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這個吃相,皇上大概看不上,這還是在塞外練兵時練出來的本事呢!這幾年,臣弟在古北口外和軍中將領們在一個鍋裡攪馬勺,那些兵們哪像人啊,一個個全都是餓狼!我要是像公子哥兒一樣細嚼慢嚥,還不讓他們看了笑話?其實皇上不知道,當兵的並不怕打仗,他們最怕的是練兵。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天不驚地不驚,死不苦打不疼,就怕沒事胡折騰,三九五更窮練兵。」
他剛說到這裡,雍正已聽得捧腹大笑了:「哈哈哈哈,老十七,你們這樣胡吃海塞的,就不怕吃出了毛病?」
允禮說:「胃這個玩藝兒,就看你的底氣壯不壯了。底氣壯,那就越吃越強,底氣不壯可就要落下病根了。像十三哥那樣,整天心事沉重的,哪能不落病呢?」
有老十七這麼一攪和,雍正的心裡高興得多了,他笑著說:「好好好,朕今天真是見識了你這位英雄。好了,咱們書歸正傳吧。你去見阿其那和塞思黑,都聽到了什麼話?」
引娣見十七爺吃完了飯,連忙上來給他送了一杯茶。老十七知道這丫頭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在接茶碗時,還略微欠了欠身子。他對皇上說:「臣弟今天見了十六哥,我們是一同先去允禵那裡的,十四哥也已經奉旨搬到皇壽殿住去了。臣弟見他經過幾次搬家,身邊的東西越來越少,也不像個過日子的樣子啊。我就關照了一下內務府,讓他們按照貝子的格兒,給十四哥又送去了一些應用的器物。阿其那府裡的人說,他已有好幾天都沒有吃飯了。臣弟去向他宣旨,他躺在炕上,連眼睛都沒睜一下,更沒有說一句話。塞思黑卻又是一個模樣,他也接了旨,謝了恩,可那神情卻據傲得很。他說:」當皇上的還會有錯?他是至尊至貴的聖人嘛。只要有錯,都是我們的。我現在什麼都不想,也什麼都不要,只求皇上開恩,讓我削髮出家好了。假如皇上看到我罪過太大,那就請他把我明正典刑。千萬可別把我囚禁起來,要是我像大哥那樣,變得又瘋又傻的,處處招人可憐惹人厭,還不如死了好呢‘。「
雍正耐心地聽著,完了又問:「他還說了些什麼?你只管對朕說出來。」
一百零七回說政務雍正顧引娣較功夫弘曆驚佳人
允禮深深地嘆了口氣說:「話是沒有了。可臣弟從九貝勒府出來時,正碰上圖裡琛。聽他說西山的善撲營軍士,拿下了兩個可疑之人,還搜出了兩封誰也看不懂的信。臣弟覺著事情重大,就把信帶來了,請皇上過目。」
雍正接過信來一看,也傻眼了。
這哪是文字啊,倒像是天書一樣。不但看不懂,而且也認不準是藏文?英吉利文?還是別的字。雍正問:「既然捉到了送信的人,他們招供了沒有?」
「臣弟知道這事的重要,也詳細地問了審訊的結果。這兩個賊人都是塞思黑府裡的,大刑一動,哪有不招之理?據他倆說,信是塞思黑寫好,叫他們送給允礻我去的。至於信中的內容,他們也全不認得。不過,他倆又說,這種信他們送過不止一次了。信裡書寫的不是什麼文字,而是阿其那自己造的暗語。阿其那、塞思黑和允礻我手裡各有一本譯碼,除了他們三人之外,誰也看不懂,臣弟看這大概也是真話。我又回去,仔細查閱了抄家時的單子,那裡面卻沒有這個密碼本子,也許早就被燒掉了。」
雍正心想,這時定要去抄這個本子,更會有人說自己殘忍剋薄。便冷笑一聲說:「引娣,你也來看看,他們無非要朕動了殺機,好讓朕落下個屠弟的壞名聲。你在一邊想想,他們還有半點兒兄弟情份沒有?」
雍正皇上正在為阿其那他們的密信生氣,外頭傳來張廷玉等人和侍衛們的談話聲:「皇上用完膳了嗎?進得可香?」
雍正高聲叫著:「是廷玉嗎?你們也都進來吧!」
眾大臣行禮之後,雍正看著這些心腹大臣說:「奇文可共賞。允禮今天帶回來塞思黑的兩封信,可以讓你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大家們開一開眼界。」一邊說著,一邊就把那封密寫的信遞了過去。
朱軾是第一個看完的,他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說道:「皇上,這事情是明擺著的,也是早晚都要發生的。朝中人人都知道,阿其那等覬覦大位,二十年如一日地鍥而不捨。皇上就是再多拿出一點證據來,也並不新鮮了。如今,臣等每天都要收到無數的彈劾奏章,說來說去,其實全都是一個意思,不外乎要求從重處置他們。老臣以為,無論怎麼說,這些事也只是一件案子,而畢竟不是政務。朝廷的思路應該放在天下大事上……」
張廷玉看了那密信後也附和道:「對對,朱師傅說得有理。塞思黑的這件事,實際上是老調重彈罷了,不宜大張旗鼓的處置。」
方苞也說:「他們擺出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就是要朝廷一個心眼地只是盯著他們,顧不上辦別的事情。一句話,他橫下腸子來和您死挺硬頂,為的就是求亂。而只要一亂,就會又鬧出新的事端來,皇上日思夜想的新政也就全都泡湯了。」
雍正長長地出了口氣說:「你們說得都對,朕也是這麼想的,咱們君臣可謂是不謀而合。這樣,由允祉和允祿來承辦這件案子,軍機處就不要過問了。軍機處的人要全部行動起來,督責各省推行新政。要把這件事當作第一要務來辦,要一條一條地落實。遇到什麼梗阻,你們要隨時商議,也隨時報朕知道。春荒將到,各地都要傾注全力,幫助老百姓度荒。除了人吃之外,還有種子糧呢?俗話說:」餓死老子娘,不動種子糧‘,沒有種子,那可不是說著玩兒的呀。「說到這裡,他突然想到,喬引娣就是山西定襄人,便又特別叮囑道,」山西雁門關外的定襄、五寨等地,去冬雪下得很大。下旨給山西巡撫,要他親自去看看有沒有斷炊的。要他們就地賑濟,免去山西全省的錢糧。「
幾個大臣聽到這裡全都呆住了:山西去年並沒有遭大災呀,皇上怎麼這樣特地關照呢?允祿說:「皇上,據山西巡撫奏上來的摺子說,山西災情不重,也並不缺糧啊!」
張廷玉最瞭解雍正的心思,他出面說:「十六爺說得對,臣以為不要免去山西通省的錢糧,而要他們著意地撫慰受災各縣,務必使百姓們感沐皇恩也就是了。」
允祿心實,他還要再說什麼,可是,一瞧引娣就站在身旁,他也明白了。連忙說:「是的,是的,廷玉到底比我想得周到。」
雍正站起身來,在大殿裡來回踱著說:「河南的秀才罷考,表面上看,是對的田文鏡,其實是針對著官紳一體納糧的。這也難怪,傳了多少代的老規矩了,全都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麼大的甜頭,誰肯白白地讓出去呢?田文鏡不能說是沒有錯,但有些正途出身的官員們瞧不上他這個雜途官,也是自然的。方先生,請您給田文鏡寫封信去,說寶親王已經奉旨前往河南視察了。另外,李紱也上書說,田文鏡那裡的苛捐雜稅太多,而且還蹂躪讀書人。李紱也是朕的親信大臣嘛,他不會哄弄朕的。方先生可以在信中附上一句半句的,但不要說出李紱的名字來。只說要田文鏡用密摺給朕回奏就行了,朕自會指點他的。他是個努力辦差的人,朕不想讓他鬧出笑話來。」他望著窗外,已是早春天氣,也正是萬物復甦的好季節,心頭殘留的那一絲不快,也全都被這明媚的春光帶走了。他興奮地說道:「今天議政議得不錯,比兄弟們鬥心眼要快活得多。朕意,讓允礻我就在張家口外;發允禟到保定去,叫李紱把他管起來;允禩嘛,就住在北京好了。諒他們也作不了什麼禍,朕也實在是懶得說他們的事了。你們都跪安吧!」
京都穩定,全國都鬆了一口氣,在南京的弘曆也接到了讓他速返京城的旨意。此時,推行新政的詔諭早已天下知曉。南京的大小衙門都貼著佈告,解釋新政。李衛雖然識字不多,可他卻另有一套別開生面的路子,說起來那還是他的老本行:叫化子的把式。他把雍正的旨意編成兩份:一份原封裝訂成冊,發到各府縣的學宮裡頭,讓教諭和訓導們三天一講,再集中秀才們在一起聽了,回去後廣為宣傳。各府縣的官員們除了逢一考較舉人秀才外,逢五還得應付李衛和尹繼善寄來的考卷;另一份,卻是讓他的幕僚們編成小冊子,上面全都是鼓兒詞、蓮花落、加官詞兒一類的俚語村言。李衛命令下面,把他的這些通俗的文字到處散發。各戲院開場時唱的加官戲,茶肆酒樓上說書賣唱前要唱《頌皇恩》,甚至連秦淮河上的風月接客人家,也都每客一份免費贈送。這樣一來,江蘇、浙江兩省,真是連漁夫樵夫也都對雍正的新政做到了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了。
弘曆是住在南京夫子廟前的驛館裡的,這裡是南京最為熱鬧的地方。從這裡往街上看,就有總督衙門專設的燈棚。燈棚裡的各色燈籠上,也全都是李衛的「大作」,不分晝夜地在招攬著看客。猜燈謎猜中的沒有獎品,而只發一張彩票。彩票的背面印著宣講聖諭的口號,而且憑彩票一張,還可以回鄉時在義倉支糧一升。如此一來,招惹得四鄉民眾終日把燈棚擠得人山人海,水洩不通。半個月前,弘曆將李衛的這些作法和他弄的彩票樣本,寄給了雍正皇帝,又附了密摺,大加誇獎。雍正看了也是十分高興,回信說:「李衛公忠之外,人又聰明,是別人想學也學不來的‘。隨著這旨意還專門把最近一個時期的邸報底稿全都寄了來,讓他在路上抽時間好好看看。其實,這些邸報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醒目一點的如將」塞恩黑「交給李紱,並囑他」嚴行看管「;還有李紱上書彈劾田文鏡」五不可恕「的摺子,不過沒發全文,只發出了一個標題;楊名時調任禮部尚書,孫嘉淦回京當了左都御史,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