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 蘇州(下)

月瑤臉色陰沉得厲害,這什麼話?說得好似她是青樓女子一般?月瑤想著那個洩露訊息的人,心裡惱怒不已。

顧哲見著眾人紛紛叫囔著,最後沒辦法,只好說道:「要是大家不信,可請兩個人進我們的燈船。這樣大家就知道我們所言不虛了。」早知道,他就不該聽弟弟的話去邀請朋友上燈船遊玩了。這要讓姨母知道了,肯定很生氣。

顧哲的話一落,一聲嬌俏的聲音響起:「小哥都這麼說了,連夫人一定是不在船內了。既然連夫人不在,我們也不需再留。」

事情如向薇所預料的那般,平日不聚在一起就算了,今日四大花魁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四周的文采士子哪裡能放她們就此離去。

四大花魁在外傳得如何精才絕豔,其實不過是青樓女子,不過她們名氣大,眾人願意捧著他們罷了。若是沒了名氣,與普通的青樓女子也沒區別。所以,她們誰也不敢離去,離去就代表你怯場,代表你技不如人。

剛才那個滿肚肥腸的人站出來道:「今天我來博個彩,誰得了頭名,我就送一萬兩銀子。」

向薇輕笑道:「多少人為博取這四個花魁一眼,一擲千金,四個花魁不會將這一萬兩銀子放在眼底的。不過,為了這頭名,今日這些人怕是要爭得頭破血流了。」

不一會,剛才衣服富貴風流樣的男子也朗聲叫道:「好,今日誰得頭名,我就將這杜大家題字的摺扇送給他。」

月瑤看著那男子的裝束,轉身問著向薇:「這人是誰?」

向薇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她知道的都是名人,這種無名小嘴,她就沒聽說過了。

船主正好站在兩人旁邊,笑著道:「這是秦淮河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賀五公子,是總督大人的小公子。」向薇兩人說話有京城口音,船主一早就知道兩人不是江南人士。

月瑤哈了一聲:「總督府出了個風流公子,巡撫府上出了個紈絝侄子,哼,這江南的官員的子嗣都這麼一個德性?」

江南文風盛,文人士子經常評點時世,也有攻擊當朝官員的,所以船主聽了月瑤的話,也沒感覺很驚恐。只是船主聽著月瑤的口吻,覺得今日的僱主怕也不是個簡單的主。

在眾人的起鬨之下,四大花魁終於點頭應下了,而競技的地點,就選在蓮花燈船之上。其他的船隻,全部停靠在蓮花船周圍。

月瑤仰頭看著那艘大船:「這怎麼看?」大船比他們的船高出兩個人頭,仰頭也看不著。

向薇樂呵呵地說道:「放心,總有法子解決的。」向薇的法子,就是將他們這個好的位置讓給另外一艘比較大的燈船,不過條件是她們要在對方的燈船上看錶演。

對方瞧著氣勢十足的向薇,很爽快地就答應了。至於月瑤,眾人只以為月瑤是向薇的跟班。

沒一會,突然蓮花船上走出來一個穿著青色衣裳的人,他朝著眾人道:「我們邀請大家一起上船來觀四位姑娘的表演,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當然,要上船,肯定是有條件的。這個條件,就是你得有這個資格去。

穿著青色衣裳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一直都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顧櫟。月瑤眼中閃現過複雜,她要夜遊秦淮河,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牛陽暉跟明珠以及她們身邊的人,就只有顧哲了。月瑤沒懷疑過牛陽暉跟明珠身邊的人會洩露訊息。堂堂知府若是連這麼點小事都能洩露出去,那還當什麼官,早被人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那唯一有嫌疑的就是顧哲,以月瑤的瞭解,顧哲平日行事謹慎,應該不會對外洩露她的行蹤,這從他剛才對外稱呼連夫人而不是姨母就可以看出來。如今剩下最有嫌疑的,就只有與顧哲一起的顧櫟了。

向薇推了一下月瑤道:「等回去一查就知道是誰洩露你的訊息。」她當時是跟月瑤說笑的,牛陽暉定燈船,肯定不可能以自己的名義去的,更不可能將訊息外洩。

月瑤名揚江南,想要拜見月瑤的人何其多。牛陽暉又不是傻子,肯定知道這訊息洩露出去以後那些人會跟著來的。

向薇笑著說道:「我們是去大船上看,還是就在這裡看?」

月瑤搖頭道:「站在這裡看就是了。」這船就靠在蓮花船的船頭,只要四大花魁在船上表演,站在這裡足以看到。

向薇失笑道:「既然顧櫟提了這話,四大花魁就不會在船頭表演,肯定是進船裡頭表現了。」

月瑤面色不虞,不過既然來了,肯定要去的。

向薇樂呵呵地說道:「我們兩人沒啥身份,就這樣肯定進不了船艙。書法不能示眾,你就做首詩當敲門磚吧!」向薇對月瑤很瞭解,知道月瑤的詩詞造詣不淺,算不上大家,但以月瑤的水準應付今天晚上的情況是足夠的。

月瑤為了展覽的效果好,所以每一副畫上都題了詩。那些詩玉山先生幫著修改潤色。寫完這些詩詞,月瑤已經被掏空了,現在要她作詩肯定做不出來,當然,她就是能作出詩詞出來也不會說出來。

向薇發愁了:「那怎麼辦?那不去了?」

月瑤低頭思索了一下,笑著道:「用別人的就成。」見著向薇不贊同的神色,月瑤笑著道:「放心,這詩沒流傳出來。再者我們又不留名,被人發現是盜用的,也沒關係。」

向薇帶著月瑤上去。

名聲在外的一個一個上了船,沒有名氣的只能望船興嘆,也不敢朝裡面擠。畢竟這是風雅之事,他們要是敢搗亂,肯定不僅被人痛扁,將來也沒法在江南混了。

顧哲攔住想要上燈船的向薇與月瑤,說道:「你們是什麼人?」能上船的,那都是江南的名士。

向薇與月瑤都是經過化妝的,此時就算顧哲站在面前也認不出他們兩個人來。向薇笑著說道:「我是京城人士,姓納。」

在場負責甄別的全都搖頭道:「不認識。」

向薇笑著道:「我剛才站在旁邊想了一首詩,若是你們覺得好,就放我進去,若是覺得不好,那我們就回去,你們看如何?「

顧哲道:「這自然可以,不過這首詞得眾人認同才成。」

向薇笑著點頭,然後唸了一首詩。

向薇的這首詩很快就送進去了,過了好一會,有人出來說道:「唐毅說這首詞很有靈性,是有真才實學的,可以上船。」

月瑤跟在向薇後面,沒想到卻給攔住了。顧哲抱歉道:「船小,容不下太多的人,只有本人可以入內。」

向薇抿嘴笑了一下,然後說道:「老杜,要是你想跟我一起上船,也得作一首詩。」

月瑤覺得自己這次真被向薇給坑死了。可已經走了九十九步,總不能最後一步給停下來。月瑤剛才給向薇想詩的時候,想不少的,當下也沒遲疑,立即唸了一首詞。

河傳

春淺,紅怨,掩雙環,微雨花間。畫閒,無言暗將紅淚彈。闌珊,香銷輕夢還。斜倚畫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憶當時,垂柳絲,花枝,滿庭蝴蝶兒。

顧哲看著月瑤有些怪異,很明顯這首詩不是現在作出來的,而是老早就寫好的。顧哲就此判斷並不僅僅是因為月瑤張口就來,更主要的是月瑤這首詞寫的是春天,而現在可是秋初。

月瑤冷冷地看著顧哲。月瑤身材高挑,又經過向薇巧手裝扮,絲毫看不出女子的身份,就算是顧哲,也看不出端倪。可要是月瑤開口說話,顧哲肯定知道。月瑤可不願意讓顧哲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來遊秦淮河。

向薇是幹這行的,變音對她來並不是難事。見顧哲遲疑,冷聲說道:「有什麼問題?」以向薇的偽裝技巧,別說接觸不多的顧哲,就算是明珠都不可能認出來。

顧哲趕緊搖頭,說道:「不敢。」顧哲也知道,有一些特別有才華的人性子很古怪,又不好名利,也許他今日遇見的就是這類人。

顧哲進去沒一會就出來了,笑容滿面地對著月瑤與向薇道:「唐毅先生有請兩位先生。」唐毅是江南有名的大才子,據說他是四大花魁的座上賓。至於是不是真的,那就無人考證了。

向薇才不願意去見什麼唐毅,要見了這唐毅,保準就露餡了:「我們只是想看一看四大花魁的表演,沒興趣見其他人。」

顧哲有些意外,竟然還有人不買唐毅的賬。不過當事人不願意去見,顧哲也不好逆了兩人的意。

月瑤進了船內,看著船上華麗的佈置,覺得牛陽暉眼光真是不咋地,竟然挑選這麼俗氣的一艘船,幸好沒坐。

唐毅見月瑤沒過去,也沒在意。今天他是三大評委之一,所以他現在也很忙。

如向薇所預料的,四大花魁是在船內表演。最先表演的是芊芊姑娘,表演的是書法。這芊芊姑娘走出來以後,朝著眾人福了一禮。

向薇輕聲道:「這女人眼睛裡好似含著春意,動作又柔媚,聲音也嬌嗲,是個尤物。」

月瑤笑著沒說話,船艙內的百十號人也沒一個人說話,都靜靜地看著芊芊姑娘在中間表演。

芊芊姑娘畫的一個山水花鳥圖,上面還提了一首詩。眾人都大聲叫著好,好,好。

向薇沒學過畫畫,但是跟在月瑤身邊,賞畫能力一流。看著這芊芊姑娘的畫作,非常失望;這字這畫是不錯,比街市上賣的要好,但跟月瑤比就成了渣渣了。

月瑤看到向薇失望的神色笑了一下,她不否認落入青樓的女子也有才藝特別出眾的。可要說書畫都特別出眾,月瑤還真不相信。字跟畫這兩種東西不僅要天賦,還需要苦功。當月瑤看到這芊芊姑娘如扶柳若風的模樣,再有那十指蔥蔥如白玉,月瑤就知道傳聞有水份了。

第二個表演的是牡丹姑娘,一口氣吟了三首詩。

向薇再忍不住,吐槽道:「這水準竟然還敢說詩詞絕倫。」就月瑤剛不知道從哪裡蒐羅出來的兩首詩詞,都比這女人要強了許多。

月瑤小聲道:「這芊芊姑娘如姣花照水,似弱柳扶風;這牡丹姑娘容色豔麗如牡丹;都是一個尤物。」月瑤的意思,四大花魁最重要的是容貌,才藝在其次。

向薇撇撇嘴。

第三個表演的是睡蓮姑娘。這睡蓮姑娘穿著一身蘇錦掐花流雲蓮花白裙裝的女子,楚腰纖細,盈盈不堪一握,行走間裙裾飛揚,難以描畫的意態風流。

月瑤低低地說道輕聲說道:「一個嬌柔可人、一個豔麗逼人、一個風流妖媚,不知道剩下的這個會是什麼樣的?」

向薇掃了月瑤一眼,笑道:「等下就出場了,什麼樣的我們很快就知道。」

睡蓮姑娘彈完琴,在場的文人雅士各種讚賞的詞仿若不要錢似的,什麼悠揚悅耳有如,繞樑三日不絕如縷。

向薇聽得昏昏欲睡,不過她自知對琴聲沒啥鑑賞能力,於是小聲問道:「這琴聲怎麼樣?」

月瑤點了一下頭:「還不錯,但是跟宮廷樂師比不了。」

向薇突然很想笑,就月瑤這樣的人根本就不該來,以月瑤的眼光哪裡看得上這樣入俗的表演。

最後是香茹姑娘表現舞蹈。香茹姑娘穿著一身鑲著水晶的藍色水袖舞衣。

月瑤看這香茹姿容秀麗,可跟前面三個女子相比,這香茹姑娘的容貌明顯要略遜一籌。

香茹姑娘朝著眾人行了一禮。樂器一起,翩翩起舞。纖細的羅衣從風飄舞,繚繞的長袖左右交橫;絡繹不絕的姿態飛舞散開,輕步曼舞像燕子伏巢、疾飛高翔像鵲鳥夜驚……

月瑤在一陣叫好聲之中回過神來。向薇笑著問道:「怎麼樣?」看著月瑤的神情就知道,月瑤對這個舞蹈很滿意。

月瑤望著場中央的女子,說道:「這女子在跳舞的時候,已經達到了忘我的最高境界。」

向薇側著想了一下:「就跟你作畫時眼裡心中只有畫,哪怕我這個大活人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到似的?」

這時,另外三個美人已經從外面走進來了。四個美人站在一起,由著眾人點出魁首。

月瑤此時沒理會向薇的打趣,認真地看著場中央的四個美人。這次回去,一定要畫一副美人圖。

經過在場的三個比較有權威的大才子的激烈爭執,最後點出睡蓮姑娘為魁首。這次只點魁首,另外三位美人不排名。

向薇看著那妖媚動人,仿若能將人的魂魄都勾走的女子,嘀咕著說道:「就她也能當魁首呀?」

月瑤不答反問道:「黃河鯽魚、太湖銀魚、松江鱸魚、長江鰣魚合稱為四大名魚,你若是問蘇州人,這四大名魚最美味的是哪種魚?你覺得蘇州人會怎麼回答?」

向薇斜了月瑤一眼:「那還用說,肯定說太湖銀魚了。」自家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

月瑤笑道:「這不就得了。男人最喜歡的,不就是睡蓮這類女子嗎?所以點她為魁首,也不奇怪。」

向薇頓時來了勁:「要你點,你會點誰呀?」

月瑤不回答這個問題:「我又不是評委,我的意見不重要。」這次競技,爭的是一個名頭。誰得了魁首,以後身價就會更高。所以,月瑤不屑於去點評。

ps:這首詞是清朝大詩人納蘭性德所著,引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