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染坊 陳杰 第2頁,共2頁

東俊說:「老三,要麼這樣,你去上海,再把那些工人請回來?」

東初一斜眼:「你說什麼?去上海請人?那些人臨走的時候都給咱下了跪,你就是不讓留下!還去找?不用找了,他們全在六哥那裡,六哥把那些人派到了天津。」

東俊大驚:「天津?派到天津幹什麼?」

東初冷笑:「開埠印染廠讓六哥買下了。」

東俊大驚:「什麼?」隨之一腚坐到椅子上。

東初接著說:「哼!當時開埠要價那麼低,全套的羅蘭印花機只賣個廢鐵價錢,你死活不讓買。大哥,你、你、你打心眼裡就瞧不起人家,你覺得人家是個要飯的。不錯,六哥是要過飯,可人家現在僱著英國留學生當廠長!你知道那倆廠長工錢多高嗎?倒著四六分成!周濤飛丁文東他倆拿六,六哥拿四。大哥,這樣的事你做不出來吧?六哥連個賬房也不往天津派,這是多大的信任!周濤飛丁文東面對著這樣的東家,能不玩兒命幹?

大哥,六哥也看不懂《資治通鑑》,你看看人家這用人的方法!

大哥,六哥來了濟南才幾天,就幹出這麼大的事來,可是咱呢?

咱這些年有什麼發展?」東初氣得呼呼直喘,「大哥,咱什麼也別說了。咱爹也死了,趙家門裡就咱倆,這樣,大哥,咱分開幹吧!」

東俊坐在那裡,神情恍惚地說:「開埠染廠不是讓苗瀚東買去了嗎?」

東初冷笑道:「大哥,你整天《三國》不離手,一會兒一個計,一會兒一個招兒,我就納悶兒,你怎麼沒看出六哥這一計?六哥料定咱不肯買開埠,所以他也說不要。開埠染廠沒了辦法,正在絕路上的時候,苗哥出現了,開埠算是一眼看見了救星。

四臺二十四英尺的羅蘭機才七萬塊錢呀!大哥,人家六哥早就瞄上了開埠。大哥,這才是計。明哲保身,隔岸觀火,那些爛計永遠成不了大事。」

東俊仰天長嘆:「爹呀,你當初嫌陳六子要的份子多??」

天津開埠染廠,周濤飛辦公室裡,壽亭正與文東濤飛商量事。

濤飛拿著計劃單說:「董事長,錯!該打!六哥,現在飛虎牌賣得這麼瘋,我看這兩個月開埠就先打這個牌子。我是這樣想的,開埠廠的貨不能和宏巨對沖起來,我想開埠的銷貨半徑為,南到德州,東到唐山,北到北平大同太原及山西全境,你覺得行嗎?」

壽亭說:「告訴我銷到哪裡就行了,至於是打飛虎牌還是貂嬋牌,你倆看著辦,不用問我。」

濤飛點點頭:「好,六哥。老開埠欠工人們的工錢,咱昨天都給他補齊了。我還有個想法,也和文東商量過了,但是,這事兒還得你同意。」

壽亭說:「有什麼想法,你倆只要覺得對,直接辦就行,根本用不著問我。我在濟南的時候多,天津一年興許能來上幾趟,要是什麼事都問我,濤飛,咱什麼事都耽誤了。什麼想法,說!」

文東接過來說:「六哥,開埠染廠這些年經營得也不行,工人的工錢也都很低,咱接過廠來了,要讓工人們感覺到和以前不一樣。濤飛的意思是,想給工人們長點錢。這樣的事兒,必須經你同意。濤飛是想以董事長的名義出個告示,同時也好把董事長的威信樹起來。」

壽亭盯著濤飛:「長工錢,這是一定得長。你看看以前那廠弄的,堂堂高階技工,和泥瓦匠差不多的錢。長!濤飛,幹得好的,技術好的,多長!但是——」壽亭拍了一下濤飛的手,「不要以我的名義長。兄弟,咱這雖是一個工廠,但也和一個國差不多。這乍一改朝換代,人的心裡多少都有些不自在。所以,天津我還是少來為好,儘量不來。就以你的名義出告示,長錢!今天就發錢!八月十五也快到了,每人發個後肘。不管是看門兒的,還是倒垃圾的,一人一個。來點實惠的。濤飛,你興許沒過過窮日子,這工人,你就是給了他錢,他也不捨得買肉吃。咱直接髮根豬腿給他,他端著的那碗裡全是肉,還不想著咱?還不想想這肉是怎麼來的?就是不想這些,興許也不能罵咱吧!濤飛,這工人要是來了勁,心裡想著工廠,感念東家或是掌櫃的,那股子幹勁直接嚇你一跳!根本不用管他,他就玩命地幹。少出點廢品,多幹點活,省下的錢,比咱發給他的多得多。就這麼辦!」

濤飛十分認同:「是這樣。可是以我的名義辦這事,是不是不合適呀!」

壽亭說:「這工廠誰是東家?我是東家。我說合適就合適。濤飛,工人們認識你,不認識我。要是以你的名義長了錢,你就有威信,你說話他才聽。」

濤飛也覺得有理,就點點頭:「就按六哥的意思辦吧。六哥,你還是派個賬房來,這樣好一些。」

壽亭多少有些急:「我派賬房幹什麼?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還是那句話,一切按你的意思辦,不用問我。咱買賣好了之後,掙了錢,一人買輛汽車開著,也對得起留學生這身份。就這麼著吧。」

濤飛感喟地嘆息:「唉!」

壽亭說:「濤飛,開埠是個很好的工廠,可是這好工廠得分在什麼人手裡。比如,都是這個中國,唐朝那麼盛,清朝那麼熊,還不都是人弄的?我要不是上趟來天津,看上了你兄弟倆這人品能力,我是不會買下開埠的。老弟,放開了手幹!別東傢伙計的分得那麼清,要是那樣,就誤會了你六哥的一番心意。」

濤飛和文東雙雙點頭,壽亭話鋒一轉:「文東,我可有話說到前頭,咱買汽車可不能買日本汽車。你想呀,你開著日本汽車,旁邊再坐著日本老婆,人家會說——」壽亭的眼往外一瞅,「喲!這陳六子真能,僱著日本鬼子當廠長!哈??」

三人大笑起來。

6

早上,壽亭進了辦公室,老吳親自來送茶。壽亭問:「文琪呢?」

老吳坐下來,慢慢地說:「掌櫃的,我說了你可別急,我讓文琪上了訾家那染廠了。」

壽亭氣得一甩手:「老吳,咱不是說這事散了嘛!」

老吳說:「掌櫃的,這些年我跟著你,也沒出什麼力,就是整天跟著分紅。好歹有這個事,也算讓文琪出去歷練歷練,替咱廠裡出點力。那訾家後頭有滕井,咱防著點總是好。」

壽亭嘆口氣:「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老吳笑了笑:「那天咱說完,第二天我就打發他去考,這訾家招人很嚴,文琪去試了三回,這才算驗住。」

壽亭問:「讓咱在那裡幹什麼?」

老吳說:「現在還沒說。我覺得文琪認字兒,興許下不了力。

掌櫃的,咱只要有個人在他廠裡,就能知道訾家幹什麼。起碼,他印了多少布,咱能知道吧?」

壽亭也沒再責怪老吳,只是說:「看看再說吧,要是讓咱幹壯工,卸布包,就讓他回來。文琪還太小,撐不住。你去把發貨的那賬拿來,咱倆碰一下。」

老吳答應著下來了。

宏巨染廠一片繁忙景象,馬車裝著布往火車站運。提到貨的外地經理喜氣洋洋。

壽亭拿過煙來點上,電話響了,他拿起電話來:「哪一位?我是陳壽亭!」

「嗬,六弟,底氣挺足呀!」

壽亭趕緊站起來:「苗哥,嗨!挺好吧?俺嫂子說那天津十八街的麻花還行吧?哈??」

苗先生說:「行,我也吃了半根。我說,壽亭,林伯清派人送來了信,謝你沒把他那爛布弄進上海去。他很領情。咱倆商量的那一套還真行。他想來濟南見見你,順便想和你談談,讓你以後買他的坯布。咱讓他來嗎?」

壽亭說:「讓他來吧。這樣,苗哥,我拾掇拾掇廠裡這些爛事兒,馬上就上你那裡去,你還得給我指畫指畫!」

苗先生說:「你這是耍你老哥哥呀!你精得跟猴兒似的,還用得著我指畫?我衝上茶等著你。我說,壽亭,這林伯清可是個人物,他那象棋下得相當好,也是慣用巡河炮,那真是沿河十八打呀!我看咱倆誰也頂不住。你覺得你那張店巡河炮有一套吧?可你那套和林伯清比起來,只能說是土炮。我看是頂不住。

我先給你說說他的佈局。他是先手巡河炮,後手過宮炮,出神入化,變化無窮。六弟,林伯清是個不錯的商人,也有正義感,很值得交往。我想,他來了之後,咱給他來個化干戈為玉帛。

先說正事,然後,咱仨開上汽車,找個肅靜的地方——我想起來了,咱去大明湖裡的鐵公祠——咱仨來個車輪大戰,造就魯滬商界一段佳話!」

壽亭說:「苗哥,要不怎麼說這人得有學問呢!你說出個事兒來,就是不一樣,聽著就那麼舒坦。你別說我耍貧嘴,我馬上過去。」

苗先生說:「抓緊來吧!我掛了。」

壽亭放下了電話。

老吳拿著賬本回來了:「掌櫃的,咱飛虎牌現在最響。上海的那些客商都等了好幾天了,就發給他們貨吧!」

壽亭笑著:「上海,上海,飛虎牌要是進了上海,林家可就沒有翻身之日了。老吳,這事不能做絕。這樣,一會兒,我去苗哥那裡有事商量。中午你和東家在聚豐德擺上兩桌,請請南京以南一直到杭州福建的所有客商——讓上海的那些客商坐上座,好酒好菜——就說林伯清找了苗先生,咱不能把貨往南賣了。

我得讓林伯清欠苗哥一個人情,讓這些人回去向林家父子學舌。

咱接下來還有大事,等抽出空來,咱倆再往細裡說。」

老吳說:「掌櫃的,你不是說不能發善心嗎?」

壽亭說:「是不能發善心。可這虞美人從清朝就有,是有名的牌子,要是毀在咱手裡,那就有點過分了。就這麼著吧!」

老吳說:「掌櫃的,你忘了他把咱們弄到乍浦路那小店裡??」

壽亭擺擺手:「老吳,要是單純一個林祥榮,那咱怎麼辦他都不過分。可是他爹都出來了,這就行了。南京總辦理的協議,當初我讓簽了三個月,到了期。南京也不再發貨,咱把南京也給他讓出來。老吳,長江以北,這個地方就不算小了。」

宏巨布鋪,布攤子都擺到街上來了,就是沒人買。夥計大聲叫賣。過路的人都躲著走。

金彪來了,呂登標趕緊往裡讓,倒上水後問:「有事兒?」

金彪說:「掌櫃的讓收了這一套,全都送回倉庫。讓你清點一下,看看總數是多少,明天早上發回上海。」

登標問:「這就算完了?他罵了咱,就這麼便宜了他?」

金彪說:「你現在就辦,掌櫃的讓你儘快報數。那些事兒,不是咱能管的。」

7

早上,壽亭辦公室,家駒領著安德魯進來。他一見壽亭就張開臂膀,壽亭抬手製止:「老安!別,別,你那套禮數我受不了,坐。」

家駒說:「六哥,我們現在是德意志洋行最大的購貨商,安德魯先生決定降低對我們的供貨價。」

壽亭笑笑,舉著土煙:「老安,抽支土煙?」

安德魯很高興,接過來點上了,抽了一口說:「陳先生這專用煙真不錯!」

壽亭笑笑:「老安,過兩天林祥榮就來,一塊見見?」

安德魯說:「好,謝謝陳先生給我這個機會。陳先生,我在這個洋行服務了多年,走過好幾個國家,中國人是最有意思的!

盧先生當時對我說,林祥榮不是你的對手,我怎麼也不肯相信,事實證明確實如此,我很佩服。」

壽亭擺擺手:「老安,這人要是給逼急了,什麼主意都能想出來。你把我逼急了,我也一樣!哈??」

8

壽亭在廠裡的小花園澆水,東初來了。

東初說:「六哥。」

壽亭放下噴壺:「來了,老三,我派去的那幾個夥計還行嗎?

那布印得怎麼樣?」

東初拉著壽亭的手:「六哥,什麼也別說了。」說著就要掉淚。

壽亭拉起他的手,向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裡,他倆還是坐在那個圓茶几旁。東初說:「林祥榮從上海來了電報,他想把剩下的虞美人按正常市價買回去。」

壽亭一抬手:「我已經給他發回上海了,也打發人坐快車去了上海,把提貨單給他送了去。老三,都在印染界,林祥榮是個書生,難免把事情想簡單了。再說,他爹也找了苗哥,還有你這裡的面子。我看就這麼著吧!接下來,他的虞美人照樣在山東賣,但是我的飛虎牌就是不過長江——給他一個恢復元氣的機會,他只要領情就行。回頭我再找找你哥,咱兩家把布提起一分錢來,讓虞美人低著點,也好在山東及江北恢復恢復。」

東初點頭。壽亭接著說:「他爹給苗哥來了電報,說這幾天就來濟南。他來了之後,叫上你哥,咱和林祥榮商量一下,都用一樣的布,讓他低一分錢,等恢復過來之後,三家的價錢再一樣。老百姓願買誰的,就買誰的,咱把花色差開就行了。論說中國就這麼幾個廠印花布,根本不用這麼打。只是林祥榮當初想獨霸這個市場,這才惹出來這場亂子。好好的一個開埠染廠就這樣給打垮了。這也得感謝人家林家,要不是他林祥榮打垮了開埠,咱能拾個染廠?哈??」

東初也笑了:「六哥,我哥不好意思見你,他想晚上請你吃頓飯,讓你叫上六嫂。咱去匯泉樓。」

壽亭說:「你哥這是沒味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他又沒害我。

老三,我告訴你,你哥為什麼不好意思。那是他整天看《三國》,滿腦子裡是諸葛亮那些計,可是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襬了一個大陣,他硬是沒看出來,這才不好意思。哈??」

東初也笑起來。隨後,他問:「六哥,你什麼時候對開埠動了心思?你說出來,我也學學。」

壽亭看著天,想了想說:「這個事兒嘛,我得想想。當初我在張店要飯的時候,碰上了一位世外高人,把我帶上了崑崙山——這就是我老師——傳藝三年。在我臨下山的時候,他老人家曾經特別交代過,不能把招數教給一個叫趙東初的人。哈??」

東初一直瞪著眼聽,氣得笑著站起來:「你到底哪是真,哪是假呀!」

二人大笑起來。

9

林家,林老爺正在書房看書,林祥榮拿著提貨單來給父親報喜:「爸爸,那個討飯的不要錢,把我們的布發回來了。這是提貨單。」

林老爺氣得把書一摔,眼睛一瞪:「你這人怎麼這樣?人家把布還給你,你應當從心裡感激人家才是,怎麼還說人家是要飯的?不可救藥!」林老爺站了起來,林祥榮自動讓出場地,讓老爺子活動。「人家陳壽亭早讓你去一趟,把布運回來,你就是不肯掉這個架子。你要是認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情,早去見人家一面,哪來的這麼多麻煩!還說人家討飯!要不是討飯的放咱一馬,虞美人在上海也得二分錢一丈。所有的討飯的也都披在身上了。」林老爺向他跟前走,林祥榮的頭更低了。「祥榮,你大概不知道吧?上海六大棉布行的老闆們在濟南,說了那麼多好話,都想拿到飛虎牌的上海總經銷權,陳壽亭最終還是沒給上海供貨,魚翅的宴席謝客商,都給打發回來了。陳壽亭怕你嗎?不是,是我找了苗先生。苗先生是什麼樣的人?多麼自負!我舍下了多麼大的麵皮?還討飯的呢!好幾輩子的家業都快毀到討飯的手裡了!」

林祥榮沒了脾氣,連連說是。

老太太聞聲又過來了,忙打圓場解圍:「有話好好說嘛!阿榮,你也不對,以後不能再說人家是討飯的!快坐下吧,有話坐下說嘛!」

爺兒倆雙雙坐下。

林老爺說:「派人去買票,我和你一塊去濟南,當面謝謝人家!」

林祥榮說:「沒這個必要吧?」

林老爺說:「哼,還擺這樣的臭架子!堂堂林家,堂堂大上海工商界的臉快讓你丟盡了,還擺架子!」

老太太在一旁用手拉一下兒子:「苗先生回信說,陳壽亭這個人很好,很值得交往。雖是比你大兩歲,但年齡差不多,你們可以借這件事情成為朋友嘛!阿榮,這事我得說你。咱家的家境太好,你沒吃過一點苦。能和出身苦一點的人交朋友,你會學到許多東西的。」

林祥榮忙應著,囁嚅地說:「趙東初也這樣說過,說陳壽亭這人並不壞。」

林老爺說:「你派人去冠生園訂一些點心,再去買些好茶。還有苗先生那裡,他是老一代的留學生,喜歡喝巴西的咖啡,你也準備一些。阿榮,你自以為見過世面,上海的頭面人物你都認識,哼,等到了濟南,你也見識見識苗先生的風度!他穿上中國便服,那就是雅儒士紳;穿上西裝,就是有文化的大亨!

你呀,還早著哪!」林老爺放下茶碗,「唉!我一想要到濟南去,臉上就發燙,丟人哪!我們林家在商界做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太平天國打上海,胡雪巖空頭囤貨,上海那麼亂,我們林家四處周旋,照樣發達。一代一代,哪個不是上海商人的榜樣?再看看你!」

林祥榮不敢抬頭,臉上的汗向下淌著。

10

老吳正在做賬,壽亭進來了,他趕緊站起來問:「掌櫃的,有事兒?」

壽亭說:「我忙忙活活的把正事兒忘了!你,趕緊去銀行辦一張十萬元的本票,我今天晚上要讓林家父子卻之不恭,受之沒臉,讓他恨不能找個地縫子鑽進去!」

老吳疑問:「給林家?他能要嗎?」

壽亭笑笑:「老吳,他要不要是另一回事。今天晚上苗哥請客,那是我的老哥哥,林伯清也是商界的前輩,還當著他那個寶貝兒子,這個面子是要給的。再說,林家以後想給咱供布,正好,咱也擔心這日本布長不了,這樣一來,兩方面都好!」

老吳說:「我琢磨著林祥榮他爹不能要,那麼大的買賣家,不會掉這樣價!」

壽亭笑了:「老吳呀,唉!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什麼是奸商?

看上去仁義禮智信,這就是奸商。抓緊去辦。」

傍晚,采芹在打扮壽亭。采芹讓他穿上了新衣服,給他弄舒展了,囑咐道:「見了人家林家父子,別說難聽的了。」

壽亭笑笑:「不會,不會。現在我就覺得自己有點過了。林老爺子那麼大年紀了,還親自來了濟南。唉,這怨不著我,是那林祥榮逼我。」

采芹勸他:「殺人不過頭點地,得饒人處且饒人。記著啦?別喝上口酒,就胡說八道的,那些陳糠爛穀子的千萬別提,尤其是還當著苗哥的面。壽亭,記著,人家林老爺是上海買賣家中的前輩,見了人家叫大爺,作揖,鞠躬。別讓人家走了之後說,真是個要飯的!」

壽亭傻笑:「我就是個要飯的,借你爹的光,開了個小染坊。

嘿嘿!」

采芹打了他後腦勺一下:「別胡說八道了,走吧!」

壽亭傻笑著,像個小孩子。

這時,家駒和東初跑進來了,他拿著封信氣喘吁吁地說:「六哥,六嫂,沈小姐的信。」

他倆大喜:「她在哪兒?」

家駒說:「信上沒有地址,只寫著南京。」

壽亭說:「念,念,快念!」

家駒的信早展開了:「‘六哥六嫂同鑑:恕妹不辭而別,有勞兄嫂掛念。妹本進步學生,亦想熱血報國。然時事更迭,倭寇禍亂,誤入娼門,萬念俱灰。遠絕父母,近避親朋,醉生夢死,不得更生。兄嫂同時勸妹從良,又燃再生之念。良言一句,醒妹終生。由娼而良,始知美好??」’采芹擦淚,不住地抽泣。

壽亭拿著煙,就是點不著,東初趕緊掏出打火匣給他點上。

家駒又接著念道:「‘自我兄與上海林氏驟起爭鬥以來,妹心懸系。然妹深知我兄才智過人,定可不戰而勝。現在南京花布,皆出我兄工廠,飛虎牌號,亦是家喻戶曉。兄雖目不識丁,卻是亂世奇商??’」

壽亭站在那裡,呆呆地發愣。他想起了當初遠宜坐在海邊上的情景,又想起了宏巨染廠開業,遠宜款款走來:「哥,我在青島借了你二十塊錢!」又想起最後一面,在他的辦公室裡,遠宜對他說:「你不是挺厲害嗎?這是國防部的命令,不幹,把你抓起來!」遠宜那天真爛漫的笑就在他的眼前。家駒下面唸的什麼他再沒聽見,只是長嘆一聲,掏出手巾擦了一下眼淚,背對著家駒說:「信上沒留下地址?」

家駒說:「沈小姐說,你只要別提錢的事,她就告訴咱地址。

她讓你下保證。」

壽亭長出一口氣:「好吧!山高水長,不在一朝一夕。給她回信,答應她。」

家駒看著壽亭:「還有一封信,是專門寫給六嫂的,她說她快有小孩了,想讓六嫂去南京幫幫她。」

壽亭回過身來,深有感觸地說:「好呀!」

采芹催家駒:「你快念呀!」

東初一把把信奪過來:「我念!你這個家駒,你不知道六嫂著急嘛!」

此時,天已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