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等他定下神來,瞧見是三王爺、十六王爺和弘時阿哥來了,這才跪了下來說:「三爺,我是鑲藍旗下的包衣奴才,五爺是我的正主子,他叫我來為他侍候喪事,奴才敢不來嗎?三爺您瞧這幫吹鼓手們,也都不是平常的人,他們裡頭最小的也是七品官哪!我們都是五爺的奴才嘛。」

允祉聽了這話倒笑起來了:「好好好,你沒有錯,該怎麼吹打,你們還照舊幹吧!皇上叫整頓旗務,其中就有一條是‘端正名份’嘛。」一邊說著,他們攜手進了院子。嚯!這裡就更鬧騰得不成樣子了。四面白幛環擁下,從南道隔開,東邊是大覺寺的和尚,在喧鬧的鑼鼓聲中雙手合十念著《大悲咒》;西邊是白雲觀的道士,也正在笙歌齊鳴地作法,另外還有百餘十人,是府裡的家丁,他們一個個披麻帶孝,載歌載舞,五音不全在唱著《龜雖壽》。走過一層層的幛幔便是正廳了。五貝勒弘晝雖有妻妾十幾個,也早已有了兒子,但在這裡跪著行禮的卻只有大兒子永壁一人,別的都在兩廊下跪著。正中階下襬滿了各種法器,嫋嫋香菸籠罩下,案頭是堆積如山的供品,還有幾個女人唱歌般地嚎哭。允祉他們從大街上剛進到這家不像家,廟不像廟的地方,全部鬧蒙了。仔細地看了又看,瞧了再瞧,這才看見「死者」弘晝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正端坐在桌子後面。他對今日突然來訪的伯伯、叔叔、哥哥們看都不看一眼,卻只顧了撿起供桌上那好吃的東西來,在大快朵頤呢!

弘時可真是氣壞了,他一步跨上前去,大叫一聲:「止樂!」回頭又上來一把扯住弘晝罵道,「老五,你竟越來越胡鬧了!上次你就這樣鬧過一次,聖祖看你當時年紀還小,只是笑了一笑,沒有追究,可想不到你還是這樣地不知道上進。如果這事讓皇阿瑪知道,你還想活不想了?」

這種場合,允祉和允祿身份有關,是不大好出面說話的,於是就只能聽到弘時的大聲喝斥:「你看看,這還是我們大清國的貝勒府嗎?這是廟會!你把這些個牛鬼蛇神們全都弄到府裡來了!老五,你給我統統打了出去!」

全身心都沉浸在哀樂和祭奠那無窮歡樂中弘晝,被他的哥子又鬧又訓斥地一攪和,好像突然從夢遊中驚醒了似的,從「死人」的座位上走了下來。他嘻皮笑臉地說:「三哥,你怎麼那麼大的火,難道你不知道氣大傷身的道理嗎?有事要好好商量嘛!喲!三伯,十六叔也來了,侄兒給您二老請安了。」

允祿卻沉著臉說:「弘晝,不怪你三哥生氣,你也真是太不像話了!你到衚衕口去瞧瞧,在這裡看熱鬧的人有成千上萬,這事要是傳了出去,是個什麼名聲呢?」

弘晝卻似笑不笑地說:「十六叔,您怎麼那麼健忘呢?七年前,大概也是這個月份吧,小安郡王不是也做過一次生祭嗎?侄兒還跟著您老一塊上席吃酒呢!今天既然你們都來了,也賞侄兒我一個面子,來了就不要再走了。等這幾卷經唸完,我請伯伯、叔叔和哥子吃它個一醉方休!」

允祉說:「這恐怕不行,我們都帶著旨意呢!」

弘晝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說:「哎呀,這場面下怎麼能宣旨呢?又不好讓他們迴避。這樣吧,就湊著這現成的香案,請三伯把詔書賜給侄兒跪著讀讀,成嗎?」

允祉又氣又恨,可又拿這個活寶沒有一點辦法。想了想,只好說:「那好吧。」說著將詔書遞給了弘晝。

弘晝跪在地上,接過詔書來仔細地讀了一遍,叩頭說道:「兒臣遵旨。」

弘時急忙說:「那好,你既然是遵旨了,就快點兒和我們一齊走吧。叫家人們趕快把這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拿走,和尚道士們也都讓他們回去!」

弘晝又是作揖又是笑地說:「別忙,別忙。阿其那又沒有長著翅膀,他能飛到哪裡去?再說,聖旨上也沒寫著讓我們‘即刻查辦,不得延誤’嘛。如今我的性命事大,可不能不小心。伯伯、叔叔和哥哥好歹也得給我這個面子,況且,我也不是不知道,這裡頭能通融的地方多著呢!等我把自己傳送了,改天我一走跟著你們去好嗎?我這人一向是說到做到,不去我是這個……」說著,他五指伸開,比了一個烏龜。

允祉在眾王爺中,是學問最大的。他看著這個侄兒油腔滑調卻又彬彬有禮的樣子,既覺得可笑,又沒有一點法子可想。弘時卻覺得似乎是受到輕蔑一樣,他沉住臉對管家王保兒說:「你們家五爺現在已經奉旨辦差了,你去叫這裡的人全都散了吧。」

「扎!」王保兒嘴上答應著,卻並不行動。他一呵腰問道:「我們爺還叫了一班戲子哪!請爺示下,撤還是不撤?」

弘時想都沒想就說:「撤!」

「是,三爺。」那王保兒頭也不抬地又問:「幾位老王妃,連誠親王太妃娘娘、莊親王福晉、怡親王側福晉都說要來看戲的,請爺示下……」

弘時一聽說還有這麼多的宮眷,還全都是上一輩兒的,他心裡拿不定主意了,想了想才說:「這樣,你派人到各位娘娘那裡送個信,說今天的戲文不演了,請她們明晚再來看戲吧。」

「是,三爺。」王保兒還是那一套,「這府裡前後院還養著上千籠的鳥呢。既然戲改到明天了,那鳥也得挪挪地方。有幾種鳥脾氣大著哪,很不好侍候的。奴才叫後院裡的劉老頭來管這事兒,不知爺可准許。他可是個老行家了,侍候鳥沒有他可不行!」

此刻,連允祉和允祿都聽出來了,王保兒這是在耍弄弘時的。尤其是聽說有的鳥脾氣大,更覺得可笑。可是,弘時還是沒有醒過勁兒來,他不耐煩地說:「這些小事,還用得著問我嗎?你度量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王保兒這會兒卻認真了:「哎,那怎麼能行?這些鳥都是我們爺的命根子!奴才還得請示三爺,給鳥配食的是我家四福晉,她配好的鳥食只夠一天吃的。四福晉被城東的三舅爺家接回去了,就連四福晉家的老太太和姑太太,全都去了三舅太太那裡,鳥食庫房的鑰匙又是四福晉親自拿著。請三爺示下,奴才是去接四福晉回來,還是去把鑰匙要回來呢?」

弘時簡直被他這像繞口令一樣的話鬧得不知所措了。他怔怔地問:「你說的這些全都是瑣碎的家務事,我為什麼要管?」

「回三爺的話,奴才也不知道。」

「你,你你你?!」弘時這才意識到是中了王保兒的奸計了。他的臉一下子就漲得血一樣紅,他渾身亂戰地說:「你,你竟敢戲弄主子!誰教你這樣和爺說話的?」

王保兒恭謹的低下頭來說:「三爺,您老千萬別生這麼大的氣。奴才豈敢生了對三爺不敬的心,這不全是話趕話地趕出來的嗎?其實,奴才也知道,衝著爺最後說的這話,奴才就該磕頭謝罪的。可是,我們五爺有規矩,不準磕頭敷衍,而只能明白回話。這不,爺果然是誤會了……」

弘晝見哥哥氣得赤紅暴臉的,覺得也不能再這樣僵著了,便親自出面把王保兒喝退,這才對允祉他們說:「二位伯伯叔叔,三哥,你們不知道,這個王保兒又皮又倔,他前生是一條驢,你們千萬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今天我實在是對不住,因為賈神仙給我起的課,他說叫我十天之內不準出門。哪怕只出去一步呢,就要有血光之災,今天剛好是第二天。這事你們也別犯愁,被抄的是三家,你們剛好正是三個人。要是你們能等,咱們就改天再去;要是不能等呢,就只管分頭去辦差。反正我也向皇上寫了密摺奏明瞭,該得個什麼罪名,全是我命中註定的。生死事大,辦差事小,你說是不是三哥?」

弘時的臉上氣得發青,他一直認為弘晝不愛過問政事,更不愛辦差,是因為也和自己一樣地忌妒四弟。因為四弟不但爵位高,而且是處處事事都佔著先。今天他可真是領教了這位老弟的厲害了,他竟是一塊撕不爛也嚼不動的牛皮糖!他冷笑一聲對弘晝說:「你自己相信那賊道士的胡說八道,在家裡烏煙瘴氣地裝死人,耍賴皮,還要再攀上別人嗎?三伯伯和十六叔在你這裡耽誤的時間夠多了,你趕快跟著我們辦差去!」說完,他回頭就走。

弘晝還是十分鎮靜,他既不生氣,也不發火,一個長揖拜了下去,親自送他們來到門口,卻突然在門洞中站住了腳,吩咐一聲:「羅鑄康你們幾個有職份的奴才,替你主子送送兩位王爺和三爺。三伯,十六叔,好三哥,咱們改日見!」說完也不等他們答應,竟自轉過身去幹他的「正經」事了。

弘時他們剛出門,就聽裡面的小嗩吶又重新響了起來。不過,這次不吹那個《小寡婦上墳》了,又換了一首歡快的曲子,一首怪腔怪調的《小放牛》。

坐在大轎裡的弘時,開始時十分生氣,但想了想卻很快地又平靜下來了。他仔細地琢磨過來又琢磨過去,弘晝所以要這樣做,焉知他不是在表明心跡?焉知他不是心懷著對弘曆的不滿?焉知他不是在表明自己永遠不覬覦這個帝位,而只想當個什麼事也不問的皇阿哥?要是自己也站在他這個位子上會怎樣做呢?上面有兩個哥哥,自己既然與帝位無關,操那麼多的閒心幹嘛呢?想想八叔如今的下場,誰不心寒?但自己又和別人不大一樣,因為自己早就在做著手腳了,他也是有抱負的人哪!年羹堯和隆科多倒臺時,自己就趁機收羅了原來他們的手下。再看看弘曆,這哥倆還正在鬥著心眼,他也不一定就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他知道,弘曆曾在父皇面前告過自己的小狀,說:「三哥收門人太多,也太濫。作為皇阿哥,金尊玉貴,又是春華正茂的時候,不宜結交外臣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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