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時間還早,裡沒有多少人,她緩步走入大廳。經過葉以禎辦公室的時候,看見門半掩著,還未想好要不要進去,便已被他瞧見。

「溫冉?」低沉的男聲。

她硬著頭皮走了進去,看見桌子上擺了一盒藥和一杯溫水,不由得問:「老師,您身體不舒服?」

葉以禎覷了眼桌上的藥,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皺,「不礙事,老毛病了。」而後看向她,眉目溫和,「這幾天怎麼樣?」

她有些受寵若驚,「唔,還好。」

他這樣叫她進來,只為了問這一個問題?下一秒,他便打消了她的疑惑,「你交過來的報告我已經看過了,沒什麼大問題了,可以直接列印提交。」

咦?她專挑他在香港的時間交的,難道這人在外開會還抽空來批閱她的論文?她偷偷抬頭打量他,只見他喝了口溫水,將藥送進嘴裡,眉頭皺了皺。

溫冉嗯了一聲,內心忽然鬆了一口氣。上次就是站在這裡,她賭氣的回答了他的問題,雖然他淡笑若常,她心裡還是有些打小鼓。現在看來,她的擔心是多餘了,這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可能——

「怎麼了?」察覺到她的打量,他側頭問道。

有種被抓包的感覺,溫冉有些小窘,慌不擇路地岔開話題,「老師,香港好玩兒麼?」

「哦,應該會很不錯。」他點了點頭,隨即又說道「如果我有時間逛逛的話——」

溫冉:「……」

還好包裡的手機鈴聲拯救了她的尷尬,慌忙從包裡翻出手機,甫一接通,劉菲菲焦灼的聲線便穿透而來,「冉冉,童舟不見了。」

「怎麼會?」走的時候她特意交代了劉菲菲。得知了實情的劉菲菲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我就出去一會兒,回來就不見她了。還有她的好些行李,連帶著都不見了,你說現在她能去哪兒?」

劉菲菲又說了一些什麼,她聽了隱約有種預感,先讓劉菲菲掛了電話,一抬頭,便對上葉以禎關切的眼神。

「怎麼了?」

b市的機場建在東五環外,距離b大很遠。車子開上高架橋的時候已是霞光滿天,天空染成了橘色。溫冉坐在副駕上,無心欣賞車外絢爛的景色,手裡緊緊地握著手機,生怕漏接了任何一個電話。

葉以禎看出了她焦灼的心情,低聲安撫道:「別擔心,童舟也是個大人了,會有分寸的。」

她僵硬的脊背稍稍一鬆弛,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我只是,忽然想到了我的母親——」

他眉頭稍稍一挑,認真地聽她說。而她卻不再說了,連神情都恍惚了起來,就在他以為她在也不會開口的時候,聽見了她低低的聲音,:「老師。距離,是不是不管是時間還是空間,都會是愛情的一道硬傷?」

他微一沉吟,剛想要回答,卻看見了近在咫尺的航站。將車停好,他緩緩一笑,「好了,我們先去把人找到。」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溫冉環視一圈兒,沒看到童舟的身影。

在電話裡聽劉菲菲說童舟的行李不見了。童舟回家的可能性是不大的,她的母親早逝,父親再婚,夫妻二人又育有一個小男孩兒。從那之後她與家裡便不算親近。如今,她唯一想到的可能性,也只有這個了。雖然昨晚童舟說盡了狠話,可是,她是女人啊。女人,永遠只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因為受某國火山灰的影響,開往歐洲的班機減少許多。葉以禎去總檯詢問了一下,正往回走,視線一轉,便看見了那個抬著頭仔細看電子航班表的女孩兒。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她的背影看上去薄弱,卻安靜。

停頓了片刻,他快步向前走去,「名單裡沒有童舟,她應該還在國內,不行的話我們去火車站找找。」低沉的聲音,彷彿帶著安撫的效果,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睛一抬,視線掠過某處時,眼睛忽然一亮。

「童舟!」

正斜靠在機場指示牌後面的女孩兒聽見這喊聲眼睛豁然睜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聲源。

溫冉驚喜地撲了上去,抓住她的手,叫道:「終於找到你了。」

童舟迷茫地眨眨眼,視線從溫冉移到她身後的葉以禎身上。這個男人,雖風塵僕僕,此刻卻也露出了些許釋然和輕鬆的表情。他們,在找她,為她著急?

「溫冉,我沒事兒的。」她凝視溫冉,說道,「我是心有不甘,也想過不顧一切去英國找他。可是來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沒想象中的那麼勇敢。我退卻了。我坐在這裡,等我什麼時候有力氣了,再站起來。」說著她笑了笑,捋了捋溫冉的頭髮,「你真傻,萬一我真坐飛機走了怎麼辦?」

溫冉看著她搖了搖頭,良久,握住她的手。

車子再開上高架橋的時候已是夜晚,車流疾馳而過,一排排的車燈照的外面的世界流光溢彩,燦爛無比。溫冉陪著童舟靜靜地坐在車子後排,童舟累了,靠著她的肩膀睡著了。她也有些累,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緩緩掀開眸,便看見斜側方男人的側臉,原本英俊的五官被窗外淺黃的燈光描上了一個淡淡的輪廓,透著柔和的光澤,就好像他的人一樣,溫潤柔和的,讓人難以抗拒。溫冉回過神來,看見他伸手揉了揉眉宇,滿臉的倦色難掩,這才想起他也是剛從香港回來,心裡止不住的有點兒內疚。

車子穩穩地停在女生宿舍下,劉菲菲披著一件大衣在門口跳腳,看見她們從車上下來,便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逮住童舟就是一頓好訓,「你說說你,你就算要離家出走讓我們擔心也要擺好樣子,銀行卡都不帶你想幹什麼!」說著一邊拉過她的行李箱一邊向上走去,嘴裡依舊碎碎念,「沒錢了可別想我們,誰管你。」

童舟看著溫冉無奈地苦笑,回過頭來又亦步亦趨地跟著劉菲菲上了。

溫冉站在那裡凝視了一會兒,才想起身後還有個大人物在。她慌忙挪到車邊,湊到車窗前向葉以禎說道,「葉老師,今天真是太感謝您了。」

他淡淡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再她轉身之際喊住了她:「溫冉。」

「嗯?」她轉過身來,眼睛被黑夜襯得亮晶晶的。

他微沉吟,說道:「人的愛情不會總是以離別終結的,總會有一份愛情,讓你不在乎成本付出,不計較收益回報,連同時間或者空間上的距離,都不能對它構成任何威脅。」

溫冉一時有些怔愣。

他笑了笑,「如果你不願意相信,就把它當做一個例外。我只希望你不要對愛情失望,也不要對它恐懼,遇到這樣的例外,給他一個機會,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