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紅樓夢 曹雪芹 第2頁,共2頁

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得便,到園子后角門,央一個老婆子,帶他到晴雯家去。先這婆子百般不肯,只說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還吃飯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央告,又許他些錢,那個婆子方帶了他去。

卻說這晴雯當日系賴大買的。還有個姑舅哥哥,叫做吳貴,人都叫他貴兒。那時晴雯才得十歲,時常賴嬤嬤帶進來,賈母見了喜歡,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過了幾年,賴大又給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婦。誰知貴兒一味膽小老實,那媳婦卻倒伶俐,又兼有幾分姿色,看著貴兒無能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調調,兩隻眼兒水汪汪的。招惹的賴大家人如蠅逐臭,漸漸做出些風流勾當來。那時晴雯已在寶玉屋裡,他便央及了晴雯轉求鳳姐,合賴大家的要過來。目今兩口兒就在園子后角門外居住,伺候園中買辦雜差。這晴雯一時被攆出來,住在他家。那媳婦那裡有心腸照管?吃了飯便自去串門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間屋內爬著。

寶玉命那婆子在外望,他獨掀起布簾進來,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一領蘆蓆上,幸而被褥還是舊日鋪蓋的。心內不知自己怎麼才好,因上來含淚伸手,輕輕拉他,悄喚兩聲。當下晴雯又因著了風,又受了哥嫂的歹話,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朧睡了。忽聞有人喚他,強展雙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說道:「我只道不得見你了!」接著便嗽個不住。寶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彌陀佛,你來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著。」寶玉聽說,忙拭淚問:「茶在那裡?」晴雯道:「在爐臺上。」寶玉看時,雖有個黑煤烏嘴的吊子,也不像個茶壺。只得桌上去拿一個碗,未到手內,先聞得油羶之氣。寶玉只得拿了來,先拿些水洗了兩次,複用自己的絹子拭了,聞了聞還有些氣味,沒奈何,提起壺來斟了半碗。看時絳紅的也不大像茶。晴雯扶枕道:「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那裡比得咱們的茶呢。」寶玉聽說,先自己嚐了一嘗,並無茶味,鹹澀不堪,只得遞給晴雯。只見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氣都灌下去了。

寶玉看著,眼中淚直流下來,連自己的身子都不知為何物了,一面問道:「你有什麼說的?趁著沒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雖生得比別人好些,並沒有私情勾引你,怎麼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今兒既擔了虛名,況且沒了遠限,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說到這裡,氣往上咽,便說不出來,兩手已經冰涼。寶玉又痛又急,又害怕,便歪在席上,一隻手攥著他的手,一隻手輕輕的給他捶打著。又不敢大聲的叫,真真萬箭攢心。兩三句話時晴雯才哭出來,寶玉拉著他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著四個銀鐲,因哭道:「除下來,等好了再戴上去罷。」又說:「這一病好了,又傷好些!」晴雯拭淚,把那手用力拳回,擱在口邊,狠命一咬,只聽「咯吱」一聲,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咬下,拉了寶玉的手,將指甲擱在他手裡。又回手扎掙著,連揪帶脫,在被窩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小襖兒脫下,遞給寶玉。不想虛弱透了的人,那裡禁得這麼抖摟,早喘成一處了。寶玉見他這般,已經會意,連忙解開外衣,將自己的襖兒褪下來,蓋在他身上。卻把這件穿上,不及扣鈕子,只用外頭衣裳掩了。剛繫腰時,只見晴雯睜眼道:「你扶起我來坐坐。」寶玉只得扶他。那裡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寶玉的襖兒往自己身上拉。寶玉連忙給他披上,拖著膊,伸上袖子,輕輕放倒,然後將他的指甲裝在荷包裡。晴雯哭道:「你去罷!這裡醃,你那裡受得?你的身子要緊。今日這一來,我就死了,也不枉擔了虛名!」

一語未完,只見他嫂子笑嘻嘻掀簾進來道:「好呀,你兩個的話,我已都聽見了。」又向寶玉道:「你一個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裡來做什麼?看著我年輕長的俊,你敢只是來調戲我麼?」寶玉聽見,嚇得忙陪笑央及道:「好姐姐,快別大聲的。他伏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那媳婦兒點著頭兒,笑道:「怨不得人家都說你有情有義兒的。」便一手拉了寶玉進裡間來,笑道:「你要不叫我嚷,這也容易。你只是依我一件事。」說著,便自己坐在炕沿上,把寶玉拉在懷中,緊緊的將兩條腿夾住。寶玉那裡見過這個?心內早突突的跳起來了。急得滿面紅脹,身上亂戰,又羞又愧又怕又惱,只說:「好姐姐,別鬧。」那媳婦乜斜了眼兒,笑道:「呸,成日家聽見你在女孩兒們身上做工夫,怎麼今兒個就發起訕來了?」寶玉紅了臉,笑道:「姐姐撒開手,有話咱們慢慢兒的說。外頭有老媽媽聽見,什麼意思呢?」那媳婦那裡肯放,笑道:「我早進來了,已經叫那老婆子去到園門口兒等著呢。我等什麼兒似的,今日才等著你了!你要不依我,我就嚷起來,叫裡頭太太聽見了,我看你怎麼樣?你這麼個人,只這麼大膽子兒。我剛才進來了好一會子,在窗下細聽,屋裡只你兩個人,我只道有些個體己話兒。這麼看起來,你們兩個人竟還是各不相擾兒呢。我可不能像他那麼傻。」說著,就要動手。寶玉急的死往外拽。

正鬧著,只聽窗外有人問:「這晴雯姐姐在這裡住呢不是?」那媳婦子也嚇了一跳,連忙放了寶玉。這寶玉已經嚇怔了,聽不出聲音。外邊晴雯聽見他嫂子纏磨寶玉,又急又臊又氣,一陣虛火上攻,早昏暈過去。那媳婦連忙答應著,出來看,不是別人,卻是柳五兒和他母親兩個,抱著一個包袱。柳家的拿著幾吊錢,悄悄的問那媳婦道:「這是裡頭襲姑娘叫拿出來給你們姑娘的。他在那屋裡呢?」那媳婦兒笑道:「就是這個屋子,那裡還有屋子?」

那柳家的領著五兒剛進門來,只見一個人影兒往屋裡一閃。柳家的素知這媳婦子不妥,只打量是他的私人。看見晴雯睡著了,連忙放下,帶著五兒便往外走。誰知五兒眼尖,早已見是寶玉,便問他母親道:「頭裡不是襲人姐姐那裡悄悄兒的找寶二爺呢嗎?」柳家的道:「噯喲,可是忘了。方才老宋媽說:‘見寶二爺出角門來了。門上還有人等著,要關園門呢。’」因回頭問那媳婦兒。那媳婦兒自己心虛,便道:「寶二爺那裡肯到我們這屋裡來?」柳家的聽說,便要走。這寶玉一則怕關了門,二則怕那媳婦子進來又纏,也顧不得什麼了,連忙掀了簾子出來道:「柳嫂子,你等等我,一路兒走。」柳家的聽了,倒唬了一大跳,說:「我的爺,你怎麼跑了這裡來了?」那寶玉也不答言,一直飛走。那五兒道:「媽媽,你快叫住寶二爺不用忙,留神冒冒失失,被人碰見倒不好。況且才出來時,襲人姐姐已經打發人留了門了。」說著,趕忙同他媽來趕寶玉。這裡晴雯的嫂子幹瞅著,把個妙人兒走了。

卻說寶玉跑進角門,才把心放下來,還是突突亂跳。又怕五兒關在外頭,眼巴巴瞅著他母女也進來了。遠遠聽見裡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就關了園門了。寶玉進入園中,且喜無人知道。到了自己房裡,告訴襲人,只說在薛姨媽家去的,也就罷了。一時鋪床,襲人不得不問:「今日怎麼睡?」寶玉道:「不管怎麼睡罷了。」原來這一二年來,襲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越發自要尊重,凡揹人之處或夜晚之間,總不與寶玉狎暱,較先小時反倒疏遠了。雖無大事辦理,然一應針線,並寶玉及諸小丫頭出入銀錢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煩瑣,且有吐血之症,故近來夜間總不與寶玉同房。寶玉夜間膽小,醒了便要喚人,因晴雯睡臥警醒,故夜間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事,悉皆委他一人,所以寶玉外床只是晴雯睡著。他今去了,襲人只得將自己鋪蓋搬來,鋪設床外。

寶玉發了一晚上的呆。襲人催他睡下,然後自睡。只聽寶玉在枕上長吁短嘆,覆去翻來,直至三更以後,方漸漸安頓了。襲人方放心,也就蒙睡著。沒半盞茶時,只聽寶玉叫「晴雯」。襲人忙連聲答應,問:「做什麼?」寶玉因要茶吃。襲人倒了茶來,寶玉乃嘆道:「我近來叫慣了他,卻忘了是你。」襲人笑道:「他乍來,你也曾睡夢中叫我,以後才改了的。」說著,大家又睡下。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走來,仍是往日行景,進來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就走。寶玉忙叫時,又將襲人叫醒。襲人還只當他慣了口亂叫,卻見寶玉哭了,說道:「晴雯死了!」襲人笑道:「這是那裡的話?叫人聽著什麼意思。」寶玉那裡肯聽?恨不得一時亮了就遣人去問信。

及至亮時,就有王夫人房裡小丫頭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話:「‘即時叫起寶玉,快洗臉換了衣裳來。因今兒有人請老爺賞秋菊,老爺因喜歡他前兒做的詩好,故此要帶了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你們快告訴去,立逼他快來,老爺在上屋裡等他們吃麵茶呢。環哥兒早來了。快快兒的去罷。我去叫蘭哥兒去了。」裡面的婆子聽一句,應一句,一面扣著鈕子,一面開門。襲人聽得叩門,便知有事,一面命人問時,自己已起來了。聽得這話,忙催人來舀了洗臉水,催寶玉起來梳洗,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服來,只揀那三等成色的來。寶玉此時已無法,只得忙忙前來。果然賈政在那裡吃茶,十分喜悅。寶玉請了早安,賈環賈蘭二人也都見過,賈政命坐吃茶,向環蘭二人道:「寶玉讀書,不及你兩個;論題聯、和詩這種聰明,你們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叫你們做詩,寶玉須隨便助他們兩個。」

王夫人自來不曾聽見這等考語,真是意外之喜。一時候他父子去了,方欲過賈母那邊來時,就有芳官等三個乾孃走來,回說:「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賞出來了,他就瘋了似的,茶飯都不吃,勾引上藕官蕊官,三個人尋死覓活,只要鉸了頭髮做尼姑去。我只當是小孩子家,一時出去不慣,也是有的,不過隔兩日就好了,誰知越鬧越兇,打罵著也不怕。實在沒法,所以來求太太,或是依他們去做尼姑去,或教導他們一頓,賞給別人做女孩兒去罷。我們沒這福。」王夫人聽了,道:「胡說!那裡由得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進去的麼?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內的尼姑來送供尖,因曾留下水月庵的智通與地藏庵的圓信住下未回,聽得此信,就想拐兩個女孩子去做活使喚。都向王夫人說:「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然說‘佛門容易難上’,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度一切眾生。如今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命苦,入了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麼樣?所以‘苦海回頭’,立意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王夫人原是個善人,起先聽見這話,諒系小孩子不遂心的話,將來熬不得清淨,反致獲罪。今聽了這兩個柺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過來知會,明日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備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來求說探春等,心緒正煩,那裡著意在這些小事?既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說,你們就帶了做徒弟去,如何?」二姑子聽了,念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老人家的陰功不小。」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問他去。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

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他三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已立定主意,遂與兩個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反倒傷心可憐,忙命人來取了些東西來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圓信,各自出家去了。

要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