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染坊 陳杰 第2頁,共2頁

他有五十多歲,帶著老式圓眼鏡,上唇是細線式小鬍子,只鑲在嘴唇上一溜,上部剃得很乾淨。人本來就胖,再加上這溜鬍子,就顯得兇。訾有德和家駒年紀相同,也是約四十歲,人長得很體面,中等身材,也戴著金絲眼鏡。

訾文海放下茶說:「這陳六子明天開業,到現在還不送請帖來,是不是忙得忘了?」

訾有德說:「不可能。我既找了趙老三,也找了盧家駒,當面給他說過了。這二位都答應了,可為什麼還沒送來呢?不行我親自去要?」

訾文海一抬手:「不行,咱可不掉那個價。這陳六子剛從青島來,不知道咱訾家是怎麼回事兒,可能沒往心裡去。隨他去吧,願意送就送,不願意送,哼,反正早晚都得認識。」口氣極為自信。

訾有德點上支菸:「爸爸,咱既然想涉入印染行業,就得熟悉這一行。這陳六子挺能,膽子也挺大。滕井特別囑咐,最好先別和陳六子弄翻了。這人並不好惹。」

訾文海看著院子:「滕井,哼,他不瞭解我,他哥哥瞭解我。他應當知道咱們也不好惹。」

訾有德擔心地問:「爸爸,這日本人佔了東三省,咱和滕井聯合辦廠,會不會影響到你在法律界的名聲?」

訾文海不動聲色:「咱的五十一,他的四十九,咱是大股東。咱就是用他的錢,並不讓他露面,不會有事的。」

訾有德試著說:「我看這滕井不好控制。比如,咱廠址上的那些舊房子,拆下來的舊磚也能賣錢,可他非得讓咱用火藥炸,要弄出點動靜來。再說了,咱開業的時候不能讓他到場。」

訾文海轉過臉來:「有德,對於合夥人,要慢慢去改變他。時間長了,滕井就知道咱是誰了。其實,他在濟南也找不到合作者。陳六子是他的老熟人,他為什麼不去找他?」

訾有德點點頭:「你是說他只能與咱合夥?」

訾文海冷笑笑:「別看他佔了東三省,到了濟南,滕井就得聽咱的。國民政府再熊,也不會讓他打到濟南來。他那兵打不到濟南,就只能用經濟來佔領。咱家是幹律師的,並不懂印染,他之所以找到咱,就是因為咱有影響力。不用管滕井,我有辦法對付他。倒是這個陳六子要費點心思。這人對我們很有用處,他要是能幫咱一把,咱就把滕井甩了。我也不願意和日本人攪得太深。」

訾有德說:「爸爸,這同行是冤家,陳六子要是不能得到好處,怕是不會幫咱的。」

訾文海很自信:「他剛來濟南,人生地不熟,能認識咱,對他有好處。讓他入股就算給他面子了,不用給他額外的好處。哼,連字都不識,我不相信他能有什麼超常的本領。」

訾有德認為父親說得對:「爸爸,要不我再給盧家駒或者趙老三打個電話?」

訾文海搖搖頭:「不用,他要是不送請帖來,明天早上咱自己去,山東第一律師給他這個面子。」

訾有德說:「這是不是太抬舉他了?再者他也不認識咱呀!」

訾文海冷笑一下:「他不認識咱,他請的那些客人還不認識咱?咱只要去了,就是給他捧了場,他就欠了咱的人情,接下來什麼事情也就好說了。」

聚豐德飯莊後堂會客室,壽亭家駒還有東俊兄弟倆在喝茶商量事。旁邊是三盤子用紅紙裹著的大洋。

門外金彪等四個一米八以上的大漢在通向後堂的過道處站立,表情嚴肅。

白志生錢世亨帶著十幾個地痞橫著走進飯店,劉掌櫃趕緊迎接。

「陳掌櫃的在哪?我們來賀喜!」

劉掌櫃不敢怠慢:「白爺,錢爺,陳掌櫃的在後堂。這邊走,這邊走。」說著引他們往裡走。白志生讓手下留下,他只和錢世亨進來。

來到門口,金彪向前橫跨一步,攔住了去路。劉掌櫃趕緊上前說:「這是白爺,錢爺,來賀喜的。」

金彪打量一下這二人,側身讓他倆過去。白志生冷冷一笑,向前就走,路過金彪跟前時伸手一摸金彪的腰:「嗬,兄弟,還帶著傢伙。」

金彪冷冷一笑,輕輕哼了一聲。

錢世亨低聲說:「大哥,這家子不是善碴,我看還得見機行事,不能胡來。」

白志生根本不聽:「去他媽的,我讓他見老子的雞!」

二人推門進來。

「嗬,陳掌櫃的,你是一點面子也不給呀!兄弟自己來了。」說著就坐下,拿過煙來就抽。

東初趕緊上來照應:「怨我,怨我,陳掌櫃的對濟南不熟,是我把白爺給忘了。對不住,對不住!」

壽亭臉色鐵青,強壓著怒火:「既然來了,就一塊喝酒吧!」

白志生把眼一斜:「就光喝酒?趙家兩位掌櫃的沒說咱濟南的規矩?」

「什麼規矩?」壽亭站了起來。東俊趕緊把他按下。東初順手拿過三根大洋,遞給白志生:「白爺,這是陳掌櫃的給你的賞。」

白志生在手裡掂了掂,哼了一聲:「陳掌櫃的,這就是規矩。以後每月三百!謝了!」說完誰也不看,一撩褂子出去了。

壽亭氣得咬牙切齒,大吼:「白金彪!」

金彪帶著三個大漢進來:「掌櫃的。」說著把槍抽出來。

東俊受不了了:「六弟,這些王八蛋咱惹不起,有警察在後頭給他們撐著。咱是正規買賣人,不和他們生氣。再說,今天也不是時候。」

壽亭怒火騰起:「我就是不幹這染廠了,也要先辦了他!」

說著就脫外衣。

金彪帶著另外三條大漢提槍就走,東初一把拉住:「站住!你們先出去,把槍收起來,不叫別進來。沒有我的話,老實待著。」

他們看看壽亭,家駒也示意他們先出去。金彪等人又把槍掖回腰裡,答應著出去了。

壽亭氣得呼呼直喘。

東俊硬勸他:「六弟,忍著,聽哥哥的話,先忍他一忍。六弟,咱就是想出這口氣,也得過了今天。再說了,就是出氣,咱也不能出面。這事你甭管了,咱辦完了這事,我親自去天津,去叫運河幫的寧老五。當初在博山,仇家一刀沒砍死他,他爬到咱家,是咱救了他的命。我一句話,他立刻就來。我也受夠了,這事包在我身上,不僅辦了這兩個賊羔子,連他那藥鋪一塊兒給他炸了。我這些年不願生這氣,總想著咱是正規買賣人,不願意沾上賊匪。好嘛,他還沒完了!六弟,放心,哥哥回頭準辦了他。」

壽亭這才坐下,還是呼呼直喘。

大堂裡,白志生對錢世亨說:「這姓陳的挺橫,不服氣。等一會兒,看我的眼色行事,給他砸了。我得讓他知道咱是誰!」

眾嘍囉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白志生往椅子上一坐,高聲斷喝:「老劉,沖茶!」

飯店門口高掛燈籠,鋪著紅地毯。客人陸續到來。這些人有的抬著匾額,有的拿著禮單名帖,來到門口就交到司儀手裡,司儀照單宣讀。

壽亭家駒他們在大堂深處待客,一條紫紅地毯一直通到他腳下。東俊站在壽亭稍後側的位置上,重要人物他就接著。東初家駒站在紅地毯兩邊,都是西裝革履,油頭錚亮。

司儀站在門口的臺階上高唱客人名號:「陳壽亭先生同鄉故友,山東商界第一名家,濟南成德麵粉廠苗瀚東先生!」

壽亭一聽,回身對東俊說:「苗哥從上海趕回來了,快!」

兩人趕緊來到門口。壽亭雙手握著苗先生的手:「苗哥,我算著你就能趕回來。」

苗先生身著緞子夾襖,器宇軒昂,五十多歲,頭髮漆黑。他把手放在壽亭的背上:「六弟,咱弟兄們總算都來濟南了。六弟呀,你是來了,可郵電局那買賣受影響呀!我沒法給你寫信了。」說罷朗朗大笑,旁若無人。二人還有東俊一齊往前走。司儀不敢念下一個,家駒東初也趕緊上來鞠躬握手。

壽亭說:「咱弟兄倆常見面,也真省下不少心事。我要是想你的時候,抬腿就去了。再一來,我也肅靜了,省得你整天炮二平五、馬八進七地拾掇我。」

苗先生哈哈大笑:「快,快站到那裡去迎賓!讓東俊陪著我說話就行。東俊,我多年之前,就知道六弟有今天。別說在上海,就是在歐洲,我也得趕回來。我替我兄弟高興。哈……」

東俊過來接住苗先生,陪著坐在上首說話。壽亭歸位,示意司儀繼續朗讀。

白志生錢世亨一見苗先生,就是一愣,相互交換一下眼色,沒說什麼。繼而見壽亭和苗先生關係不一般,二人的氣焰減了不少。

客人依次往裡走,壽亭向來客作揖寒暄。

「章丘舊軍孟家暨京滬寧杭四十八家祥字號代表孟慶利先生!」

這位中式打扮,壽亭很客氣。

「濟南齊魯鐵工廠馬長有先生!」

東初趕緊向壽亭引薦。

「濟南玉華紡織廠廠長丁世聰先生!」

這位三十多歲,白西服上彆著紅花,打著紅領帶:「六哥,大喜呀!我爹發燒,派我來了!」

壽亭拉著他交給家駒。

「濟南小清河運輸公司經理趙樹才先生!」

白志生對錢世亨說:「你看來的這些人吧,全是些幹買賣的。他媽的,辦他!都不敢碰苗瀚東,今天就在苗瀚東的眼皮底下辦,看他能怎麼樣!」

錢世亨說:「可不行,姓陳的和苗瀚東不一般。」

白志生不屑:「沒收他苗瀚東的錢,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不願惹麻煩罷了。」

錢世亨說:「苗瀚東見了韓復榘都不站起來,他的背景深著哪!」

白志生一揚臉:「你淨聽那些人胡吹。要是按你說的,咱這買賣還不能幹了呢!」

「德意志洋行安德魯先生!」

安德魯手捧鮮花,面帶微笑,趾高氣揚地走進來。

家駒滿嘴裡跑著中德兩種語言,向安德魯介紹壽亭,壽亭抱拳致謝。「家駒,你就陪著老安坐吧。」

白志生一愣,與錢世亨對視了一下。白志生說:「那小白臉不簡單呀,還會說外國話。」

錢世亨說:「這不算什麼,趙老三也會。」

「英國渣打銀行濟南買辦劉洪樓先生!」

家駒忙上去迎接。

「德國巴伐利亞康進西機器公司中國總辦理何永平先生!」

「德國西門子公司中國總辦理岳家庚先生!」

白志生有點沉不住氣了:「我說,這小子還真是有點來頭。」

錢世亨琢磨著:「還不要緊,全是買賣上的來往,倒是沒有官府。」

「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駐華公使助理屠在東先生!」

這位也是三十多歲,身體筆直,一派紳士風範。他一見家駒就擁抱,然後向壽亭鞠躬。壽亭手足無措,哈哈大笑。

白志生說:「大不列顛這國,沒聽說過呀!」

錢世亨神情有點緊張:「就是英國。大哥,這事辦得有點糙。」

「山東省國民政府副秘書長耿世年先生!」

壽亭急問東初:「你請的?」

東初搖頭:「沒有。先別管這些,先接著,隨後再問。」

「山東省警察總署專員代表任海洋先生!」

這位文質彬彬,一點不像警察。

「四十二軍長代表李志武將軍!」

這位全副武裝,見了壽亭雙腳一磕,用力敬禮。壽亭無以應付,親自讓到坐位上。

「天津德通銀行劉炳琪先生長子劉繼家先生!」

「山東文海律師行,山東省著名律師訾文海及長子訾有德先生!」

訾文海爺兒倆出現在門口,也是手捧鮮花。

苗先生坐在那裡,臉上出現厭惡的表情。他厲聲質問東俊:「老六才來濟南,不知道輕重,你請他來幹什麼?你這是想幹什麼?」

東俊嚇得忙解釋:「苗哥,誰也沒請他,這家人想幹染廠,是他自己拱進來的。」

苗先生一甩袖子:「掃興!」

訾文海的名字一報出,很多人都回過頭去。大堂裡安靜了一些,東初家駒面面相覷。這時就見壽亭怒目圓睜,大吼一聲:「趙東初!」

苗先生忙站起來往這邊走,其他人也都回過頭來。東初見勢不好,快步跑來:「六哥六哥六哥,不是我請的,也不是家駒請的,是他自己來的。我和家駒沒摁住。」

苗先生走到壽亭身邊,低聲命令:「六弟,先接著。」說完就往回走。

壽亭忙應道:「好,苗哥。」壽亭雙眉一揚,衝著門口一揚手:「請!」

白志生錢世亨相互一看,白志生說:「世亨,這姓陳的真橫呀,連訾文海都不放在眼裡。」

錢世亨拉了他一下,讓他別說話。

大堂裡的變化訾文海都看到了,冷冷一笑,抱著鮮花走上來。壽亭原地沒動,二目直逼訾文海,毫不退讓。

訾文海很有禮貌地淺鞠一躬:「久聞陳先生是商界奇才,慕名自來,多有冒昧。」說著把花遞上。壽亭沒有接的意思,東初趕緊接過去。壽亭也是冷冷一笑抱拳在胸:「壽亭初到濟南,卻是早已滿耳訾家。請坐!一會兒我給訾先生敬酒!」那直接就是京戲裡的花臉叫板。

家駒擦著汗,拉著訾有德,東初扶著訾文海,同時偷眼朝苗先生那邊看看,拉著訾氏父子去遠一點的地方坐了。訾文海毫無尷尬之色,表情十分平靜。

苗先生對東俊說:「老六還行,話不多,挺有勁!」

這時,門口還有好幾位等在那裡。司儀看看裡面恢復正常,回過頭來,繼續宣告:

「德國耶拿大學文學博士山東齊魯大學西文系主任華西滿先生!」

「北京富和洋行鞏又成先生次子鞏博倫先生。」

白志生這時有點傻了,與錢世亨緊急商量。

這時,兩輛汽車停在門口。第一輛上先下來一隊士兵,警戒在店門兩邊,另一輛汽車的門慢慢地開了,先下來兩個當兵的開門,遠宜這才慢慢地下了車。她身著淡青色旗袍,月白色開司米披肩,清麗脫俗,溫文爾雅。她淡淡地笑著,懷抱一束紅玫瑰,走向門口。

場外一陣**。

她把名帖遞給司儀。司儀愣了一下,慌得沒接住,又趕緊拾起來,連連道歉。繼而聲音猛然高抬:「濟南宏巨印染廠陳壽亭先生之至愛親朋,紅顏知己,本埠紅星沈遠宜小姐!」

「噢——」整個大堂一陣轟動。

壽亭傻了,東初看了一眼壽亭,趕忙向外迎來。

訾文海父子也驚得站起來,相互對視,眼裡滿是內容。

遠宜沿著紅地毯向裡走著,婀娜多姿,光彩照人,眼裡是深情的微笑,旁若無人,只是看著壽亭。白志生低三下四地脫帽鞠躬,她根本不看,好像周圍的人都不存在。東初迎上去,她也好像沒看見,徑直走了過去,東初有點尷尬意外。她只看著壽亭,笑得那麼明媚燦爛。

壽亭傻站在那裡,一點主意也沒有。大堂一片靜寂。遠宜款款地走到他跟前:「哥!」鶯聲呢喃。壽亭沒了主意,雙手扎煞著,不知如何是好。遠宜上前一步,輕輕把身子貼上去,繼而摟住了壽亭,把臉偎上去,藉著貼上壽亭臉的機會小聲說:「哥,我在青島借了你二十塊大洋。」

壽亭恍然大悟,架著遠宜的胳膊審視,不禁大笑起來:「好,好!妹子,好!」

全場一片叫好聲。家駒站在洋人旁邊也傻了。

白志生急得沒主意:「世亨,這回闖大禍了!」

錢世亨也慌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抓緊把錢送回去!不行!明天,明天備厚禮,咱倆親自去他廠裡,再送塊匾!說好話,多說好話!人家這麼大的勢力,不會和咱們一樣。」說完,帶著他那些人,側著身子溜出逃竄。跑出幾步之後擦著汗說:「我的娘哎,這姓陳的是幹什麼的?」

苗先生對東俊說:「這小六子是有一套,行!」

東俊也笑著說:「苗哥,你可千萬別以為他光會染布。他那招兒呀,一萬!」二人大笑起來。

白志生走了幾步,在一個店鋪門前的石臺上坐下,抬手拉著錢世亨也坐下:「我說,這個土老巴子是幹什麼的?莫非真讓你說準了,是韓復榘的親戚?」

錢世亨說:「不會。要是韓復榘的親戚,起碼苗瀚東不會來。」

「給我棵煙抽。」白志生看上去很累。

酒宴在進行。

壽亭到哪裡敬酒,遠宜都陪在身邊,也向客人鞠躬。她的右手總放在壽亭肘下照應著。

家駒忙裡偷閒,悄悄地拉過東初:「我說,東初,六哥是真有絕的!」

遠處,壽亭正在給苗先生和東俊敬酒。

壽亭說:「妹子,這是咱苗哥,是我做人做事的榜樣。」

遠宜趕緊緻意:「苗哥好。」接著行了個法式的曲膝禮。

這時,苗先生的留學生的派頭出來了,他劍橋一派地輕輕躬身:「粗俗商賈苗瀚東。」

壽亭接著插科:「看我哥這派!我怎麼就是學不會呢!」

幾個人碰杯大笑。

家駒和東初在遠處看著,並不時地低語。這時,壽亭又和遠宜去了另一張桌子,壽亭忙得出了汗,遠宜掏出手絹,疼愛地擦著壽亭額角。家駒東初雙雙嘆息,二人碰杯,一飲而盡。

訾文海對兒子低聲說:「咱和滕井合作定了。讓這些滿身銅臭的商人,重新認識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