辦不到的。況且,還有牲口呢?它們也熱,也累呀!快,快找地方歇上一會兒。」

秦鳳梧眼尖,他早看上路邊種的甘蔗了。他匆匆地跑過去,一下子就撅了五六根追了上來。他把那甘蔗先刷去皮兒遞給弘曆說:「王爺,您先吃根兒,那梢頭留給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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