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告訴你們,我田文鏡這次來就不走了,我寧可不要官職,不要性命,也非要查清山西這件大案不可!」

十二回封藩庫諾敏亂陣腳獲贓證貪官變囚徒

田文鏡在山西巡撫諾敏的花廳裡當眾宣佈,他已經用欽差的關防封了藩庫,並且貼出告示,說凡是縉紳商賈與藩庫有銀賬往來的,限三日內全部結清。三天以後,藩庫裡的銀子就要解往南京,重新熔鑄。諾敏氣急了,諾敏手下的那些大小官吏也都急瘋了。

田文鏡所以敢這樣做,可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他能夠憑空想出來的。他在這裡已經住了一個月了,在這段時間內,他三查藩庫,都毫無所獲。不為別的,只因為方法不對,路子不對!但是,今天他遇上高人了!這位高人,就是那位瘸了腿的、以酒色自娛障人耳目的鄔思道,鄔先生。諾敏可以說是手段高明,他瞞過了山西的官員,瞞過了皇上,甚至能瞞過天下人的耳目,但是,他卻瞞不了這位鄔先生。

鄔思道這人,可是熙雍兩朝的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二十八年前康熙盛世之時,在南京舉行過一次南闈科考。因為試官們貪汙受賄,該取的沒取,不該取的卻高中榜首,引發了舉子們鬧事的風波。幾百名考生抬著財神衝向貢院要打考官,嚇得這些作威作福的官員狼狽逃竄。這件轟動熙朝的一大丑聞,康熙本來想大開殺戒,把與此案有關的二百多人全部正法的。可是,又考慮到那樣做會牽動朝局,引起不安。這才殺掉幾個為首的,其他的人也分別受到不同的處分。當然,康熙皇帝也沒有饒過帶頭鬧事的考生,其中的頭一個就是這位鄔思道。他受到了通緝,但是他跑了,躲起來了。後來太后薨逝,大赦天下,鄔思道又遇赦還鄉。幾經周折,又被四阿哥胤禎收留,成了輔佐四王爺胤禎登上皇位的主要謀臣。雍正即位後,本來想重用他的。可是他說,自己身有殘疾,有礙觀瞻,要求退歸林泉,遨遊天下名川大山。雍正豈肯答應,於是,由雍正的書僮,現在也當著官的李衛和年羹堯秘密出面,把他舉薦到諾敏這兒當了幕賓。這一切諾敏並不知道,他是因為這位鄔先生來頭太大,才不敢惹他的。可諾敏萬萬沒有想到,這位鄔先生竟成了他諾敏的掘墓人!諾敏那兩下子,能騙過田文鏡,騙過皇上雍正,卻怎麼能騙得了鄔思道?鄔思道扳倒了諾敏,回頭又傍上了田文鏡。他還和在諾敏那裡一樣,剛見面就獅子大張口,向田文鏡提出了高昂的身價。田文鏡不答應也得答應,誰叫人家比自己能耐呢?因此又引發了許多可歌可泣、可嘆可悲的故事。不過,這些只能留待以後再詳細地告訴大家了。

話說田文鏡拍案而起,怒斥諾敏,把在場的山西官吏們驚得呆住了。田文鏡趁此良機,轉過身來對圖裡琛說:「圖大人,田文鏡有機密大事,要請大人代我奏明當今。」

圖裡琛一直在察看著他們之間的言談舉動。他瞧不起諾敏的作派,但對田文鏡擅自封庫一事也很不滿意。現在聽田文鏡要和他談話,便說:「有話請講。」

「不,事關機密,請大人讓這裡的閒雜人等都回避一下。」

此言一齣,又引起一陣更大的驚慌。今天來這裡赴宴的人們,兩次遇上欽差,也兩次被當成「閒雜人等」從大廳裡攆出來了。但是,這次卻與上次不同。人們唯恐走得不快,尤其是那些到這裡捧場的紳商富戶,一齣花廳就找藉口溜之大吉了。他們都是諾敏的債主,也是諾敏的債權人。田文鏡已經宣佈了封庫的訊息,他們就得快些回家向親朋好友們送訊息,讓大家拿著債票來巡撫府衙門裡兌換銀子。慢了一步,田文鏡把銀子解走,他們手裡的債券就一文不值了!不過,山西的大小官員們可都不敢走。一來,欽差還在這裡,提前開溜就是藐視欽差、藐視皇上,那是要依律論罪的;二來,他們也不想走,他們都是「是非中人」,誰知道今晚這事會是個什麼結果呢?從田文鏡剛才的話裡,他們已經感到了透骨的寒意。他們也瞧見圖裡琛帶來的那些親兵們,不待吩咐,早就把這座花廳包圍得水洩不通了。

圖裡琛和田文鏡在裡面說了很長時間,他們說了些什麼,外邊的人誰也不知道。等啊,等啊,二位欽差終於談完了,出來了。諾敏趕快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問:「二位大人辛苦,要不要再重新換桌酒菜?」

圖裡琛沒有理他,卻一聲斷喝:「來呀!」

從京裡來的皇宮侍衛們,整齊地答應一聲「扎!」跪到了他的面前。

圖裡琛吩咐:「今天來到這裡的官員們,都不準擅自走動。更不許離開府衙。請大家暫在西邊那個小廳裡休息,等候傳喚。」他一指跟來的親兵們,「你們給我看好了。」回頭又對諾敏說,「諾大人,你請跟我來。」

田文鏡趁機向圖裡琛一拱說道:「圖大人,下官告辭了。」說完回頭就走,看也不看一眼身旁的山西大員們。

諾敏心中「嘭嘭嘭嘭」地一直在打鼓。心想,不好,今晚可能要壞事!可是,欽差圖裡琛已經在前邊走了,他也只好緊緊跟上。進了花廳,賓主客客氣氣地讓座坐下。諾敏站起身來賠著笑臉說:「卑職有下情要稟報欽差大人:今天夜裡太原全城出動觀燈,是有些不大合適。可是,燈火既然點著了,就很可能要出點事故。比如說,一旦走水,就很可怕。您看,下官是不是要派個人去關照一下?」

圖裡琛知道,他這是要佈置人馬攔截要賬的人。便說:「哦,不必了吧,你不是在鬧市裡安排了人嗎?來來來,今晚難得這樣清閒,我們又是初次見面,趁此機會好好敘談敘談也很好嘛。哎,你站著幹什麼?坐呀,你看,你站我坐,這不大好嘛。」

接著,圖裡琛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諾敏說起了家常。說他怎樣跟著黑龍江將軍張玉祥打仗,哪一次打的最苦,哪一次受了什麼挫折,哪一次又大獲全勝;說他爺爺在世時,如何受到聖祖皇帝的重用;說爺爺和周培公當年怎樣陳兵西涼;說周培公怎樣憑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說降王輔臣,罵死汪士榮的那傳奇般的經歷;還說周培公怎樣在東北佈置了天羅地網的工事,使羅剎國望而生畏……。諾敏此刻哪有閒情逸致去聽他說這些呀。他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圍著花廳焦躁地來回踱步。圖裡琛看了也不理會,還是竟自說著那些沒有一點用處的閒話。突然,一個兵丁從外邊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還大聲喊著:「巡撫大人,不好了,城西走水了!,,

聽到這聲喊,諾敏好像見到了救命菩薩一樣,機靈靈站了起來:「圖大人,請恕卑職不恭,卑職要去察看火情了……」

圖裡琛哪能讓他溜掉啊:「哎——這點兒小事還用得著您親自出馬嗎?」他回頭對報信的兵丁說,「你傳巡撫大人的令,讓附近的軍士趕快到火場去。一定要儘快撲滅那裡的火,不許火情再蔓延。去吧!,,

諾敏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叫著:「慢!」他回過頭來,猙獰地盯著圖裡琛:「圖大人,你要假借欽差的名義扣留我嗎?」

「哎?諾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啊?」

「你,你,你太小瞧了我諾敏了!告訴你,我是封疆大吏,二品頂戴,你怎敢對我如此無禮?你怎敢扣下我這山西巡撫治下的文武官員?我要立刻動本參你!,,

圖裡琛笑著說:「諾大人,你不要這樣嘛。我只不過要讓你和你的屬下,在這裡安安生生地呆上兩個時辰,有這兩時辰就足夠了。你現在不是不明白嗎?來來來,請坐下,消消氣,聽我告訴你。」圖裡琛把諾敏硬拉過來按到椅子上,「我剛才和田文鏡約好了,他讓我給他兩個時辰的時間。說只要有這兩個時辰,他一定能揭開山西清理虧空的秘密。他這個要求,我已經答應了,現在怎好再反悔呢y

諾敏暴跳如雷:「你,你們這是通同作弊!田文鏡算是個什麼東西?他已經被摘了頂子,我還怕他什麼?請你轉告田文鏡,今天如果火勢不能撲滅,太原有一點損失,我就要請出王命旗斬了他!,,

看到這個情景,圖裡琛心裡已完全明白。他平靜地對諾敏交底兒了:「大人,我實話告訴你,田文鏡是這樣和我說的。他說:今天他在您的宴席上宣佈,說他已封了藩庫,還說要在三天之內,將庫存銀兩全部解到南京。其實,這是嚇唬人的,他這是在敲山震虎。據他說,今晚在座的人聽到這個訊息,是一定要告訴他們的親朋好友的。到明天天一亮,凡是手裡拿著借據的人,也都會蜂擁而來的。至於國庫裡的銀子是從哪兒借來的,他們手裡的借據又是誰開的,那就不難查明瞭。我覺得,田某這樣做也不無道理。這對於您這位巡撫大人,不也是件好事嗎?你不是和我說過,說田文鏡幫你洗清了‘冒功邀寵’的罪名,你對他感激不盡嗎?現在田文鏡乾的,正是為了給你徹底地洗清罪名,你又何樂而不為呢?」

府外已經傳來了第一聲雞叫,天就要放亮了。天一亮,山西的紳商大戶們全都要來向他諾敏索命,諾敏想坐也坐不住了。最後關頭已經來到,他要孤注一擲了!只聽他向外邊大喊一聲:「撫衙的人呢?都給我進來!」

外邊守衛的軍士們聽見叫聲,知道是這裡出了事,手執刀劍長矛衝了進來。圖裡琛穩穩地站在門口,冷笑一聲,輕輕地對他帶來的親兵們說:「你們,把自己的上衣脫掉。」

這群人二話沒說,「唰」地脫光了衣服,露出了赤裸的膀子,也露出了上邊的累累傷疤。這些傷疤,有槍傷、劍傷、刀傷、箭傷,還有些傷是被火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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