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忙了一個多月,這中間肖麗來東亭幾次,看望自己的男人。看到王志飛雖然忙,但因為可以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心情又好,人看著比在省城當那個破研究室主任精神多了。肖麗也為自己的男人高興。畢竟是權傾一方的市委書記,找老公辦事的人很多,看到老公的住處擺了不少高階禮品,想到年前年後省城的家裡也收到了不少好煙好酒,肖麗就有些害怕。問王志飛這算不算犯錯誤,違法不違法?
王志飛說,這樣做肯定不對,至於違法不違法,就不好說了。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是這樣乾的,也沒有人去告,司法部門也無法追究。我們看新聞知道中央查處的領導幹部,只是說收了多少錢之類的,沒聽說從家裡抄出來多少多少名煙名酒的,也折算成錢款算貪汙的。你也知道,我從來就不在乎別人給我送不送東西。但我們的國情就是這樣,人情社會。找別人辦事,看望上級,好像不帶點東西說不過去似的。我是市委書記,別人來看我,掂了幾條煙、幾瓶酒,我要堅決推辭,就顯得不近情理,找我的人肯定很尷尬,這樣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也不利於和別人處關係。所以我就不再推辭了,至於名字畫、古玩、石頭之類的東西,我是堅決推辭的。太貴重了,性質就不一樣了,一旦出事,划不來。
我的工資雖然不高,每個月也有幾千塊,年終加上各種獎金,也有十幾萬了。當官到了我這個級別,又都有職務消費,只要是合法合理的,全可以報銷,我去哪,根本用不著我的錢,早有人提前安排好了。我不是不愛錢,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是合法的收入,我一分不少地要;不合法的收入,拿了睡不著覺的錢,我一分也不會要。這你就放心吧,你男人我不糊塗,會算清大賬。從現在幹到退休,我怎麼也可以掙到200萬元吧,退休後還有工資,即使不再提拔了,我也是正廳級的待遇,比普通老百姓不知好多少倍了。我知足。這樣我自己過得舒服,心裡也坦然。一旦收了別人的錢,我就要給別人辦事,我就成了受人驅使的狗了。收了不辦,肯定心裡感覺有愧,對不住送錢的人。就是辦了,送錢的人也滿意了,但誰也保不準哪天出事,把自己牽進去。哪小哪大我算得比誰都清楚,你不用擔心。我向你保證,不裝錯錢,不上錯床,你就給我放一百個心吧!
另外,看來家裡的菸酒得處理一下了,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們家是搞菸酒批發的呢!在桃園縣當縣委書記時,王志飛就知道,許多縣級幹部的家裡都開了菸酒商店,送禮的帶來的菸酒,被時不時地送到自己家開的商店裡,賣掉後就換成了錢,這成了人人皆知的秘密。王志飛知道肖麗有個表弟在省城開了個商店,就說,家裡的菸酒讓表弟賣掉算了,放久了也是浪費,換成錢,一年下來總有個幾萬塊吧,這些錢我們也不要用,都捐出去算了,捐獻到省城裡的孤兒院去,或者用到那些孤寡老人身上,我們算積點德,也照顧了大家的人情面子,這樣我們也心安理得了。
又是一個晚上,王志飛參加完一個接待活動,剛回到東亭賓館的住處,市委梁秘書長就打電話說,東亭市檢察院的朱檢察長和市反貪局胡局長有重要的事情彙報。王志飛讓他們在自己的辦公室等候,自己走路趕過去。穿過東亭賓館連線市委大樓的後門,幾分鐘後,王志飛就到了辦公室。秘書小於給王志飛倒上水,就走到接待室,招呼朱檢察長和胡局長到王志飛的辦公室彙報,自己掩上門走了出去。小於原來就是東亭市委辦公室的秘書,王志飛到東亭上任後,沒有帶自己的秘書,梁秘書長就徵求王志飛的意見,看安排誰做秘書。王志飛自己一時也沒有合適的人選,就說:「你看著安排吧,這裡的情況你熟悉。」於是就安排了小於,王志飛試用了一段,感覺小夥子還可以,挺有眼色的,文字功底還不錯,就沒再說什麼。
王志飛坐在老闆椅裡,喝著開水,靜靜地聽彙報。
朱檢察長彙報說,原桃園縣副縣長周大龍在東亭監獄自殺了。周大龍是兩個月前被關押的,事發之前,周大龍在東亭最豪華的四星級酒店臨河大酒店嫖娼,被人舉報,警察敲開房間時才發現他同時嫖了兩個小姐。問他的真實姓名時一開始他不願意講,後來警察要把他帶到派出所時,他只好說自己是桃園縣的副縣長。警察從周大龍隨身攜帶的包裡搜出五萬多元現金和兩張信用卡,到銀行一查,才知道一張上面有180多萬,一張上面有90多萬。警方就感到案情重大,和市反貪局聯絡後,就把周大龍移交給反貪局了。周大龍反偵查能力很強,從他家裡也沒有再搜出什麼錢,訊問他,他什麼也不說。問他這200多萬元是怎麼來的?他說是當年自己在桃園酒廠當銷售副廠長時,完成任務後的超額提成。審了一個月,還是沒什麼進展。
從他的電話單中檢察官發現,周大龍經常和省城的一個電話來往密切,到省城一調查,才知道周大龍在省城包養了一個情人,是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周大龍給她在省城的高檔住宅區買了一套120平方米的房子,連裝修用了70多萬。在周大龍情人的住處又發現一個保險櫃,開啟後發現裡面有7本定期和活期存摺,上面的錢加起來有800多萬。在證據面前,周大龍頂不住了,痛哭流涕,說要全部說清楚,要求給他一段時間,好好理一理。因為有武警重重把守,大家以為他不會出事的。結果今天下午把門的武警發現他躺在那不動了,就喊他,他也不答應。連忙開啟門,才發現血已經把**都流滿了。急救人員趕到時,他已經不行了。他是用一個刮鬍子的刀片切斷了自己的大腿動脈,是誠心尋死的。至於這個刀片是怎樣到他手上的,警方還在調查。因為周大龍和現在的桃園酒廠廠長段致遠關係非常不一般,周大龍是段致遠的乾兒子,這在桃園縣幾乎是盡人皆知的事情。好多人議論,這事和段致遠有牽連。不排除段致遠丟車保帥的可能性。動不動段致遠,這在東亭可是大事,得市委書記說了算,所以朱檢察長要聽從王志飛的指示。
對於段致遠,王志飛是熟悉的。他在桃園縣做副書記時,段致遠就是桃園酒廠的廠長了。段致遠絕對屬於這片土地上的強人,他思維超前,敢想敢幹,硬是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縣辦小廠,做成了全國聞名的大型企業。王志飛做桃園縣委書記時,光是桃園酒廠一家上繳縣財政的錢,就佔到全縣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段致遠也成了東亭市的名人,他是連續幾屆的全國人大代表,著名企業家,經常接受報紙、電視臺的採訪。就是在省城,段致遠也算是個人物,歷任省委書記和省長,都十分看得起這個農民企業家。別看段致遠文化水平不高,但講話一套一套的,又最會做人,出手闊綽,所以上上下下的關係處得都很好,企業也在他手裡紅了將近二十年。
成績做大了,功勞有了,資格老了,段致遠就比較張揚了。就拿自己的車子來說吧,在東亭這個落後的地區,他先是有了第一輛卡迪拉克,後來嫌不滿意,又換了一輛賓士320,比省長的車都好。在桃園縣,他就是天王老子,誰和他過不去,絕對混不下去,只有走人。桃園酒廠更不用說了,簡直跟他們家的差不多。幾乎所有的重要部門,都是段致遠的鐵桿嫡系在控制,要麼是他的親戚,要麼是他的同學、故舊、或者情婦。他到底有多少情婦,誰也說不清。反正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他總能想辦法搞到手。有人說光是在酒廠,被他搞過的女人就有幾百個。固定的情婦不會少於20個。對於他偶爾搞的女人,段致遠一般給點錢或給點好處了事。對於長期固定的情婦,他就給官職,讓她們管理一個車間或一個部門,成了自己私人武裝的一部分。更為過分的是,在桃園酒廠的辦公大樓前,他為自己樹立了一座花崗岩的雕像。每天早上,全體員工都要對著雕像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這首歌,向每個員工灌輸這樣的思想,你們的一切都是我段某人給的,沒有我段某人,你們就什麼也不是。桃園酒廠就是他段致遠的天下,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沒有第二個人敢說個不字。
前任市委書記見段致遠那麼狂,有時候根本不把他放在眼力,就想換掉段致遠廠長的位子。哪知道市委研究後派誰去誰不敢去,有的局長聽說要派自己到桃園酒廠接段致遠的位子,連忙找人說情,說什麼也不去,說是怕段致遠報復。最後沒辦法,市委從外地到東亭掛職的幹部中選派了一個,還是個學管理的博士。任命博士為桃園酒廠的副廠長,為接段致遠做準備,結果博士僅僅幹了不到三個月,屁也摸不到一個,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不是段致遠的對手,也沒有人理他。博士看幹著實在沒有意思,就辭職回了省城。換段致遠的打算只好不了了之。
動段致遠,王志飛覺得,以自己的能量,現在還不是時候。段致遠有能力,在東亭經營多年,在省城有自己的關係網,因為他出手闊綽,好交朋友,許多領導可能都和他有一定的交情。就是在首都,段致遠也有自己的關係網,這麼多年,他拿著廠裡的錢到底花了多少用於經營自己的人際關係,沒有人算得清。這是隻老狐狸,你要動他,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肯定要吃虧。以王志飛多年的政治經驗,他明白,動了段致遠,就會揭開東亭官場的最大蓋子,就會引發一系列的地震。東亭目前的穩定局面就會重新被打破,甚至比前任市委書記和市長「雙規」的震盪還要大。自己可以揭開這個蓋子,但怎麼收場,就不好說了。經常講,決不打無把握之仗。王志飛從小就熟讀《選集》,在大學裡又學習了《孫子兵法》,在官場裡又歷練多年,深得這種政治鬥爭的精髓。想到這裡,他就想,看來自己要會一會這個老朋友了。只要段致遠妥協,願意和平交出權力,就儘量不動他,保住他的既得利益;如果他還是頑固不化,囂張狂妄,就要狠狠地打他一下,把他打痛,先從廠子裡他那些親戚入手,送幾個人到監獄去,逼他妥協就範。目的是以打促談,和平解決。自己在東亭可能也就是幹個五六年,只要東亭在這幾年內穩定了,發展了,我可以順利高升或者平安回到省裡,至於以後的事情,自有後來人,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想到這裡,王志飛吩咐,調查可以繼續,先不要動段致遠,可以先動一下他的那些有問題的親戚。至於下一步怎樣走,聽候我的命令。朱檢察長和胡局長得了指示,說一定按領導的指示辦,就站起來告辭了。
接到市委梁秘書長的電話,說王志飛要見自己,段致遠就知道,市委可能要對自己動手了。對於王志飛,他相當熟悉,並且有一定的交情。當年王志飛剛到桃園縣做副書記時,他就看出來此人非等閒之輩。那時侯王志飛的恩人劉老書記還是省委書記,段致遠認定,王志飛在仕途上一定會有光明的前途。等王志飛當上桃園縣縣委書記時,為了討好王志飛,他就從酒廠拿出80多萬元,買了兩輛最新款的日本進口原裝皇冠轎車,送給王志飛和當時的縣長作為辦公用車。當時東亭市各縣的書記、縣長大部分坐的是桑塔納,皇冠可是地市級正職領導才有的車。這一手充分顯示了段致遠的遠見卓識和嫻熟的人際關係處理技巧。他總是以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出許多讓別人心裡舒服,旁觀者又無話可說的事。你不接受,想拒絕都沒有辦法拒絕。你就在不知不覺中滑進了段致遠早已布好的圈套。他就像一個深謀遠慮的獵手,捕捉著一個又一個獵物。只要你被他鎖定,逃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靠自己的政治天才和敏銳的市場判斷力,再加上嫻熟的人際關係處理技巧,他在這片土地上橫行了20多年,沒有他過不去的坎,沒有他結交不了的人,沒有他打通不了的關節。再大的河溝,也沒見他翻過船,他想辦成的事總能辦成,他想得到的人或者東西,哪個也跑不了。
長期的勝利和部下的追捧,已經讓段致遠的大腦膨脹了不少。他雖然已過知天命之年,但由於長期大權在握,手中有用不盡的錢可以揮霍,耳朵裡聽到的幾乎全是討好的話,這一切使他錯誤地認為,自己還可以再風光一段時間,還沒有到英雄遲暮的時候。他不明白,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轟轟烈烈的開局固然重要,但完美的收場卻更需要智慧。天生萬物,各有其時。一個人風雲際會時,可以盡情揮灑,無所顧忌,但一個智者一定要明白,上帝給每一個人的時光都是有限的,幸運之神不可能永遠伴隨著自己。當幸運之神轉身離去的一剎那,一個有遠見的人就要明白,這是自己的臨界點到了,下一步就要考慮守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如果再貪心,帶來的後果將是前功盡棄。段致遠就是這樣一個貪心的人,他的太強烈,他對自己又太自信,雖然這一次看來風暴不小,但他錯誤地以為,他能夠扛過去,勝利還是會屬於他,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失敗過。
到王志飛的辦公室時,段致遠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簡單寒暄幾句,雙方就無遮無掩地展開了交鋒。王志飛單刀直入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段致遠和平繳出權力,配合市裡搞清酒廠的家底,為下一步改制做準備。對於段致遠的貢獻,在企業改制成功後會考慮給段致遠一定的股份,保證段致遠目前的待遇不變。王志飛覺得,這樣的待遇應該算可以的了。如果段致遠是識時務的話,應該接受。他沒有想到,段致遠還是當年的段致遠,言談舉止之間充滿了霸氣。時常是話裡有話,不經意間透露出他和上層有著親密的關係,那些人都是王志飛根本得罪不起的人,隨便說句話,都可以改變他這個市委書記的命運。這讓王志飛心裡非常惱火。但王志飛畢竟是王志飛,他覺得,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既然目前談不攏,就先放一放,讓檢察院的朱檢察長那邊狠狠地打一下,讓段致遠清醒清醒,知道一下自己的處境。如果不配合我王志飛,再敢叫板,後果將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