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紅樓夢 曹雪芹 第2頁,共2頁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系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李紈笑道:「這卻也好。何不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輸,不肯勉強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乃提筆續道: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眾人笑道:「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這卻偏有了。縱然好,也算不得。」說著,看黛玉的,是一闋《唐多令》: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隊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舍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眾人看了,俱點頭感嘆說:「太作悲了。好是果然好的。」因又看寶琴的《西江月》: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梨花一夢。

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眾人都笑說:「到底是他的聲調悲壯。‘幾處’、‘誰家’兩句最妙。」

寶釵笑道:「總不免過於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的東西,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思。」眾人笑道:「別太謙了,自然是好的,我們賞鑑賞鑑。」因看這一闋《臨江仙》道: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捲得均勻’,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蜂圍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眾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的好。自然這首為尊。纏綿悲慼,讓瀟湘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交白卷子的,又怎麼罰?」李紈道:「不用忙,這定要重重的罰他,下次為例。」

一語未了,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眾人嚇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瞧時,簾外丫頭子們回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掛在竹梢上了。」眾丫鬟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的,斷了線?咱們拿下他來。」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裡嫣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單他有這個不成?二爺也太死心眼兒了。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笑道:「紫鵑也太小器,你們一般有的,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嫌個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放晦氣。」

丫頭們聽見放風箏,巴不得一聲兒,七手八腳,都忙著拿出來,也有美人兒的,也有沙雁兒的。丫頭們搬高墩,捆剪子股兒,一面撥起子來。寶釵等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好看,不如三姐姐的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回頭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們的拿來也放放。」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說:「把昨日賴大娘送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道:「晴雯姑娘昨兒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沒放一遭兒呢。」探春笑道:「橫豎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道:「再把大螃蟹拿來罷。」丫頭去了,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並子來,回說:「襲姑娘說: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才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緻,心中歡喜,便叫放起來。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了,丫頭們在那山坡上已放起來。寶琴叫丫頭放起一個大蝙蝠來,寶釵也放起個一連七個大雁來。獨有寶玉的美人兒,再放不起來。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就落下來,急的頭上的汗都出來了。眾人都笑他,他便恨的摔在地下,指著風箏說道:「要不是個美人兒,我一頓腳跺個稀爛!」黛玉笑道:「那是頂線不好。拿去叫人換好了,就好放了。再取一個來放罷。」

寶玉等大家都仰面,看天上這幾個風箏起在空中。一時風緊,眾丫鬟都用絹子墊著手放。黛玉見風力緊了,過去將子一鬆,只聽豁喇喇一陣響,登時線盡,風箏隨風去了。黛玉因讓眾人來放。眾人都說:「林姑娘的病根兒都放了去了,咱們大家都放了罷。」於是丫頭們拿過一把剪子來,鉸斷了線。那風箏都飄飄搖搖隨風而去,一時只有雞蛋大,一展眼只剩下一點黑星兒,一會兒就不見了。眾人仰面說道:「有趣,有趣!」說著,有丫頭來請吃飯,大家方散。

從此寶玉的工課,也不敢像先竟撂在脖子後頭了,有時寫寫字,有時念唸書。悶了也出來,合姐妹們玩笑半天,或往瀟湘館去閒話一回。眾姐妹都知他工課虧欠,大家自去吟詩取樂,或講習針黹,也不肯去招他。那黛玉更怕賈政回來寶玉受氣,每每推睡,不大兜攬他。寶玉也只得在自己屋裡,隨便用些工課。

展眼已是夏末秋初。一日,賈母處兩個丫頭,匆匆忙忙來叫寶玉。

不知何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