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祿連忙叩頭說道:「罪臣謝恩!」回頭又招呼一聲:「三哥,時兒,請進房裡說話。來人,獻茶!」
進到屋裡後,允祉又笑著說:「老十六,你也忒膽小了點,就這麼點小事竟然嚇得連門都不敢出了!老十三當年被圈禁時,也是我去傳的旨。他聽了旨意,不僅坦然受之,我還沒出門呢,他就下令叫府裡的人們,照常排練《牡丹亭》。瞧人家,那才叫漢子哪!」
一百零四回裝神弄鬼活祭自己花言巧語豈奈我何
弘時在一旁卻冷冷地說:「不過,朝裡也確實有害怕的。就比如前些天送錢名世時,百宮都奉旨寫詩罵他。可咱們的方老先生,也跟著湊熱鬧。他的詩,被收進了《名教罪人詩集》裡,當作壓卷集。據我看,學問品行再好,一入了名利場,是人的也不是人了——混蛋一個!」
弘時此言一齣口,把允祿和允祉都嚇了一跳:寫詩為錢名世送行,是皇上的旨意,方苞這樣作無可指責。再說,當兒子的,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三人正在這裡說話,卻見弘晝府上的管家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一見面就跪倒在地,失聲痛哭地稟報說:「我們五爺他……他歿了!」
三人一聽這話,不禁大吃一驚,昨天我們還見他好好的哪,怎麼今天會說死就死了呢?
一聽說弘晝突然歿了,二位王爺和弘時都大吃一驚。他們一齊奔向弘晝的府邸,來到巷口一看,果然這裡門前糊著白幡兒,家人也都披麻帶孝,還真像是出了大事。就在這時,從衚衕深處跑出來一個管家,俯伏在地乾嚎著,「五爺啊,你怎麼一個招呼不打就昇天了哪?」
看到這情景,允祿心裡十分難過。他知道,四哥跟前的子嗣本來就少,九個兒子裡,光是出痘就死了六個,眼下就只有弘時、弘曆和弘晝他們哥兒仨了。弘晝一死,四哥身邊就更是荒涼。此時見那個管家哭不像哭,嚎又不像嚎的樣子,他怒火上升地喝斥一聲:「王保兒你這殺才,瞧你這樣子,像是給主子守喪的嗎?別嚎了!告訴我,你們五爺是幾時歿的?報告了內務府和宗人府沒有?具本奏上去了嗎?」
允祉心細,他走到跟前一看,這個王保兒孝帽子反戴著,兩根飄帶垂在額頭前,臉頰上橫一道豎一道塗著墨跡,活像是個戲臺上跳大神的無常。他心中懷疑,正要訓斥,就聽這王保兒自己先就開言了:「爺們不要生氣,也不要難過。這是我家貝勒爺的鈞旨,他既不讓發喪,也不準上奏。剛才我們爺還說呢,就在家裡辦事,讓家人們都熱鬧一下就算完。」
什麼,什麼?剛才還說話呢?這三位簡直越聽越糊塗了。弘時大喊一聲:「住口!你這個王八蛋,和爺耍的什麼花槍?弘晝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你不好好回稟,爺揭了你的皮!」回頭又喊了一聲,「來人,鞭子侍候!」
王保兒這才磕頭如搗蒜地說:「三爺,您老別生氣,剛才是奴才沒把話說清楚。我家貝勒爺並沒有真死,他還結實著呢!他說,這叫‘活祭奠’!」王保兒說著,大概是想到裡面那熱鬧的場面,竟忍不住了笑了出來。
允祿罵了一句:「真是荒唐透頂!」便跟著允祉他們並肩向裡面走去,後面跟著看熱鬧的人更多了。弘時吩咐自己帶來的親兵說:「去,把這個衚衕給我封了,裡面的閒雜人等也一概都趕了出去。」
說話間,他們這一行人已經來到弘晝的府門前。只見府外到處都擺滿了靈幡,還有那些個紙人、紙馬、紙轎、金庫、銀庫、錢庫。幾百面白紗帳幔在微風中漫天飄蕩,上千條金鉑銀錠隨風作響,還真像有那麼回子事似的。門洞裡就更是鬧鬨得厲害了:幾十個吹鼓手圍著兩張八仙桌,桌上酒菜、湯餅齊全,嗩吶笙簧聒耳欲聾,吹的卻是《小寡婦上墳》。弘時眼尖,一眼就看見一個二品官員,雙手抱著簡板,正在「啪啪!啪!啪啪啪!」地隨著樂聲敲打,也滿認真的在前仰後合,隨著節拍動作。弘時可真氣急了,他衝上前去,一把奪過簡板,喝斥道:「你不是軍機處的章京羅鑄康嗎?一個朝廷命官,卻來幫著作這種事情,羞也不羞?呸!」他照著羅鑄康的臉上就啐了一口。
羅鑄康正在手舞足蹈,被弘時來了這麼一下子,他竟然好大半天都沒有愣怔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