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里琴川

歐陽少恭苦笑搖頭:「難得你有這份心意,既是要向百里少俠報恩,在下也不便多言,一切由你本心決定——若是不怕,便同路而行吧。」

襄鈴大喜過望:「少恭哥哥你真好!」

「不可。」百里屠蘇一聲沉沉的話語傳來。

襄鈴一腔熱情又遭冷水,簡直覺得有些委屈了:「為什麼啊?屠蘇哥哥……」

百里屠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歐陽少恭,想說什麼,卻又合上了嘴唇。他微凝著眉,眼光灼灼,似有什麼焦慮,卻只是默然藏在心裡。

「少俠……莫非有什麼麻煩?」歐陽少恭敏銳過人,一語問出,直入百里屠蘇心底。百里屠蘇仍是未答話,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

看到百里屠蘇的神色,歐陽少恭心下卻已明白了些許,轉而對襄鈴言道:「想來百里少俠並非冷漠,卻是怕有什麼麻煩,連累不相干之人。」他這一說,襄鈴臉色立時轉晴。

歐陽少恭笑了一笑,又道:「這一路上,有些艱險自不必說的。襄鈴並非凡人,料來身手也是不俗,就連區區在下,少俠亦願同行,何必憂心多她一個。」

百里屠蘇沉默了許久,終究並未再多言反對,卻只是凝眉說了一句:「麻煩,已經到了。」說罷轉身便往城外行去。

三人出了城,步入虞山山道,琴川小鎮秀雅的剪影漸漸消融在江南的氤氳水霧之中,而前路之上,草芳花茂的野趣隨步而深。

虞山上有一處勝景,種著各色梅樹,花色雅緻秀麗,香氣深遠芬芳,喚做「芳梅林」。百里屠蘇等一行人走入芳梅林時,正是花開燦爛時節,滿山梅花映在晴空日光之下,讓人的心境也恬淡舒展起來。

幾人一路行走,一路賞花,梅樹夾道而立,許多品種都很罕見。虧得歐陽少恭博學****,一邊閒行賞看,一邊就為眾人一一講解:蓮湖淡粉,銀鬚硃砂,六瓣紅,小玉蝶……非但花好看,就連名字叫出來也是各具雅趣。

百里屠蘇雖素來嚴肅寡言,也不免被這等賞心悅目的見聞漸漸移了神思,時而專注地聽著,怔怔地點頭——這一瞬間的他,方才顯出十七歲少年本應有的那等天真與懵懂,看起來與那不諳世事的少女襄鈴,其稚嫩單純,竟是不相上下。歐陽少恭將這些看在眼裡,不禁唇邊微翹,一縷笑意疏淡不明。

花香清幽,蜂蝶亂舞,這一路平靜得很。襄鈴苦於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身手,讓屠蘇哥哥看看她的本事。恰好有一隻小猴精不知死活地路過,襄鈴才撲上去,猴精就嚇得落荒而逃,大叫著:「救命啊!哪裡來的九尾靈狐?!」

襄鈴出師未捷,漸漸也忘了顯露本領這回事。美景當前,恨不得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要仔細看一看、嗅一嗅,見到翩翩飛舞的蝴蝶,定然還要蜷身縮手,作勢撲上一撲。她初化人形不久,一身小動物的習性其實全然未脫,平時只不過故作姿態掩蓋,一旦走神忘情,便故態復萌。若是這樣子走在大街上被哪個道士看見了,不必照妖鏡,何須叫魂鈴,只消眼睛不瞎,早提著桃木劍來斬她。

襄鈴正玩耍間,忽然聽到一個顫抖憋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少恭、少恭……」

她往聲音來處窺視,只聽得枝丫斷裂的脆響,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從梅樹上掉了下來,激起一片塵埃。襄鈴敏捷地向後跳開,險險閃過當頭一砸,再睜眼仔細看時——原來是一個大活人從樹梢繁密的枝葉中跌了下來,重重地栽在地上,手腳亂舞亂抓之間,弄掉了不知幾多嫩枝與花朵。

泛著芳香的花瓣半空飛舞,過了片時方徐徐地落下,落了那人滿身滿臉。

「哎喲!疼、疼、疼!屁股要開花了!」

跌在梅樹下的,是一個少年,一襲青衫,斜揹著挎包,看那方巾儒袍的模樣打扮,約莫應是狐妖一族的前輩常常傳說的,人間所出產的一種糊塗可笑、痴情好色、榆木腦袋、紙片身子的絕品物種——「書生」。

但是這些,襄鈴卻並無所知。

她圓圓俏俏的眼睛裡映出這少年狼狽的模樣、呆滯的眼神——不由得一下子笑了出來。

少年的眼神的確呆滯——他正在摔散了三魂七魄之際,忽地瞧見了襄鈴的眼睛。純真到不諳世事,又不失俏皮和嫵媚。

「千里姻緣一線牽……書中誠不我欺……」書生看了一會兒,嘴裡唸叨起來,念著念著,屁股被摔成八瓣造成的面部扭曲,已經不由得化為了一臉傻笑,差點就忘了自己的來意。

「小蘭?怎麼是你?」歐陽少恭慢慢踱到樹下,低頭問道。

百里屠蘇只覺得頭更疼了。

是的,這個被稱做「小蘭」的書生,就是曾經跟歐陽少恭等人一起被關在翻雲寨地牢裡的——方蘭生。

他的囉唆聒噪,讓百里屠蘇記憶猶新。

「少恭!這次你一定要幫我!」方蘭生見了歐陽少恭,終於回過了神,如見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仔細想過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找玉橫!」

「你又胡鬧。」歐陽少恭肅聲打斷了他,「你如此離家,你二姐可知曉麼?」

「讓她知曉,我哪還有活路!」方蘭生抓狂般地叫了一聲,轉而一怔,扯出一個笑容遮掩,「我、我向來仰慕修仙門派,玉橫又事關重大,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說真話。」歐陽少恭淡淡地說。

「好吧。」方蘭生的嬉皮笑臉一時卸去,囁嚅半晌,垂頭喪氣地言道,「少恭,我、我必須得逃,還得快一點……要不會死得很難看!我、我昨晚……唉!不知怎麼的,路過孫家繡樓下,被個繡球砸到頭,他們說那是孫小姐拋繡球招親……我不快逃的話,就要被孫家綁走去做上門女婿了!」

歐陽少恭默了一瞬:「小蘭是想逃婚?」

「我根本沒答應要娶啊!他們這是強買強賣!何況那孫家奶孃,有我四個那麼壯,血盆大口、獅鼻鷹眼,還口口聲聲說她家小姐和她一樣美貌……」方蘭生手舞足蹈地比畫,說到後來聲調漸低,想到孫奶孃的時候仍然渾身打寒戰。

「總……總之,我非走不可!」他攥緊雙拳總結道,「你到底答不答應?」

歐陽少恭苦笑:「此事還須問過百里少俠。」

「不可。」歐陽少恭話音才落,一直背身站在一旁的百里屠蘇立即劈頭扔下兩字。

麻煩已經近在眼前,這些人為什麼還要一個一個地湊上來呢……

他心裡煩悶不已,恨不得將蘭生滔滔不絕的嘴用劍柄堵住才好。

「喂!你這個木頭臉!我跟你有仇嗎?」方蘭生聽了一急,跳起來叫道。

「少俠想是又在擔心,方才所說的‘麻煩’?」歐陽少恭擋下方蘭生,笑而言道,「小蘭也算有些功夫,麻煩來時,能助少俠一臂之力。他既要同行,以在下看,卻也不妨。」

百里屠蘇蹙眉不展,清冷言道:「歐陽先生既如此說,百里屠蘇並無他言。麻煩來時,請自躲遠些。」

他這話說得平淡,方蘭生聽在耳裡卻是氣憤,不禁趕上去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才說一句,襄鈴忽然躥到眼前,對他叉腰喊道:「不許對屠蘇哥哥這麼兇!討厭的矮冬瓜!」

方蘭生復又見到襄鈴,大張著嘴一字也未再說出,只怔怔地盯著她看。

百里屠蘇不理睬他們的吵鬧,背對著眾人,向空中抬起了手臂。阿翔從高空中飛落,低低鳴叫幾聲,百里屠蘇聽了,若有所思,面上神色更見凝重。

「百里少俠,究竟何事?」歐陽少恭近前兩步,低聲問道。

百里屠蘇只是搖了搖頭,邁步繼續前行。

麻煩

百里屠蘇所說的麻煩,在夜幕籠下的時候終於降臨。

一行四人行至山林僻靜之處,預備就地露宿歇息時,幾道紫影從天而降。

來者身法迅捷,瞬間包圍了四人。這些人無論男女,皆身穿紫色道袍,看起來儀態飄逸有如仙家,表情卻是兇狠冷漠。他們手握長劍,戾氣森森,看來是敵非友。只有為首的一位嬌俏女孩,流露出焦急關懷的神色。

冰冷的劍鋒,已指出了他們此來的目標。

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縱身而出,立在同行夥伴的身前,淡淡地望著來敵,目光冷凝,卻並未亮出武器。

紫衣道者隊伍中一名男子跨前一步,張口便罵:「百里屠蘇你這混賬!肇臨師弟被你所害,屍骨未寒,你竟敢私逃下山!」

「屍骨未寒」這四個字振聾發聵,方蘭生毫不掩飾地叫了出來:「殺人?!」

「肇其住口!師兄才不是這樣的人!」為首的女孩喝止了男子,轉而於臉上浮起一層憂色,怯怯地言道,「屠蘇師兄,跟我回山上好不好?」

百里屠蘇面色微冷,垂首默然。

紫衣女孩仍是急切:「師兄,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是戒律長老年紀大了,加上陵端從中挑撥,才會怪罪於你。我去求師父,讓他跟戒律長老說,不許把你關起來……等到執劍長老出關,定會替你洗刷冤屈!」

女孩說得這樣焦急,情真意切,然而其他幾名持劍的道者卻顯然並不是如此想——

「芙蕖師姐,如今真相未明,屠蘇師兄這樣跑下山來,豈不是心中有鬼?」

「百里屠蘇不過仗著自己師父紫胤真人是執劍長老,就敢恣意妄為!」

名喚「芙蕖」的女孩有些惱怒,不禁高聲喝道:「你們住口!」

眾人一時噤聲不言,只有為首那男子仍然惡語相向:「天墉城門戶森嚴,若非門中弟子,肇臨怎會如此輕易被人殺死?百里屠蘇殘害同門,罪無可恕!」

「肇其!」芙蕖才要發怒,只見百里屠蘇提劍上前,本就孤寒的臉上又蒙了一層冰霜。

肇其的氣勢瞬間矮了半頭:「你、你待如何?!」

不待肇其有何反應,百里屠蘇手中長劍已正中肇其胸口,劍仍在鞘中,卻也將肇其逼退了四五步,跌坐在地上。

「我已說過,肇臨之死與我無關,休要言之鑿鑿。給我滾回崑崙山!」百里屠蘇冷冷道。他看向芙蕖,語氣平緩了許多:「你也回去吧。掌門師伯一向疼你,不會怪罪。」

芙蕖臉色忽而緋紅:「師兄你怎知我們是偷偷跑出來的?人家還不是擔心……」

「百里屠蘇欺人太甚!」肇其狼狽地爬了起來,又驚又怒,不禁向著餘下的幾名男弟子呼喝一聲,「抓了他,直接押回崑崙山認罪!」

眾弟子仗著人多勢眾,一時血氣上湧,不再顧及芙蕖的意思,利劍相向,猛然圍攻上來。

百里屠蘇的劍卻仍未出鞘,人靜靜地立著,默如石碑,對四面八方刺來的劍影無動於衷。

肇其的劍最為當先,選了個刁鑽的角度,自百里屠蘇背後斜刺裡襲來,眼看幾乎要得手,卻見百里屠蘇微微側頭,比劍鋒更犀利的目光,回眸一瞬。

肇其一驚——自己的攻勢在這個人面前,根本洞若觀火,毫無威脅可言。

百里屠蘇好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等著緩慢的劍鋒來到足夠近的距離,再從容應對——而這一劍,卻已是肇其多年修行的極致。

肇其驚恐之間,回劍已是來不及了,咬著牙將招數使老,卻忽見一道光芒從天而降,繼而錚一響,手中的劍被硬生生地格開,力道之大,震得肇其虎口一痛。

眾人驚詫地看到,出手的並不是百里屠蘇。

格開肇其那一劍的,是一柄憑空出現的巨大鐮刀。

墨黑色的巨鐮映著漫天星光,帶起的風聲中飄來淡淡香氣。

一個幽藍色的身影飄忽落下,擋在百里屠蘇身前,纖細的身形襯得手中巨鐮更顯龐然。長兵器最善以一敵多,巨鐮迴旋一揮,便將四面圍攻上來的數支長劍盡數格開。

一朵甜美的笑容,自利刃光影中回眸閃現。

百里屠蘇眼角跳了一跳。

是她——風晴雪。

「蘇蘇已經說了不是他做的,怎麼你們還這樣兇巴巴的?」風晴雪橫擺手中巨鐮,一臉納悶的表情,歪頭問道。

「蘇蘇?」芙蕖姑娘看著眼前來人,愣了一下,「你是在說屠蘇師兄嗎?你是……」

風晴雪眨了眨眼,剛要回答,卻被百里屠蘇一把拽在了身後。

「你們走吧。」百里屠蘇對著天墉城眾人肅然言道,「我不想再對天墉城的人拔劍。此處外人甚多,勿要牽連他人。」

肇其冷哼一聲:「這幾個只怕與你是一夥的!大家擺陣,一併抓了!」

眾人應和,腳下飄然移動,儼然已擺出一座劍陣,章法井然,將風晴雪、襄鈴等人一同圍住。

百里屠蘇並未驚慌,他的目光反而投向劍陣之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動。

「天墉城這以多欺少的本事,倒是厲害得緊哪。」嬌美的女子聲音忽然在空中響起。在場眾人皆是一怔,這聲音渺遠虛離,動聽中帶著一絲寒意,於雙方人馬而言卻都是陌生的。

話音飄落之際,只見兩道金光一閃,似乎是兩把短劍倏忽而過,一片紅影若雲霞飄降,在暗夜中耀人眼目——竟是一個身著古式長裙、相貌豔麗異常的女子。

女子就這樣憑空出現在戰圈中央,方才出手之迅捷,竟似比百里屠蘇猶有過之。雙劍劍氣犀利,周遭草木都被那尖銳的殺伐之氣所克,明明是恬靜蓬勃的春夜,竟一時現出些寒秋般的蕭索之意。

而她的雙劍一過,似乎劃破了劍拔弩張的空間,將百里屠蘇一行與紫色道袍的天墉城弟子們兩相隔開,方才還團團包圍的劍陣,就這樣被拆解於無形。

「你又是何人!」肇其驚駭半晌,大聲喝問,「百里屠蘇!你私逃下山,結交了些什麼妖鬼之人!」

「我不過是個好管閒事的人。」紅衣女子打斷肇其的責罵,語含譏諷,「這少年已經說了,不會對你們拔劍,你們卻還對他動武。此等事情傳揚出去,不怕令天墉城蒙羞嗎?」她說著一拂衣袖,紅色的袖風中又盪出一股劍氣,看似不經意,卻竟逼得一干紫衣道者又退後了一步。

「妖女!結陣,結陣!」肇其目露畏懼,向左右大喊著,又向芙蕖叫道:「師姐!你怎麼還不拔劍?!」

「閉嘴!我才不會對師兄揮劍相向!」芙蕖反喝了一句。眾天墉城弟子聽了,一時目露赧意,未再貿然行動。

「師兄,你真的不和我回天墉城嗎?」芙蕖緩緩上前一步,望著百里屠蘇,憂鬱言道,「那天我去找掌門師父,無意中聽見長老們說,要派大師兄下山帶你回去。大師兄若來,只恐情勢便難以挽回了!我這才匆忙來找你……」

大師兄……

百里屠蘇微微皺眉,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師妹,我有要事在身,你且回去吧。日後,若我與師兄交手……你不必多管。」

「可是!你和大師兄……你們任何一個受傷,我都會難過的……」芙蕖說著,低下了頭,「只怕執劍長老更會痛心。」

百里屠蘇心下黯然,師妹的擔憂,他心中明瞭。可此時若是放棄,所追尋的一切,怕是再也不會有答案,他只好轉過身去,不再看芙蕖。

「我知道了……」芙蕖見狀,臻首低垂,語帶感傷,「師兄你多保重,早點回來。」

肇其兀自不甘:「師姐!怎能就這樣放過他?!」

「多說什麼!要是眼裡還有我這個師姐,現在就跟我回去!」女孩拋下這樣一句,深深地看了百里屠蘇一眼,便咬了咬唇,轉身離開,帶同一干弟子,隱入茫茫夜色。

「木頭臉,快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當真殺了同門?天墉城又是什麼地方?」天墉城眾人身影剛消失,方蘭生便按捺不住跳了起來。

「與你何干?」百里屠蘇的心緒煩悶不寧,不願和方蘭生多說。麻煩算是過去了麼?還是變得更加難以收拾?身邊的這些人,遲早會被自己拖累吧……

「你這渾蛋!」方蘭生每每被百里屠蘇這種冷淡的態度激怒,「我看少恭和你同行太危險!你連同門都可以殺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小蘭!怎可這樣講話!」歐陽少恭搖搖頭。

「你胡說,屠蘇哥哥才不會害人!」襄鈴也跳出來吼他。

「我……」方蘭生一時語滯,他望著百里屠蘇瞬間僵直的背影,覺得自己似乎過分了些。

百里屠蘇背對著眾人,看不見表情,但語氣如常,仍是淡淡微涼:「天墉城所要捉拿僅我一人,斷不會連累他人性命。誰若怕我加害,自可早早離去。」

「你……」這話又激得方蘭生忍不住開口,話到嘴邊卻生生嚥了回去。他乾站半晌,不得已想要轉換話題,轉著眼睛,忽然一愣:「咦?那個紅衣服的女妖怪呢?怎麼不見了?!」

「那些人一退,便消失了。」歐陽少恭淡淡言道,「去如飄風,就像來時一樣不著痕跡。」

方蘭生聽了正發愣,歐陽少恭轉而卻向風晴雪微躬施禮,「姑娘仗義出手,令人感激。原本只見姑娘風采灑脫,卻不想身手亦如此不凡,在下欽佩得緊。」

歐陽少恭用詞溫文,風晴雪聽得半懂不懂,但總算明白是誇獎之意,連連搖手,笑道:「沒什麼的,我本來只是想躲起來嚇蘇蘇一大跳!沒想到正好碰到那些人,唉,這下沒嚇成人呢。」

百里屠蘇微微側耳聽著風晴雪的說法,見她說出此等無聊的動機來,不禁嘴角**,又別開了頭去。

風晴雪又笑道:「我可不算身手不凡,蘇蘇才厲害呢,我完全打不過他。剛才那位紅衣服的姐姐也很厲害,不知以後還能不能見面。」

歐陽少恭微笑著聽完,轉向百里屠蘇問道:「百里少俠可識得那位紅衣女俠?」

百里屠蘇筆直地站著,搖了搖頭。

「照此說來……」歐陽少恭琢磨了片刻,「此人,卻是敵我不明瞭。」

「怎麼這麼說呢?」風晴雪眨了眨眼,轉到百里屠蘇身邊,笑道,「紅衣姐姐既然幫了我們,當然是朋友啊。是不是呢,蘇蘇?」

襄鈴盯著風晴雪,嘟著嘴,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

「莫……」百里屠蘇這半天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卻被風晴雪逗開了口,「莫要胡亂相稱。」

說罷這一句,他便快步走開了。

這一晚的麻煩總算了結,可百里屠蘇心中鬱郁,只想一個人往山林深靜處而行。

夜風涼爽,卷著春日梅花的幽香,他兀自走了一陣,覺得心中的煩悶略散去些,才站定了,胸口卻仍然有些隱痛。

被同門圍攻、被誤解栽贓,真的是因為這些而覺得如此憤怒嗎?他身帶煞氣,無親寡友,別人怎麼樣看待他,並不是那麼在乎吧?令人惱火的是,在剛才的某個瞬間,百里屠蘇覺得體內的煞氣幾乎要控制了內心,把星火點點的怒意化為燎原……

煞氣,伴隨他一生的煞氣,難道真的已經在無形之中改變了他的心嗎?

當年在天墉城,他一時莽撞,動用焚寂之劍和大師兄陵越比試,焚寂之力與煞氣相乘,威力遠超想象,他根本把持不住。陷入狂亂之後,失手重傷了師兄,險些釀成大禍。

此番私自下山,師兄奉門派之命前來收拿他。倘若來日當真相見,針鋒相對,以師兄性格,是非面前,斷不會退讓半步,自己卻再不可傷害師兄分毫了。

然而……當長劍在手、凶煞在心……自己真的,還屬於自己嗎?

低空一陣鳥鳴,是阿翔追隨到此,停在肩頭,用喙子磨蹭他的臉頰。百里屠蘇反手撫過阿翔水滑的羽毛,心緒稍平。

月光如水,映著一山芬芳,百里屠蘇靠住一棵梅樹,隨手拈起一片樹葉,含在唇間,吹起悠揚的曲調。這是他唯一會的「樂器」,音色簡單清亮,調子正是夢境中太子長琴所奏的曲調,因為反覆夢到,漸漸也就記住了。吹著這支曲子,彷彿回到夢中高山流水之間,那個叫做太子長琴的人,似乎很是孑然,唯一陪伴他的,只有那隻水虺,便如自己,只有阿翔為友。

便如自己,便如自己……

遐思之間,曲聲突然停止。

百里屠蘇低喝一聲:「出來!」

白梅綠萼的花樹後,露出風晴雪精靈般的面孔,「呃,還是被你發現啦……」她吐了吐舌頭,大方地走過來,「剛才的曲子真好聽,只是有些……悲傷。」

百里屠蘇已經開始慢慢習慣這個女孩的自來熟,他只是僵立在那裡,並不搭話,彷彿自己也是一棵不言不語的梅樹。

風晴雪走近一些,對著天空伸出了雙臂,似乎想要擁抱仰著可見的那片星海:「蘇蘇,你看天上的星星多美!出來之後我每夜每夜都看不夠!」

說完,她自然地走了過來,也靠在那棵梅樹上:「你知道嗎?我離家是為了找我大哥,等找到了,就會回去,再也不出來了。可要是沒找到,也得回去。所以我要抓緊時間,多看看星星。」

百里屠蘇雖然還是沒有接話,卻聽得認真了幾分。

「我大哥叫風廣陌,他是我們那裡最厲害的人。」

風廣陌?聽到這幾個字,百里屠蘇額間的血管不規律地跳躍起來,帶來頭腦深處的隱痛:「我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風晴雪聞言有些激動,轉身抓住了百里屠蘇的手臂:「真的嗎?大哥好多年沒有音信了,你要是知道他的事,一定要告訴我!」

百里屠蘇輕輕地掙開風晴雪,搖頭說:「我幫不了你。」

「為什麼?你不是認識他麼?」

百里屠蘇闔上眼,平淡地說道:「以前的事情,我大都不記得了,是不是曾經認識他,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是說,想不起來了?」風晴雪一時怔住,「和自己在一起的人、說過的話,都想不起來?」

百里屠蘇微微點頭。

「怎麼會這樣呢?」風晴雪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似乎在設身處地地想象那種感覺:「一定很難過吧……」

百里屠蘇想要說並沒有,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風晴雪粉拳緊握,好像在給誰打氣:「蘇蘇你真堅強,你不記得也沒有關係,我自己去找大哥就好了,會找到的……」

百里屠蘇沒見過這樣的女孩,臉上永遠掛著樂觀、真誠的笑容,對整個世界都抱著期待和熱忱。他不禁睜開眼看向她,好像在看一輪明月。

「對了蘇蘇,你背的劍,我以前好像見過。」

風晴雪跳上一棵較為粗壯的梅樹,坐在枝丫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百里屠蘇眉心微蹙,凝起了精神。

「我大哥的卷軸裡畫了好幾把劍,其中之一和你這把很像,不過沒有斷。」

「你……究竟從何而來?所習心法又師承何人?」

百里屠蘇只覺得這女子身上處處是謎,且彷彿與自己有所牽絆,只是不知道,是否該探究下去。

風晴雪卻露出為難之色:「從哪裡來……這我不能說。心法是大哥教我的,是不是用這個心法就可以治你的病?那我可以……」

百里屠蘇聞言,突然冷淡地打斷她:「我乃不祥之人,結識無益。」

「可誰都不理你的話,不會孤單嗎?」

「與你無關。」百里屠蘇轉身欲走。

風晴雪從梅樹上跳下來,擋在百里屠蘇面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啊,自從蘇蘇做**賊的那天起,我們倆的緣分就已經有了。婆婆說過,人和人只要遇上,無論是一個時辰也好,一天也好,緣分也就抹不掉了。」

聽到「**賊」這個稱呼,百里屠蘇臉上漾起一層赧然的微怒:「休要再提‘**賊’二字!」

「所以呢,剛才那些人對你兇,我就在他們身上放了跳跳。琴川那個請我吃飯的哥哥教過我,好兄弟,要講義氣!」風晴雪忽然笑眯眯地說道。

百里屠蘇聞之驚怒:「那是何物?有毒?!」

「跳跳就是跳跳嘛。」風晴雪只是笑,絲毫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解藥拿來!」百里屠蘇急得瞪大了眼睛。雖然那些人對自己拔劍相向,但在百里屠蘇的心中,他們畢竟是同門,他絕不希望任何同門師兄弟受到傷害。

「解藥?被跳蚤咬也有藥治嗎?蘇蘇放心,我見你挺喜歡那個辮子姑娘,所以在她身上撒了驅蟲子的粉,她不會被咬的。」

百里屠蘇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憋了許久才丟下八個字:「亂七八糟!多管閒事!」

這一夜,百里屠蘇很晚才睡著。奇怪的,竟是一夜無夢;那種心頭暖暖的感覺似乎又縈繞在心頭,安撫了無限紛亂遐思的夢魂。

待他清晨醒來之時,風晴雪仍然酣睡在不遠處。那呼吸之聲,猶如昨夜睡夢中所聞的一般平緩,寧靜。

風晴雪,就這樣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當然,也是絲毫不管百里屠蘇那沉默的反對意見。按照歐陽少恭的指引,一行五人早早地起行,不及晌午,便趕到了長江渡口。搭上渡船,不多時便可過江,去到那個叫做江都的大城,也是這盛世之中天下第一的繁華富貴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