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不必深想,寶玉便知必定是自己房裡的丫頭們又拌嘴了。

麝月秋紋等大丫頭跟著寶玉,往日一直都是一人一間房,端的體面,現今卻是大丫頭四人一間,小丫頭六人一間,獨襲人陪侍在寶玉里間,東西放在外間。丫頭們住在一起難免就生些是非,三不五時地吵架,沒一日清閒,寶玉起先還會解勸一回,如今也不在乎了。

剛搬到狹小的東院時,寶玉處處不便,吃穿上比從前差了幾倍,衣著倒罷了,現今他守孝服素穿舊衣,但是飲食卻實在是受了不少委屈,在時進上的玫瑰露葡萄酒盡著丫頭作踐,如今元春薨了,連玫瑰露的瓶子都摸不著。

但是因為賈政丁憂在家,寶玉不敢鬧得厲害,只能找王夫人哭訴,王夫人喪女又搬家,精神大不如從前,聽了這事,除了安慰愛子,拿私房貼補他,別的也是束手無策,好在有王子騰在,賈赦對他們並不敢太過分。

寶玉本性聰穎,只是往日一味假作不知,可是逢此大難,時間長了,逐漸明白了賈赦一房和他們一房的嫌隙,似乎無法扭轉,偏生自己無所作為。

柳湘蓮聽他嘆息聲,不解地道:「既然你們住在這裡不便,何不搬出去住?」

寶玉一呆,道:「這是我們家,雖說住得委屈些,卻怎能搬出去?便是旁支子弟,住在後廊下,也沒有搬出去的道理,遑論我們嫡支了。再說,老爺太太也不想搬出去。」

比起寶玉,柳湘蓮倒明白賈政和王夫人為何不想搬出去

住在榮國府裡,仍舊是榮國府的人,一旦搬了出去,柳湘蓮嘴角掠過一絲笑意,賈政已經五十多歲了還是從五品的官職,沒了榮國府,在京城裡什麼都算不上。

寶玉看著給柳湘蓮沏的茶,乃對襲人道:「怎麼沏了這個茶?」

襲人被他責備得滿臉通紅,看了柳湘蓮一眼,方輕聲回寶玉道:「進上的茶早就已經沒了,這便是咱們房裡最好的茶了。」

寶玉眉頭緊皺,正要開口,柳湘蓮已經笑道:「我與你何必如此生分?我在邊關幾年,早不知什麼是茶了,都是一口氣喝了了事,進上的貢茶給我吃,也是糟蹋了。」

寶玉反駁道:「這如何能相提並論,你是貴客,原該上最好的茶。」

柳湘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道:「這已經極好了,便是往年我也沒喝過這樣好的茶。」

寶玉心中一酸,從前他想著家裡短了誰的花費也不會短了他的,如今瞧著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連待客的好茶都沒有了,因見柳湘蓮不在意,寶玉便問道:「這兩年不見,你在邊關可好?這會子回來可有什麼打算?」

柳湘蓮猶未回答,薛蟠便搶先道:「我給柳兄弟說了一門好親,你來告訴柳兄弟,我那琴妹子可好不好,配不配柳兄弟。」

旁邊尚未退下的襲人聽了這話,頓時有些出神。

寶玉聽是寶琴,撫掌讚道:「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琴妹妹為人極好,非尤三姐可比。」

忽然聽到尤三姐之名,柳湘蓮頓時一怔,隨即露出一絲惆悵,道:「總要等等再說,橫豎我在京城還得住一段日子,等我回過姑媽一聲,再來答覆罷。」

寶玉料想他必然是想打探一番,以免重蹈當年的覆轍,點頭贊同。

薛蟠卻不知其故,道:「難道你還信不過我?我自己的堂妹我自己清楚,外面說她的是非都是梅家退婚的藉口,說什麼琴妹妹不在嬸孃跟前侍疾,實在是一派胡言,嬸孃只是有痰症,也就是咳嗽些,不是什麼大病,哪裡要琴妹妹侍奉床前?何況當初進京也是嬸孃的意思

。」

柳湘蓮笑道:「非我不信,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雖無父母,總得稟告姑母一聲。」

薛蟠聽了這話,放下心來,道:「我只道你一心拒絕呢!你放心,我便是哄別人,也不會哄了自己的兄弟。你若不信,就去打探打探。」

柳湘蓮含笑稱是。

等柳湘蓮和薛蟠相繼告辭後,寶玉立時撂下臉來。

襲人心中明白,只得委屈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寶玉,道:「二爺怪我不拿好茶出來,只是二爺哪知咱們大不如從前,往日不稀罕的東西,今日便是想要也不得了。」

寶玉聽了,疑惑道:「當真沒有了?」

襲人點頭道:「沒有了,自從分了家,公中已不許我們去領東西了。」

寶玉問道:「難道問鳳姐姐要,鳳姐姐都不給?」

襲人苦笑一聲,道:「如今便是想去那邊,也不大容易了,自從老太太去了,老爺和大老爺丁憂在家,都是關門閉戶的,我去過兩次,若不是平兒在,只怕早被婆子攆出來了,事已至此,我怎麼說咱們這裡缺了東西?」

寶玉忽然想起自從分家後,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鳳姐了,不覺怔怔出神。

襲人叫小丫頭收拾了茶碗下去,出來見到麝月看過來,兩人臉上都是十分苦澀。

他們這裡房舍少,只留了四五房家人使喚,其他的都住在後街上,來往十分不便,賈政分到了一些田產房舍,自有下人莊頭,現今是周瑞管著,王夫人也有陪房,但是卻管著王夫人的陪嫁莊子,因此家常瑣碎小事都是自己動手。

麝月低聲道:「再過兩個月就入夏了,二爺夏天的衣裳還沒預備呢。」

襲人道:「咱們已經沒有針線上的人了,只能自己能著做。好在寶玉從前便不穿外人做的衣裳,如今只是辛苦些罷了。」

麝月笑道:「從前的針線有史大姑娘幫你,也有寶姑娘幫你,如今史大姑娘回家待嫁,寶姑娘也快進門了,你竟是比往年最辛苦的,我們倒還罷了

。我只是發愁,寶玉打扮十分精細,咱們竟是沒有上用的紗羅,尋常紗羅做出來的寶玉未必肯上身。」

寶玉每年都能得許多衣料,穿不完剩下的料子因寶玉說擱著不鮮亮,都叫她們這些大丫頭分了,不想忽然分家到如今,便再也不能得到那樣好的料子了,手中反窘迫起來。

襲人嘆了一口氣,道:「一會子我去請示太太罷。」

分家時還是分到了不少東西,都在王夫人那裡收著,加上王夫人數十年來積累的梯己,綾羅綢緞不知道有多少,襲人過來一說給寶玉做夏衣,王夫人停下拈動佛珠的手,吩咐金環拿出兩匹上用紗和兩匹上用羅出來。

玉釧兒早在年下便求恩典放出去了,現今金環是王夫人的膀臂。

襲人吩咐小丫頭子先將紗羅送回去交給麝月,然後小心翼翼地道:「太太,寶玉嫌現今的茶不好了,求太太想個法兒,賞些上用好茶。」

王夫人問道:「怎麼不去公眾領?」

襲人答道:「回太太,公中早就不給咱們東西了,現今廚房裡的東西都是現採買的。」

王夫人聽了,長嘆一聲,道:「這才多久?就這樣怠慢咱們?去找鳳丫頭來,我問問她。」

襲人答應一聲出來,親自坐車過去請鳳姐。

鳳姐正跟賈璉逗弄葵哥兒,賈璉是長房嫡長孫,按規矩須得和父親一同守孝三年,他無所事事,便在家裡陪著鳳姐,只把葵哥兒當成了眼珠子。

聽到王夫人來叫,賈璉抬頭看了鳳姐一眼。

鳳姐嘴角一撇,冷笑一聲,對平兒道:「你就說我昨兒染了風寒,正在家裡靜養,恐衝撞了嬸孃,等明兒痊癒了再過去給嬸孃請安罷。」

榮國府現今是賈赦做主,她若不是生了賈赦唯一的寶貝孫子葵哥兒,恐怕賈赦也不會給自己好臉色,如今自己母子三人都靠著賈赦過日子,連邢夫人她都不敢十分怠慢,王夫人既非管家太太,又沒了娘娘做靠山,哪會還像往常那樣對她恭恭敬敬

平兒聽了,出來對襲人搖了搖頭,輕聲將鳳姐的話說了。

襲人心裡酸楚,面上不覺露出兩分來,因見房中無人,方拉著平兒道:「二奶奶怎麼就跟我們太太疏遠如斯了?」

平兒無言以對,笑道:「兩家已經分家單過,自然不如從前一家人親密。何況,我們老爺已經吩咐了,二爺改口稱大爺,二奶奶改口稱大奶奶,二姑奶奶改口稱大姑奶奶。你若有什麼事情只管跟我說,明兒我回奶奶一聲便是。」

襲人苦笑道:「這日子竟沒法過了。」

平兒聽了,忙細問究竟。

襲人悄悄將東院那邊的待遇告訴了她,忍不住嘆息不已。

平兒眼圈兒一紅,道:「委屈你了。」

襲人搖頭道:「我有什麼委屈的,只是委屈了我們那位爺,幾時吃過這樣的苦。前兒要吃冰糖燕窩粥,也找不出上等的燕窩來,還是姨太太家聽說了,送了些過來。」

平兒只好道:「如今都是這麼著,往年我們奶奶調理時,也沒有好人參配藥,還是林姑奶奶打發人送了幾支上等的人參來,便是二太太找寶姑娘找的人參也不是上好的。竟是能著用罷,我們奶奶等閒也吃不得上等的燕窩呢。」

聽她提起黛玉,襲人心裡彷彿翻了油鹽醬醋瓶兒,不知道什麼滋味。

平兒卻沒有看見她的神色,笑道:「這些姑娘中就數林姑娘有福,竟已經是一品夫人了,行動坐臥之際,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只是咱們家守孝,倒不好出門來往。」

襲人勉強一笑,道:「正是呢,真是天大的福分。我竟是要回去了,不然還不知道寶玉怎麼找我呢。」

平兒聽了,忙送她出門。

及至到了二門,卻遇見廖家打發媳婦來,忙笑問道:「可是大姑奶奶有什麼事情?」

來人見到平兒,素知她是鳳姐跟前的心腹,答道:「來向親家老爺和親家太太大爺奶奶們道喜,今兒一早我們奶奶生了白白胖胖的哥兒

。」

平兒頓時喜上眉梢,道:「快請進來,老爺太太大爺奶奶都在家呢。」

襲人聽完,只得坐車回去。

將在府裡的所見所聞告訴了王夫人後,王夫人臉色木然,並沒有生氣,只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罷,別忘記服侍寶玉吃些好的。」

襲人聽話地下去,又將迎春添子的訊息告訴寶玉。

寶玉聽了,自是十分喜悅,道:「二姐姐如今也算熬出頭了,當初都說她低嫁,如今可不是福氣?可見門當戶對什麼也不是好的。」

襲人忙道:「眼看著二奶奶要進門了,二爺別說這些孩子話。」

聽她說起自己的婚事,又想起寶釵往日的言語,竟字字句句都是世俗經濟,寶玉不覺十分頭痛,立時翻身和衣躺下,只當沒有聽見。

襲人嘆了一口氣,去和麝月合計做衣裳。

卻說柳湘蓮回去後,實不信薛蟠寶玉二人之言,便託姑母打聽寶琴為人,若好,便請姑母替自己求聘。

柳湘蓮雖是世家子弟,卻早已落魄,姑母和他來往也不是十分親密,幾年前他一貧如洗,只以串戲為生,為世人所不齒,即使如今升了六品,但是他手裡又是個散漫的,家業也沒攢下幾個,一般小官小吏的人家都未必願意將女兒許給他。

寶琴雖說只是裡尋常商賈之女,但是對於柳湘蓮而言,已是極相配的人家了。

柳氏深知其理,因此聽了柳湘蓮所求,便先去打探梅家當年退婚一事,又詳細打探了薛蝌的為人,和未婚妻邢岫煙的品性,向柳湘蓮道:「薛大傻子家還罷了,他這個堂弟倒好,守得住家業,模樣品性都是少見的,說的媳婦也耐得住貧寒,家貧租住寺廟十年也沒見有什麼憤世嫉俗的性子,這樣的人家很好。薛姑娘我已打探得十分清楚,當初並沒有住在大觀園裡,而是跟著史太君居住,與周家林夫人情分極好,模樣為人都挑不出什麼不是,且梅家退親早有眉目,並不是一時心血**,只是都說薛家的不是,薛家方黯然回南。」

柳湘蓮聽了,道:「姑媽看著好?」

柳氏忍不住道:「比頭幾年那個什麼璉二爺給說的尤三姐強了十倍

。我瞧薛姑娘極好,你若是願意,我這就去請問林夫人,若是林夫人出面就更好了。」

柳湘蓮笑道:「這樣的小事,何必林夫人出面。」

柳氏瞪了他一眼,道:「若不是你早幾年名聲不好,我何苦去求林夫人?林夫人和薛姑娘好,替你出面,自然比薛家強些。你認的那個什麼哥哥,竟是少來往才是,滿京城裡就沒有說他好的,別帶累了你好容易才掙出來的前程。」

柳湘蓮擺手道:「薛大哥性情豪爽,比一干裝神弄鬼的好些,我也是拗不過才結拜了,幾年都沒什麼來往,橫豎將來也未必在京城,沒多少見面的時候。」

柳氏方放下心來,囑咐道:「你既要娶妻生子,日後可不許再**不堪了。」

柳湘蓮笑道:「姑媽放心,我都已經改了。」

柳氏輕輕一嘆,幸虧柳湘蓮改了,不然孃家真真是後繼無人了。

對於薛蟠給柳湘蓮說的這門親事柳氏十分滿意,柳家已沒有家業了,薛家大富,寶琴又是退過親的,薛家自然不會在嫁妝上虧待了她,而且薛蝌和邢岫煙都是十分穩重和平的人,不會惹是生非,較之薛蟠母子夫妻兄妹強多了。

柳氏算著時間,再過兩個月就是四月,該出國孝了,柳湘蓮到那時便能成親,她深怕夜長夢多,次日便遞了帖子去周家,求見黛玉。

黛玉已經不同往日,和她婆婆的誥命一般無二,身份自然尊貴,而柳氏嫁的丈夫熬了二十多年,方熬到現今的五品,乃是長安縣的守備,自然恭恭敬敬遞了帖子,黛玉知道柳湘蓮的事情,聞得柳湘蓮的姑母來拜,雖然心中吃驚不已,但是仍舊回了帖子,定在迎春長子洗三之後的第二天。

等到見到柳氏時,黛玉心中喝了一聲彩,柳氏雖然年過四十,但是風韻猶存,看得出來年輕時必定是一位風華絕代的美人模樣,難怪寶玉從前常贊柳湘蓮是舉世無雙的人物。

寒暄過後,柳氏道:「冒昧來訪,還請夫人不要見怪。」

黛玉笑道:「你們來我歡喜都來不及呢,哪會見怪?」說著,忙命人沏茶

柳氏喝了一口茶,笑道:「今兒來,是為我那不爭氣的侄子求夫人的恩典,也好叫我那哥哥嫂嫂在九泉之下放了心。」

黛玉忙道:「太太有什麼話只管說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