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鴻卻道:「但凡見過雪雁,若再見夫人廟之像,難免有些驚訝。不說這些了,我帶你去練功房看看,此後寅時我便要起身過去練功,你醒來時若見不到我,必在那裡。」
黛玉不免有些驚喜,連忙點頭答應,隨著他一同過去,途中問道:「練功房裡是不是有刀槍劍戟?我還沒見過正經的兵器呢,倒是上回去山海關表伯父給了我一把短刀,削鐵如泥,也不知道雪雁給收到哪裡去了,等回來時叫她給我找出來。」
練功房便在他們居住的這所院落中,片刻即到,周鴻命人不許跟著,帶著黛玉進去,方答道:「練功房也有幾件兵器,但旁邊一間才是兵器房,諸般兵器一應俱全。」
黛玉看得眼花繚亂,臉上滿是讚歎,一件一件看過去,轉頭對周鴻道:「這才是兵器,非我素日所見的寶劍可比。」
周鴻眉眼柔和,道:「你見的都是擺設,掛在牆壁上哄人,這些可是見過血的。」
黛玉聽了,也沒什麼畏懼之色,她心裡只想多多地知道周鴻的事情,忽道:「你說平常都是寅時起來練功,今天可沒見你起身呢!」
周鴻替她扶了扶鬢邊的簪子,道:「昨晚是人生大事,不同往日,缺一日無礙。」
黛玉聽出他言下之意,不覺飛紅了臉,眼睛只管往兵器上看。
周鴻隨手拿了一把匕首給她把玩,見她眉梢眼角俱是笑意盈盈,更增風致,心中頓時一熱,忽然想到自己房中的僕從,他長年累月不在家中,良辰美景兩個大丫頭並未如何重用,且黛玉使喚她們不及自己的貼身丫頭好,便道:「如今你來了,院裡房中諸事都由你管,你自己的嫁妝自己收著,叫你陪嫁的丫頭在外間服侍,你行事也便宜些
。」
黛玉聞言一怔,隨即笑道:「急什麼?雪雁一心一意想脫了籍出去,她好容易護著我到如今,我並不打算叫她像往常那樣上夜,我看,仍是叫良辰美景在外間服侍罷。」
她並不是別人,不會一進門就急著安插自己的人手。
何況,雪雁紫鵑等人雖不上夜,服侍自己仍是和往常一樣。
聞得雪雁意欲脫籍離去,周鴻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問道:「外面的人都巴不得服侍於達官顯貴之家,更有無數鉅商大賈託庇於門下,怎麼雪雁竟反其道而行之?」
黛玉低頭看著匕首鋒銳的刃邊,道:「雪雁和別人不同,她吟詩作賦雖不及我,其見識卻在我之上,這些年,若不是她,我哪裡能有今日。當初她就說等我出閣了,她就脫籍,如今陪著我過來,不過是因為還有些東西沒有給我,她不願離去罷了。」
說到這裡,黛玉忽然想起林如海留給自己的那一筆財物,夫妻一體,她並不打算瞞著周鴻,遂輕聲將來龍去脈並自己主僕二人的打算都與他說了,道:「我早就將雪雁的身契給她了,難為她非要等東西交到我手裡後才肯離開。」
周鴻早已聽說過林如海的種種安排,沒想到竟然還有一筆財物為世人所不知,頓時驚歎道:「岳父好深的心思!往日我已經佩服之極,今時的敬仰之意更上一層樓。誰能想到,岳父竟還會給你留一筆嫁妝,只有一個小丫頭知道放在何處。」
黛玉嘆道:「父親之謀環環相扣,都是為了我。」
周鴻見她眼眶微紅,憐惜地道:「你是岳父獨女,不為你想,還為誰想?你知道岳父的安排,更該好好地過日子,這樣岳父和岳母在九泉之下方能放心。」
黛玉輕輕點了點頭,想起賈母,深深嘆了一口氣。
周鴻鑑貌辨色,一望即知,然而他對於榮國府行事頗有不屑,只說道:「如此看來,雪雁倒是個難得的忠義之人,你們打算雖好,但眼前你我怕是無空南下。」
雪雁是南華之妹的訊息周鴻亦知,倒是一脈相承。
周家出事之時,雪雁費了不少力氣,宮裡訊息獨她從於連生口中得到,周家上下感激黛玉的同時,亦不免看重雪雁幾分,不然周鴻也想不起黛玉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丫頭
。
黛玉聽了,對於不能回鄉祭拜父母心裡不免有些遺憾,嘴裡卻道:「自然是你身上公務要緊,這些東西暫且放著無妨,咱們並不缺錢使,只是我卻擔心誤了雪雁的終身。她已陪著我一步一步從泥潭中走出,我如何不為她打算一番?」
周鴻沉吟不語,半日問道:「她既要脫籍,你有何打算?若是給她許個人家,我身邊倒有不少人選,也還算匹配得上,到那時倒還能常相見。」有南華留下的餘蔭,雪雁想嫁個好人家也不是不行,她身後的幾方靠山別人求都求不到。
黛玉搖頭道:「雪雁主意大得很,誰也別想做了她的主,我瞧著她彷彿很不願意嫁人似的。況且雪雁從小跟我讀書識字,一筆書法罕有人及,本人生得既標緻又聰慧,尋常人哪裡配得上?她自己想著脫籍,府裡管事僕從她不願意再嫁,外面的莊稼人,我倒認為那些粗人玷辱了她,讀書人雖好,她卻又覺得自己配不上,真真是高不成低不就。」
言罷,黛玉不知想起了什麼,道:「她身上更有一種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往日只我能同她說得上話,不以為驚世駭俗,不知怎地,別人我只覺得和她的想法頗有些格格不入。」
周鴻詫異道:「聽你這麼說,竟是你也沒主意了?」
黛玉卻是十分豁達,拿著匕首的手擺了擺,毫不在意地道:「我素來知道雪雁從來不肯虧待自己,我沒主意,明兒就看她自己如何打算,等過些日子我問問她。」
周鴻被她這麼一揮,忙伸手抓住,然後拿走匕首,道:「仔細些,別割了手。至於雪雁的事情,你若有了主意就告訴我一聲,她既待你忠心耿耿,少不得咱們許她一個終身,我身邊管家僕從軍中下屬都有,總有一個她能看得上的。()」
黛玉忍不住笑道:「雪雁若知道你我今天的話,一定說她何德何能,讓咱們如此費心。」
周鴻心中只有一個黛玉,對於雪雁不過是愛屋及烏,聽她對黛玉忠心方費些心思,既然眼下不得,便不再提起,陪著黛玉看完練功房,又去花園裡逛了一回,併為她指路,細細說明,以免日後在自家行走不知路途。
周家的園子並不甚大,雖不及大觀園的巧奪天工,亦不及賴大家的齊整,但也是百餘年來一代一代漸漸修建出來的,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一應俱全,很是費了些心思
。
好容易將周第各處一一認得了,夫妻兩個回到自己院中,已是晌午時分。
良辰過來道:「太太說了,大爺和大奶奶不必去正房吃飯,只在房中自吃便罷。」
黛玉垂手聽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周鴻。
周鴻忙安撫道:「咱們成親的頭三天,你不必在母親跟前立規矩,何況如今父親閒賦家中,同母親共食,我們兄弟各自都在房中吃飯,鮮少過去,咱們只管吃自己的。」
雖然如此,用午飯時,黛玉仍點了兩樣菜叫雪雁親自送到上房孝敬周元夫婦。
雪雁捧著食盒到了上房,果然只有周元夫婦二人一桌吃飯,周衍和周漣不在,只有周灩坐在下面,見她進來,周夫人笑道:「是你們奶奶叫你送來的?」
雪雁含笑道:「回太太,是我們奶奶叫我送來的,請老爺和太太、姑娘嚐嚐。」
周夫人一面叫人接了擺在桌上,一面笑道:「我就說定是你們奶奶所為,鴻兒素來粗枝大葉,何曾有這樣細緻的時候。」
說著,指著桌上的菜道:「這一碗風醃果子狸你拿去給你們大爺和奶奶吃。」
話音一落,立時便有丫鬟上前將風醃果子狸端離桌子,裝進食盒,遞給雪雁。
雪雁道了謝,捧回黛玉房中。
夫妻兩個站起來聽完,叫她擺在桌上。
寂然飯畢,黛玉叫人將飯菜撤下,賞給丫頭們吃,又在雪雁等人服侍下漱了口,道:「你們且去吃飯,我們看一會子書,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雪雁聽了,便與眾人一齊退下,但仍留了兩個小丫頭在外間聽候。
周家的例菜和榮國府有所不同,除了兩位教習嬤嬤略豐盛些外,餘者大丫鬟皆是一葷一素一湯一飯,小丫頭和粗使婆子皆是一菜一湯一飯,十分簡樸
。
雪雁並不在意,山珍海味她喜歡吃,粗茶淡飯也不嫌棄,何況周家的飯菜雖比不上榮國府的精緻,卻也十分美味,倒是紫鵑略有一些詫異,但是並沒有任何言語,良辰和美景卻是看在眼裡,乃笑道:「我們府上因舊年出了些事,花了好些銀子打點,一時之間沒有恢復元氣,吃穿用度不及榮國府裡的奢華,兩位姐姐千萬別嫌棄。」
紫鵑笑道:「瞧妹妹這話說的,如何能嫌棄呢?這樣已經很好了,勤儉節約方是上策。我們都是下人,並沒有那樣尊貴,還天天吃山珍海味不成?哪個府裡也經不起這樣揮霍。」
雖然在周家住了一晚,但是紫鵑何等聰敏,早已覺察到兩家規矩不同,自然不肯違背。
而且,紫鵑今日同小丫頭們閒話時得知,周家上下僕從不不到二百人,並不似榮國府上上下下里裡外外約莫有七八百之數,看似稍嫌冷清,實則各司其職,鮮少有偷奸耍滑之事。
良辰笑道:「姐姐真真有見識,倒是我們想多了。」
她和美景乃是一對錶姐妹,她今年十七歲,美景十六歲,比紫鵑雪雁還小些,本來服侍周鴻時,周鴻不常在家,在府裡也無甚體面,哪裡見過像雪雁紫鵑這樣的大丫鬟,別說丫鬟了,就說是小姐,也有人相信,心裡不免有些自慚形穢,願意同她們親近。
飯後閒話時,良辰道:「不知奶奶幾時叫我和姐姐換過來?我好收拾東西。」
雪雁聽了一怔,隨即笑道:「我瞧著,眼下還得勞煩兩位妹妹在外間當差,夜裡端茶遞水,我們初來乍到,萬事不懂,竟是學些日子再說。何況我們姑娘性子寬厚,並不在意誰在外間上夜,誰在下人房裡歇息。」
良辰和美景聽她們竟沒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都不免有些詫異。
雪雁微微一笑,並不解釋。
不久,外面有人來找周鴻,黛玉無所事事,便去陪周夫人說話,雪雁和紫鵑跟了上去。
及至到了周夫人房中,只見周夫人正在教導周灩家常該學的禮儀規矩,黛玉含笑請了安,得周夫人允許後起身,並由著周夫人拉自己坐在她身邊,道:「雖說婆婆教導得好,只是婆婆平常也忙忙碌碌的,若是婆婆願意,我請容嬤嬤和張嬤嬤替婆婆分憂
。」
雪雁心中十分贊同,平常和容嬤嬤張嬤嬤在一處時,兩位嬤嬤也說到了周家必定會教導周灩,此時由黛玉提議很好,顯得黛玉更加知書達理,免得周夫人開口相求。
容嬤嬤和張嬤嬤是宮裡出來的教習嬤嬤,由她們教導禮儀,乃是極大的體面,當初黛玉在各家女眷中走動沒讓人看輕,皆是因此,周夫人聽了黛玉的話,自是大喜,笑道:「我原有此意,正想過幾日同你商量,倒沒想到你先開了口。灩兒,還不快過來謝謝你嫂子。」
周灩過來對黛玉一禮,道:「好嫂嫂,多謝你了。」
黛玉忙起身扶她,笑道:「咱們是一家人,謝來謝去豈不是太嫌生分了?」
周夫人聞聲見狀,暗暗點頭,道:「正是,咱們是一家人,同甘共苦過的,日後不必如此。你過來我這裡,鴻兒呢?怎麼沒在家陪著你?他好容易放了一個月的婚假,你們又才成親,這幾日該叫他好生陪陪你才是。」
黛玉面上一紅,輕聲道:「他是做大事的,身上擔負著保家衛國之責,哪裡能天天在後院蹉跎歲月?我若只讓他陪著我不去做事,我算什麼人了?外面有人來找,他出去了。」
聽了這些話,周夫人對黛玉愈加滿意了幾分,雖然黛玉對他們家不離不棄,又立下了大功,但是若她糾纏著周鴻不放,只顧著兒女情長,反誤了周鴻的前程,她決計不會喜歡,忽道:「你既進門了,你那些陪房,我給安排了差事,你看看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說著,命人遞上兩張紙,除了陪嫁丫鬟外,王忠安排了管春秋兩季地租,王忠的三個兒子放在周鴻身邊做小廝,餘下幾個小廝分在各處,不偏不倚。剩下幾家都在黛玉陪嫁的莊子上鋪子上,周夫人並不插手。
黛玉看畢,笑道:「婆婆別的安排得都好,我並無異議,只是我乳父倒不必了,他看門守戶還使得,哪裡當得了這樣要緊的差事?不如就讓他做回舊差事罷。」她雖會管家理事,卻不會剛進門就和周夫人爭權奪利,何況周夫人今年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她恨不得周夫人一直當家作主,自己只管著自己院中諸事,倒也清閒。
周夫人微微一怔,細細打量黛玉臉上神情,果然坦誠,不似作偽,心中倒歡喜起來,她自恃還能管家十數年直到兒女皆成家,並不是很願意交由長媳,免得或有一時疏漏,怠慢了自己底下的三個兒女,於是便依從了黛玉,叫王忠做了門房,只是做了正門的門房
。
黛玉在周夫人又陪了半日,晚間方回房。
這三天她不必服侍公婆立規矩,且同周夫人婆媳和睦,同周灩姑嫂親密,兼之夫妻恩愛,伉儷相得,偶爾周鴻練武時,她在旁邊做針線相陪,很是悠遊自在。
雪雁自是為黛玉歡喜,他們夫妻兩個獨處時,常常識趣避開,只拿出自己的本事來,同周家大小丫頭婆子結交,她模樣標緻,言談不俗,在周夫人跟前有幾分體面,又不是那等狐假虎威之人,雖說不是人人都喜歡她,倒也有六七成的人願意和她交好。
她從黛玉嘴裡得知烈夫人之事後,心想難怪周家立下家規,這就是了,身為豪門大戶的貴婦,其容貌如何能被外人得知,顯而易見,自己同夫人廟裡烈夫人相似只是一種巧合。
她本沒想著自己和烈夫人相似有什麼來歷,解了疑團便就此撇開。
轉眼間到了三朝回門的日子,周鴻陪著黛玉去了榮國府。
黛玉無家可歸,回門亦只能往那裡去。
雪雁頭上身上打扮一新,同紫鵑幾個坐車跟在後面,他們還有不少東西放在榮國府,等回去時,少不得收拾一番帶走,不想剛踏進榮國府,便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來,忙上前去扶黛玉下轎,先進了門,眼睛看向來迎接的賴大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