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屠蘇沒見過這樣的女孩,臉上永遠掛著樂觀、真誠的笑容,對整個世界都抱著期待和熱忱。他不禁睜開眼看向她,好像在看一輪明月。
尋劍
琴川鎮。這個小鎮三面環山,一面向水,河水琴絃似的穿城而過,所以有「琴川」之名。
正是大好春日,梧桐掩著青瓦,遊船穿越柳蔭,滿城人間煙火。風塵僕僕的南疆少年面無表情地穿越人群,時而目光微閃,掃過人群,旋即垂下眼簾。英挺的面目和額心點的一滴殷紅硃砂令豆蔻少女心裡暖流翻湧,偏偏眉眼之間那股冷氣讓人不敢靠近。
他所到之處,人群悄無聲息地讓開道路。這樣一個人,鋒利得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碰上便會傷手。
他是百里屠蘇。
他在找失落的「焚寂」。
算算腳程,那個女孩應該就在這座小鎮裡遊蕩,但是他找了大半個鎮子,一點蹤跡也無。
快日落了,今晚正是朔月,體內那股霸道的煞氣似火焰緩緩流淌,無聲地燒灼骨骼,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放入了炭爐中。
他的眼底有些微紅,「殺戮」之氣正在緩慢地吞噬他的意志。眾人的避讓讓他感覺好些,這時候他確實也該離活人遠些。
河邊人群湧動,擠得寸步難行,只怕有幾百個人在那裡圍聚著看好戲。
今晚除了花燈盛會,還有樁大喜事,琴川鎮的首富孫家有位小姐要拋繡球選親。
也不知道這首富的獨生女為什麼要這麼選擇夫婿,她是相信命中註定的那人,就在今夜她舉起繡球之際會悠悠地經過繡樓?
百里屠蘇搖了搖頭,沒有多想,這些事跟他無關。
心中的兇焰起伏,他不敢靠近人群,正要扭頭,肩上的阿翔低鳴了一聲,毛羽乍然,利爪一按他的肩頭,有起飛之勢。百里屠蘇眼角餘光一轉,掃見一個金色的影子迅疾地閃入了深巷中。
大約是有人在跟著他。
但不是他要找的人,以他的目力,絕不會認錯那個幽藍色的曼妙身影。
一個劍客,不會認不出自己的敵人。
百里屠蘇的眼角**了一下,灼熱之痛向著四肢百骸蔓延,再找不到焚寂的話……他會不會把這座小鎮變成死城?
他自己也不清楚。
「阿翔,去找。」他低聲說,「我……先出鎮子。」
也許真正適合他這種人待的地方就是荒野,在那裡就算你瘋了狂了,也不過是如野獸般咆哮著奔跑,把劍當做爪牙揮舞,最後疲憊地一個人倒在朔月之下。
滿城煙柳和嬌美的新嫁娘……與他本就無關。
阿翔感覺到主人聲音中的焦急,箭般騰起,長鳴著扶搖而上,融入晦暗的夜色。
百里屠蘇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窄巷中,如一個醉酒的人,紅色從眼底蔓延入眼睛深處。能令他沉醉的東西不是酒,而是對血腥的渴求,沒有焚寂,他不知道還能支援多久。
一聲裂空的長鳴,白羽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長弧!
阿翔!它找到了!
縱然冷漠如百里屠蘇,也不由得一陣喜悅。他循著阿翔留下的痕跡,快步奔向前方小巷。
小巷寂靜深長,地上鋪了一地落花,放眼卻沒有人跡。按說阿翔是不可能看錯的,可為什麼沒有人?一陣劇痛從腦海中衝出,百里屠蘇覺得雙眼彷彿被無數根灼熱的針刺穿,眼前所見的一切忽然都染上了血色。
「嘻嘻,**賊,怎麼現在才追上來呀?」好聽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話說得那麼輕鬆,倒似老朋友相逢。
百里屠蘇掙扎著抬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赤足。
幽藍色的纖細身影坐在高牆之上,星光之下,火紅色的斷劍被隨手擱在一旁。
女孩歪著頭,長辮垂在一旁,頰邊一對淺淺梨渦,「這劍來頭不小吧?你從哪裡得來的?」
「把劍還來!」百里屠蘇低喝。
朔月隱藏在暗淡的雲層裡,正逐步引燃百里屠蘇體內的煞氣,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把劍還我……然後……快……走開!」他身子晃了晃,單膝點地,說出這最後一句,牙齒似乎都要咬碎了,仍是剋制不住心頭的殺意。
女孩跳下牆頭,湊了過來:「你不舒服?」
她伸手想去摸百里屠蘇的額頭,忽然怔住。
眼前是一雙盛滿血與火焰的眼睛,黑衣少年好似變了一個人,緩緩起身,拔劍。黑氣彷彿藤蔓滋生,籠罩了他周身。
「別這麼生氣啊,又沒說不還你……」女孩話猶未盡,劍氣已霹靂般刺至。
女孩震驚中腰肢頓挫,劍氣堪堪擦著鼻尖掠過。
百里屠蘇已然被煞氣控制,劍勢和步伐都凌亂不堪,劍上噬人的凶氣卻寸寸生長,每一擊都直指要害。
女孩既驚且憂,一邊躲閃一邊問道:「我……我沒有敵意……你怎麼了?」
然而百里屠蘇已無法喚醒。
女孩被凌厲的劍氣逼到了牆邊,已經沒有了退路,不得已用手中的焚寂抵擋。焚寂和百里屠蘇的劍交擊,撞出黑紅色的光焰,籠罩百里屠蘇的煞氣越發熾烈。
「**賊!你醒醒啊……我打不過你……我錯了還不行嗎……」女孩覺察到劍的異狀,不敢再格擋,只能不斷跳躍閃躲。
兩人錯肩閃過,百里屠蘇不假思索地反手刺殺,劍上煞氣和空氣交割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女孩只能憑直覺揮劍回挑,劍身相擊,火花濺落如夜中煙火,雙劍長吟如龍經天。
女孩再難支撐,跌坐在地。百里屠蘇回身挺劍直指,女孩再也無力抵擋,閉上了眼睛。
「大哥,」她在心裡輕聲說,「我還沒有……找到你啊。」
原來所謂死亡,就是這麼……簡單。
劍鋒臨體的瞬間,纏繞在百里屠蘇身上的煞氣猛地收縮,如千萬妖魔正從地獄撲出,卻忽然被極大的吸力拉了回去。
女孩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沒死……那就……好……」百里屠蘇喃喃地說,不似自己的聲音。瞳光暗淡,他倒在了地上,長劍脫手,如銀蛇般彈跳開。
女孩呆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捧起百里屠蘇的手臂,試他的脈搏。
「這個人……」她脫口而出,驚訝地看著身旁昏厥的少年。明澈如水的雙眼中,湧起隱隱的憂慮。
行舟
百里屠蘇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也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他在高山之畔,對著幽谷深潭撫琴,水中霧氣蒸騰,霧氣中龍影閃滅。
他奏春風徐來之曲、夏日籬蔭之曲、秋山楓葉之曲、冬雪綿綿之曲,霧氣中龍影翻轉,以長吟相和。風吹起他的廣袖長袍,渺渺然如神仙。
他分明沒有學過彈琴,可這一刻指尖琴音流轉,已渾然忘我。
多年來體內一股煞氣一直伴著他,靠斷劍焚寂來鎮壓,而焚寂本是兇物,他這從裡向外寸裂的身軀就靠著煞與魔相持,以守內心一絲清明。折磨反覆,苦不堪言,人生如焚,不知盡頭。
偏偏這一次,琴聲渺然中,身心似被清暖之意全然包圍,無法降伏的煞氣居然慢慢消弭。
他睡了記憶中罕見的一個好覺,嘴角含著一絲笑。
百里屠蘇睜開眼睛,眼前是陌生的烏木房間。自己躺在一張木**,房間隨波晃動,似在水上。
下一瞬,他忽然警醒地坐起——
那奪走焚寂的女孩,此刻正伏在他身側,睡得很安穩。
她的額髮輕輕柔柔地垂下,雖然睡著,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仍緊握著他的手。兩人交握之處,藍光盈盈,有真氣流轉之象——她,是在給自己傳功治療。
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人握過他的手。
百里屠蘇望著對方,愣了半晌,之後僵硬地將手抽離。
女孩被他的動作驚動,揉著眼睛起身,見百里屠蘇醒了,露出欣慰的笑容:「你醒了!」
「這是何處?」他的語氣有些警惕。
「你不記得了?」女孩歪著頭看他,「之前我們打了一架,明明你贏了,卻忽然昏倒。我揹著你想找人看病,走到河邊,船上的人說認識你,我就帶你上船了。」
阿翔立在視窗,清嘯一聲,似是附和女孩的話。
「你可好些了?」女孩關切地問。
百里屠蘇調整了一下呼吸,體內真氣流轉自如,不但沒有受傷,之前被煞氣折磨的種種痛楚反倒被安撫了,這個朔月之日,變得不那麼難熬。
「是你助我壓制體內煞氣?」
女孩眨了眨眼:「煞氣?我不太明白……你殺氣倒是挺重的呢。只是見你很痛苦的樣子,也不知道是生病還是受傷了,就想試試看把真氣渡給你。有用嗎?」
百里屠蘇已覺察到此女言語處事不似常人,不斷給他帶來更多迷惑,他靜靜感受著體內的真氣流轉,沉思不語。
女孩指指放在一邊的焚寂:「這把劍還你吧,是我不好,不知道你會那麼生氣……」
百里屠蘇接過焚寂,收回劍囊縛好:「並非生氣,只是此劍不敢交於他人之手,姑娘見諒。」
「你能告訴我關於這把劍的事情嗎?」女孩興致勃勃地問。
百里屠蘇搖搖頭,不願意回答。
這個女孩太過熱情,讓他不知所措。
女孩當面被拒,卻好像很興奮的樣子:「這是你的秘密?那……我們來換吧,人界就是喜歡換來換去,我告訴你我的一個秘密,**賊你就把劍的秘密告訴我好不好……」
「我不叫**賊!」回想起霧靈山澗一幕,百里屠蘇不由得尷尬而微怒。
「對哦,船上的人說你叫百里屠蘇。」女孩點著頭,忽而一笑,「我叫風晴雪,交個朋友吧。你這人蠻好玩的,養的鳥也這麼威風……」
阿翔聽聞這話,得意地鳴叫幾聲,展翅躍起,臨水盤旋了一圈,似乎要證明自己的威風凜凜。
百里屠蘇卻愣住了。威風……自從他步入這盛世紅塵,男女老幼看見他的愛鳥阿翔,十個有九個會把它錯認成一隻肥胖的蘆花雞。
女孩的思路跳脫,舉止古怪,似乎人世間的規矩她都是從書本中學來,只是笨手笨腳地照本宣科。百里屠蘇只覺得自己完全不能跟上她的思路,她說她叫……風晴雪嗎?
他心中思緒盤旋,口中卻只冷冷地問道:「你說船上的人認識我?是何人?」
風晴雪卻答非所問地說:「人界的規矩我懂,打勝了才能發話,等你身體好了我再找你比試,要是我贏了,一定要告訴我那把劍的事情哦!」
「勿要自作主張。」
風晴雪伸手去摸百里屠蘇的額頭,卻被他躲開了,她也不介意,笑著皺皺鼻子:「蘇蘇,不早了,我約了新朋友一起放燈呢,你先休息吧。」
「蘇……」百里屠蘇臉上現出不易覺察的紅暈,「休要胡亂相稱!」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風晴雪學著江湖中人的模樣抱了抱拳,不倫不類地告辭,「嘻,這回鐵定沒念錯。」莞爾一笑,便鑽出了船艙。
「真是個好性格的姑娘。」
百里屠蘇還在怔怔間,艙門口有人掀簾而入,聲音如高山流水,悅人身心。
他舉目看去,見來人寬袍廣袖,髮尾鬆鬆地束在胸前,面孔斯文秀雅,正是從翻雲寨地牢中救出的歐陽少恭。
「原來是歐陽先生,多謝先生相助。」百里屠蘇起身行禮。
歐陽少恭淡然一笑:「今夜恰逢琴川燈會盛事,在下租了艘船沿河觀燈,偏巧遇到晴雪姑娘求助。只嘆在下學藝不精,切過脈後,並無辦法緩解少俠體內煞氣,幸而晴雪姑娘施為,情況方才有所好轉。少俠若要感謝,還是當謝謝晴雪姑娘。」
想到剛才那位姑娘,百里屠蘇心頭思緒良多,只是沉默以答。
歐陽少恭一揮大袖,只見他袖底窸窸窣窣,一隻渾身金毛的小狐狸鑽了出來,一路爬到床腳,怯生生地看著百里屠蘇。
「這兒還有個小東西,翻雲寨裡見過的。」歐陽少恭溫和地笑道,「它似乎跟著百里少俠,一路過來琴川。」
阿翔一見金毛狐狸,激動地叫著,抓了兩把窗框,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
「阿翔勿鬧。」百里屠蘇心下明瞭,在琴川鎮內跟著自己的金色影子,多半就是這個小傢伙。
小狐狸縮了縮,見那海東青當真不來撲它了,才放下了心,輕輕一躍,跳上床榻,蹲在百里屠蘇身邊。
此刻窗外雖無月光,卻值燈會,滿河燈火映入船艙,小狐狸的身體被燈光籠著,好像也發出金色的微光,這光漸漸膨脹數倍,將它整個身體都包裹起來。光芒散去後,小狐狸竟幻化成了人形,水潤的杏核大眼,橘色的衣裙,手腕上還有隻金色的鈴鐺,隨著動作而叮噹脆響,怎麼看都是美麗的及笄少女——只是這少女長著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洩露了她的原身。
「屠蘇哥哥……」少女跪在**,痴痴地看著百里屠蘇,透著說不出的崇拜和喜愛。
歐陽少恭笑道:「古往今來,多有狐妖報恩之說,莫非……」
少女猛點頭:「襄鈴是來報恩的!襄鈴在山上玩,不小心被那些大塊頭抓去了……那時候在山洞裡,你們講的話我都聽見了……要不是屠蘇哥哥來救,襄鈴就被吃掉了!襄鈴一定要報答屠蘇哥哥的救命之恩!屠蘇哥哥叫襄鈴做什麼,襄鈴就做什麼……」
呆了半晌,百里屠蘇肅然合了嘴唇。
「翻雲寨中,我只為救人。霧靈山澗中見你真身,便已知你是狐妖,人妖本非同路,你且去吧。」他說著背轉過身,全然不看那可愛少女。
襄鈴聽了這話,大顆的眼淚一下子湧出眼眶:「嗚……屠蘇哥哥是不是嫌棄襄鈴連變人都變不好?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會撲蝴蝶,還會抓蟲子……少恭哥哥說了,你們要找什麼玉橫,我也能幫忙的!屠蘇哥哥不要趕我走好不好……」她一邊哭,一邊揉著眼睛,耳朵尖尖都垂了下來。
歐陽少恭靜立一旁,只看百里屠蘇怎樣處置,等了半天,見他雙眼緊閉——原來只是「置之不理」四字,別無他法。
歐陽少恭淺淺一笑:「百里少俠今日輾轉奔波,想是十分勞累。不如襄鈴與在下先行告辭,少俠早點歇息,若有事情,明日再說不遲。」
襄鈴一聽似有迴旋餘地,怎樣都好,連連應和:「那明天我再來找屠蘇哥哥……」原地一個翻轉,變回了金色小狐狸的模樣,跟著歐陽少恭,乖乖地離開了艙房。
人皆走了,小動物也走了,百里屠蘇的心緒卻是久久難平。
今日險情,令他心中生出幾分猶疑與愧疚。當初不遵師命教導,一味自作主張離開了清修之地,進入這煙火凡俗,卻不想,這條路果如師尊所說,並非自己能輕易走得的。若非及時尋回焚寂,若非遇到這些萍水相逢的人熱心相助,若非……那奇怪的女孩風晴雪以真氣相救,自己一夕凶煞發作,船艙外這派靜好的人間繁華,說不定會被自己手中劍鋒毀成何等模樣。
他這般想著,心頭越發鬱郁,艙外卻響起了悠揚的琴聲,像隨風飄浮的絲線,縛住人的神魂。琴聲清澈,似能治癒他胸中的這份窒悶,而且那曲子十分熟悉,彷彿在哪裡聽過。不覺間,百里屠蘇就已走到了甲板之上。
「百里少俠既已來了,何妨小坐一會兒。」
歐陽少恭並未回頭,指尖輕輕按在弦上,手已止而琴聲未息。百里屠蘇走到他身前坐下,見古琴木色沉膩,梅花斷紋,龍池鳳沼,音色澹遠,縱使不通音律,也能斷定這是一把絕佳的琴。
直到琴音完全消弭在夜風之中,歐陽少恭才溫溫地開口:「少俠年紀輕輕,修為已是了得,但這一身煞氣,兇險異常,若是不能尋得方法根除,假以時日,只怕……」
「先生不必諱言,百里屠蘇自知冷暖。」
歐陽少恭頷首:「霽月光風,超然灑脫。少俠武功品性皆屬上乘,敢問師承何人?」
百里屠蘇須臾方語,音色降了半分:「師門劣徒,無顏相告。」
話已至此,歐陽少恭也不多問,捻起琴邊那尊小巧的錯金博山爐,挑了挑其中的香餅,復又撫起琴來。爐內焚香清幽而不斷絕,纏繞著琴音隨水面延宕而去。
百里屠蘇見這尊博山爐與常見的有所差別,山間雕有樓宇亭臺,仙人起舞,特別是那香爐的蓮瓣上層暗淡,底層卻蘊著幽幽光亮,不免多看了幾眼。
「少俠可是好奇這蓮瓣的光芒?」歐陽少恭手指輕輕點過,柔聲解釋道,「這爐喚做‘蓬萊’,內裡藏著在下一樁心願……在下深知,此願達成不易,於是做了此爐,每離心願得償之日近上一步,蓮瓣便亮起一層,漫漫時日之中,望見此光,便不致沮喪。」
百里屠蘇點點頭。
他初見歐陽少恭時,只覺得歐陽少恭溫文如玉,翩然一身不沾煙火,好似謫居世間的仙人。卻沒有想到,歐陽少恭也有如此深沉的心事,或許這世間所有的人,不論男女老少,不論出身尊卑,皆逃不開牽絆。
歐陽少恭琴聲如訴,聲音也茫遠:「在下尋訪過三山五嶽、洞天福地,多少被稱為人間仙境的地方。所在青玉壇也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山中浮島,晝夜相對。但在我心中,蓬萊之美,無處可及。」
「先生去過蓬萊?」
「並沒有。」琴聲一滯,復又通曠起來,「只是心中幻境而已。不過,古今如夢,縱是人間仙境、風華佳人,俱也抵不過日影飛去,這世間又有何物恆久不已?說不得幻境能夠成真,而曾以為是真實在握的卻成幻夢……」
話中頗有感慨,歐陽少恭見百里屠蘇微微蹙眉,笑而自嘲道:「在下便是這點殺風景,每見繁盛,必感凋零,百里少俠勿怪。」
今夜的琴川當真熱鬧,河岸上繡球招親的盛事剛剛散去,夜半燈會卻又繁華起來。岸邊來放燈的,有年輕的小夫妻,扶著老邁的父母,牽著幼子,一起放下平安燈,期許合宅安康;有面若桃花的女孩,一手拈著裙角,找僻靜處放一盞荷花燈,祈願覓得佳偶。
河的對岸,有一抹俏麗的身影,正是風晴雪,藍衫雪顏,赤著一對足,手上卻依舊戴著黑色織物的手套。她身邊是兩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大約就是她先前所說的「新結識的朋友」吧。三人有說有笑,身邊放著幾盞河燈。
風晴雪蹲下身子,探著手,小心翼翼地將河燈送入水中,河燈扎得雖然簡陋,行得卻穩,柔和的光芒順水而下,不知載著怎樣的心願。
風晴雪大約是第一次放河燈,興奮地拍手歡笑,她一抬眼,正瞧見船上二人,便向他們用力地揮揮手,喊了幾句什麼,笑靨如花。
歐陽少恭向風晴雪點點頭致意,百里屠蘇卻想要把臉別過去,不去看那怪姑娘。
但是,風晴雪的笑容比這滿河的燈火更加璀璨奪目,令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一團溫暖光亮。
彼岸浮燈,組成一條流動的光帶,燈水相映,襯得兩人的臉上也籠上光暈。這光景靜好如畫,但也像畫一般,與兩人之間隔著時空。他們並不屬於畫中,只是看客,若伸手去觸的話,那些生動美好便會如鏡花水月般散去了。
百里屠蘇懷著這樣的想法,只覺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實在可笑。餘光卻看到歐陽少恭臉上某個神情一掠而過——那種神情百里屠蘇十分熟悉,每一次他臨水濯面的時候,每一次他在銅鏡裡看到自己的時候,都會看到那種神情。
大約是孤獨。
兩人各自沉默了一會兒,聽著琴音在水間流淌,百里屠蘇想起一事,問道:「翻雲寨中,亦曾聽先生一席話,先生似對生死魂魄之事頗有所知所感……」
歐陽少恭停下琴音:「魂魄之事終究縹緲,人生在世,誰曾見陰間地府,幽冥忘川?翻雲寨中所說輪迴往生之妄言,少俠萬勿放於心上。」
「那先生何以煉製起死回生之藥,所為治病救人?」
歐陽少恭忽不答話,指尖一撩,又是一首新曲。
「都道是人死燈滅,便如這燈會盛景,終有盡時。人生豈非正如夜間行船,黑暗之中時而光華滿目,時而不見五指。然而燈會熄滅,船會停止,時歲與生死本是凡人無法可想、無計可施。歐陽少恭不自量力,妄想逆天行事,看一看凡人若有朝一日超越生死,又將是何種光景?」琴聲送得更遠,像是整個琴川便是歐陽少恭手中的一把琴。
百里屠蘇似有訝異,又復沉思:「先生高志,無怪乎琴曲中隱有滄海龍吟之象。」
「少俠亦通音律?」
百里屠蘇搖頭:「師尊曾言,琴乃聖人之制,治身怡情,禁邪歸正,以和人心。」
「不錯,古來有‘琴心劍魄’一說,琴與劍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緣。百里少俠擅劍,而在下喜好琴藝,結伴同行,也算是一段緣分了。」
談話到這裡戛然而止,兩個男人各懷著各的心事,琴川之上,只餘空茫琴音。
結伴
百里屠蘇這一夜的夢,比以往更加清晰。
夢境之中,那是一片水墨山水般的所在,雲海流轉,時聚時散。雲間層巒疊嶂,高大的榣木和紅色花枝的若木順山勢漸次而生,山間有清泉流下,會聚成潭,山腰有一塊嶙峋巨石凸向潭中,像一座高臺伸入水雲之間。
石臺之上,有一白衣男子,端坐撫琴。琴聲悠悠,一隻黑色的水虺盤於琴側。
男子一曲彈畢,待所有嫋嫋音韻均隨風散盡了,才向身旁的水虺問道:「慳臾,今日之曲如何?」
被稱為慳臾的水虺睜開赤金色的雙眼,顯然十分陶醉,懶懶地說:「你作的曲子總是好的。」
「那我明日再來。」他收了琴,長身玉立,看天邊雲捲雲舒,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連他也不記得。
「太子長琴,你天天來給我彈琴,我不能報答什麼,等到有一天我修煉成了通天徹地的應龍,就讓你坐在我的龍角旁邊吧,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小小水虺,卻有氣吞山河的架勢。
太子長琴聞言微笑:「佳曲易得,知音難覓。山中不知歲月,若無你陪伴,未免也太過孤單,難得你日日都說喜歡,不嫌絮煩,又何來報答之說?不過你的話我記下了,縱然慳臾尚有數千年方能修為應龍,今日之約永遠不變。」
「永遠不變。」
這樣的夢,並不是第一次做了。
百里屠蘇記憶中並未去過那樣的地方,但夢境真實如同親歷……他在船艙醒來,望著烏木艙板靜默了片刻,夢中的琴曲縈繞徘徊,一時間令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處。
走出船艙,卻見天光大亮,船已靠在岸邊碼頭牢牢地拴好。歐陽少恭正獨自一人坐在船頭,託著剔透瓷盞,好整以暇:「百里少俠,昨晚休息得可好?」
「歐陽先生的琴聲頗有安神之效。」
「尋訪玉橫之事迫在眉睫,在下在江都有一位舊友善於卜乩,我們不妨即刻起程去往江都,請她卜測其他玉橫碎片的下落,再做打算。百里少俠意下如何?」
百里屠蘇沒有什麼行囊,不過一人一劍一鷹,對於玉橫之事,心裡更是隻有個模糊的念頭,並無太多規劃,遂點頭道:「但隨歐陽先生安排。」
兩人向船家還了船,向城西北門而行,尚未出城,卻聞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聲:「屠蘇哥哥、少恭哥哥……等等我!」
聲音如銀鈴,還伴著髮髻上金色鈴鐺的脆響,那嬌小的身影一路跑來,如一朵橘色小花隨風舞轉,正是小狐狸襄鈴。
百里屠蘇眉頭一擰,轉開了身子。
一腔熱情撲了個空,襄鈴見狀沮喪不已,揪著自己的衣角扭來扭去,不知如何是好。
歐陽少恭笑著摸摸襄鈴頭上的鈴鐺,「襄鈴,此去絕非玩樂,一路上艱難險阻難以預料,你一個小姑娘……」
襄鈴抬起頭,大眼睛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不怕!襄鈴知道你們有大事要辦,我、我也能幫忙的!不信你看,今天就變得很好了,沒露出耳朵和尾巴!」
她急慌慌地原地轉了一圈,讓歐陽少恭檢驗她變化的成果,今天沒有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露在人類服飾外了,眼前是一個嬌俏的人類少女,還有一把長命鎖掛在胸前,說不出的俏皮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