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連日疲倦,這一覺睡得酣暢淋漓。第二日一早兒,蕭劍南又假意到小店處巡視了一番。不出所料,尋找工作依舊沒有任何突破,兩位日本土木工程專家一籌莫展。雖然是否能找到盜洞入口對他已不重要,但蕭劍南還是不由得暗自佩服崔二胯子一夥人安排得巧妙。裝模作樣忙碌了一天,下午六點整,他準時回到了警備廳。
將摩托停在警備廳大門外,直接來到牢房大堂。鬼子小隊長藤田並不在,那受傷的鬼子見蕭劍南進來,滿臉堆笑,立刻上前打招呼。蕭劍南點了點頭,道:「奉上面的命令,要問犯人幾句話!就勞煩太君陪我下一趟囚室吧,完了事,我們直接去換藥。」鬼子兵連忙鞠躬,隨蕭劍南下到囚室地下一層。
兩人進得牢房,蕭劍南反手將門帶上,徑直走到崔二胯子身邊,道:「崔爺,一切已準備停當,咱們可以走了!」崔二胯子睜開眼睛。蕭劍南道:「崔爺,一會兒我將你右手鐐銬開啟,隨後會叫那個鬼子過來,他一近身,你就動手!」崔二胯子雙目似閉非閉,問道:「那個盒子帶來了麼?」蕭劍南道:「盒子我已取到,不過實在不方便帶到這裡,您隨我出去,便能見到!」崔二胯子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蕭劍南定了定神兒,又假意問了幾句話,隨即蹲下身來,裝作檢查鐐銬,而暗藏手中的開鎖工具已捅進崔二胯子右手鐐銬的鎖孔裡。自三年前從倩兒處得到傾囊傳授,蕭劍南的開鎖功力已今非昔比,這種僅八柱的刑具鎖,在他看來早不值一提。不到三秒鐘,一聲輕響,手銬已開啟了。
蕭劍南站起身來,向門口小鬼子招了招手。鬼子不明所以,走上前來。蕭劍南伸手指了指崔二胯子腿上傷處,用日語對鬼子道:「太君,麻煩您幫著看看犯人腿上的傷口,是否……」
鬼子湊過頭去,順著蕭劍南手指方向望去。就在小鬼子將頭伸向崔二胯子的一瞬,蕭劍南低聲喝道:「崔爺,動手!」幾乎同時,崔二胯子出手如風,一指點在小鬼子胸前,小鬼子中指的一瞬間,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置信的神色,一聲未吭,軟倒在地。
蕭劍南暗暗點了點頭:「不錯,果然是崔二胯子!」這邊崔二胯子哈哈一笑,已站起身來,道:「沒想到蕭大隊長的開鎖功夫如此厲害!」蕭劍南道:「崔爺過獎了!崔爺的點穴神功,也了不起!」一邊說著話,已將崔二胯子左手以及雙腳鐐銬開啟。
二人不敢耽擱,迅速除下小鬼子的衣衫。小鬼子身量與崔二胯子大致相仿,衣服穿上很合身。蕭劍南又取出事先備好的膏藥,用打火機化了,替崔二胯子貼臉上。裝扮完畢,仔細檢查了一番,眼前的崔二胯子果真與倒地的鬼子有八分相似。
二人再將崔二胯子的衣裳給小鬼子穿上,抬到牆邊,臉朝牆裡,擺成睡覺的姿勢。一切收拾停當,崔二胯子抄起地上的三八步槍,蕭劍南問道:「崔爺腿上有傷,能行走嗎?」崔二胯子微微一笑,道:「不礙事!」蕭劍南穩穩心神,帶著崔二胯子出了牢門。
出得牢門,崔二胯子緊跟在蕭劍南身後,低著頭但也不十分緊張。上了一層大堂,藤田小隊長正走進來。蕭劍南心中怦怦狂跳,藤田明顯並未發現蕭劍南身後的鬼子已被調包,上前與蕭劍南打招呼。蕭劍南停下腳步,對藤田道:「我帶皇軍去換藥,這裡的事情,就有勞藤田隊長了。」藤田一鞠躬,道:「蕭桑辛苦了。」蕭劍南笑了笑,客氣了幾句,帶著崔二胯子走出大堂。
出得警備廳牢房,蕭劍南略鬆了一口氣,低聲對崔二胯子道:「崔爺,車子就在警備廳門口,能堅持走過去麼?」崔二胯子咬了咬牙,道:「不礙事,就請蕭隊長前面帶路。」蕭劍南不再多說,領著崔二胯子徑直向警備廳大門口走去。二人轉過花池,又繞過兩排平房,來到月亮門前。前方不遠處,已是警備廳大門,蕭劍南暗暗點了點頭,心想:還算順利。
突然間,只見一輛卡車呼嘯著駛進警備廳大院。蕭劍南忙伸手拉住崔二胯子,二人迅速隱身在月亮門後面。探出頭來,遠遠見那卡車一停下,兩個荷槍實彈的鬼子立刻從車門兩側跳下,徑直跑向警備廳大門口。車門開處,下來一個鬼子軍官,手持軍刀,一身黃呢子制服。蕭劍南不由得一愣,此人正是日本關東軍司令部駐奉天最高長官——山田一郎,以前曾與蕭劍南見過數面。
難道關東軍司令部這就要提審崔二胯子麼?蕭劍南眉頭緊鎖,再次放眼望去,只見二十來個荷槍實彈的鬼子已從車後跳下,迅速在院內整隊集合。這邊廳長已在兩名警員的陪同下從辦公室出來,走向山口一郎。山口摘下雪白的手套,與廳長握了握手。蕭劍南遠遠聽不真切兩人在說什麼,但還是聽出了兩個關鍵的詞:「……提審崔二胯子……!」
蕭劍南一怔之下,渾身冷汗瞬時冒了出來,望了望不遠處警備廳大門口,就差這幾十步了,難道真要功虧一簣?再次看了看院內,將近三十名鬼子,硬衝肯定是不行!奉天警備廳並無後門,而且即便有,此時恐怕也已經被鬼子把守住了。崔二胯子是重犯,不單因為這次盜墓案件,最重要的,他還是關外抗日義勇軍的靈魂人物!
現在怎麼辦?鬼子前來提人,不出五分鐘就會發現地牢的崔二胯子被調包。大門是出不去了,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麼?不行,奉天警備廳並不算大,根本藏不住人!
蕭劍南思緒如飛,但實際只過了幾秒鐘。來不及再細想了,回過身來對崔二胯子道:「崔爺,形勢不妙,鬼子是來提你的!」崔二胯子看了看外面情況,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蕭劍南道:「沒有別的辦法了,警備廳內藏不住人,咱們只能想辦法從後牆翻出去!來崔爺,我揹你!」
說完話,蕭劍南伸手去拉崔二胯子。崔二胯子一把攔住蕭劍南的手,緩緩道:「蕭隊長,咱現在腿上不方便,萬一被鬼子發現,你也跑不了!開弓沒有回頭的箭,俺不能拖累你,就在這裡給你做個掩護,你自己逃命去吧!崔某如能僥倖逃脫,蕭隊長的救命大恩,容當後報!」說完話,向蕭劍南拱了拱手,一把扯下頭上小鬼子的帽子,只一步就跨出了月亮門。
蕭劍南忙伸手拉住崔二胯子,急道:「崔爺,蕭某以身家性命救崔爺出去,此事若辦不成,蕭某還有何面目活在世間,你是我抓的,就算搭上這一條命,也一定救你出去!」崔二胯子微微一笑,道:「蕭隊長,崔某極承你的情,但到了這個地步,俺不能再連累你了!你讓俺出去!」說完話,崔二胯子就要將蕭劍南推開。
蕭劍南死命將崔二胯子抵在牆上,道:「崔爺,你最後聽我一句!」崔二胯子鬆了手。蕭劍南道:「崔爺,你是咱東北人心中的大英雄,蕭某不小心抓了你,已鑄成大錯。現在,更不能讓你去送死,我卻苟且偷生在這個世上!」頓了一頓,朗聲道:「現在崔爺既然要去拼命,就算上我一個!要死,咱們就死在一處,能和崔爺死在一處,我蕭劍南此生不枉了!」
說完話,蕭劍南放開崔二胯子,掏槍就要跨出月亮門。崔二胯子微微一怔,伸手攔住蕭劍南,略為沉吟了一下,道:「好,既然蕭隊長如此說,那就聽你吩咐,一起從後牆逃出去。如果中途遇到鬼子,就跟***拼了!要死,你我兄弟就死在一處!」
蕭劍南心中大喜,一把握住了崔二胯子的手,二人相視凝望,互相點了點頭。就在這一瞬間,兩人都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心頭陡然升起了一種英雄惜英雄,好漢重好漢的豪情。
當下蕭劍南扶住崔二胯子肩膀,再顧不得遮掩,連拖再拽,快步向警備廳後牆奔去。轉過花池,又繞過幾排平房,已到了警備廳後牆。這裡平日是堆放雜物之用,少有人到。所幸這幾日由於崔二胯子的盜墓案子,大部分警員不是在前面站崗,就是到郊外小店搜尋,後院已不剩幾個人。
來到牆邊,蕭劍南四下觀察了一下,回身對崔二胯子道:「崔爺,我先上,再來拉你!」圍牆足有一人多高,蕭劍南定了定神兒,回身助跑,「噌」地一下躥上了牆頭。警備廳後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小街,平日沒什麼人來往。蕭劍南四下裡看了看,見沒有人注意到他,反身將崔二胯子也拉上牆頭。
二人迅速從牆上跳下。扶著崔二胯子往前走了幾步,藏身到一堵破牆後,蕭劍南道:「你先在這裡躲一躲,我去開車!」崔二胯子道:「蕭隊長小心!」蕭劍南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快步沿著警備廳側牆繞到前門街邊,遠遠向大門處望了一眼,只見兩個荷槍實彈的鬼子正在站崗,並沒有任何慌亂跡象,看來,崔二胯子被掉包的事情還未被發現。
蕭劍南舒了口長氣,整整衣衫,從牆後閃出,右手晃著摩托車鑰匙,嘴裡吹著口哨,神色輕鬆,向警備廳大門走去。
摩托車就停在警備廳大門右側。蕭劍南邊往前走,暗自慶幸事先想的周全,沒有把摩托車停在警備廳院內,如果是那樣,即便從後院翻出警備廳,也不見得出得了奉天城。
來到車前,剛要跨上座位,身後猛然響起兩聲拉動槍栓的聲音,一名鬼子兵操著生硬的中國話上前問道:「你的,什麼的幹活?」蕭劍南迴過身來,從口袋掏出證件,遞給小鬼子,陪笑道:「奉天警備廳,蕭劍南。」鬼子看了看證件,敬了個禮,道:「原來是蕭桑,請!」
見鬼子未再盤問,蕭劍南鬆了口氣,隨即扭鑰匙打火,幾聲咔咔聲響過之後,摩托車並未啟動!又擰了兩擰,還是未見絲毫動靜,蕭劍南額頭的汗一下流下來。
為了今晚的行動,他上午特意檢修了摩托車,將油箱加滿了油,這樣估計最多可以跑六百公里。除了那隻盒子以外,摩托的跨鬥裡還放了兩支駁殼槍,近一千發子彈,還有十幾顆香瓜式手雷。修車時蕭劍南特意叮嚀車工好好檢查電路,將發動機火花塞全部換成新的,為的就是防備臨時打不著火。
蕭劍南暗自著急,又擰了幾次打火開關,還是未見任何動靜。沉吟了片刻,突然靈機一動,下了車,從口袋掏出兩塊銀元,走上前遞給兩名鬼子兵,說道:「兄弟奉警備廳之命,前去執行一個緊急任務。不想車子出了故障,能不能請兩位皇軍幫幫忙?」鬼子兵日常生活清苦,見了銀元,笑逐顏開,掂了掂手中銀元,問道:「不知蕭桑要幫什麼忙?」蕭劍南指了指摩托車,道:「兄弟的車子壞了,能不能請兩位皇軍幫忙推一下?」鬼子看了看摩托車,交換一個眼神兒,道:「沒問題!」
當下三人走到摩托車邊,蕭劍南扶住車把,兩名鬼子一左一右,一齊使力,將摩托車推了起來。跑了十幾步,蕭劍南見速度已夠,說聲:「好了!」,飛身躥上車,左手捏下離和器,右腳直接掛上三擋,同時右手給油,再猛一抬離和,轟隆隆一聲響動,車子打著了。
蕭劍南加油,換擋,再加油,車子飛快地向前衝去。過了一個街區,轉彎兜回警備廳後牆處,崔二胯子還在斷牆後等候,蕭劍南下車扶起崔二胯子,只見他臉白如紙,低頭望去,只見大腿血流如注,一條褲子已染成了紅色,看來是方才翻牆迸裂了傷口。蕭劍南略一沉吟,撕下衣衫將崔二胯子大腿緊緊紮上,隨即扶他坐到摩托車跨鬥一邊,再用帆布蓋住了流血的大腿。
剛剛收拾完畢,猛聽警備廳院裡像炸了營一般,蕭劍南看了看崔二胯子,兩人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看來崔二胯子被掉包的事情,已被發現。蕭劍南飛身躥上摩托車,道:「崔爺,咱們走!」說完話,換擋加油,車子飛速向前衝去。
離警備廳最近的是北門,正常開車是兩分鐘左右。蕭劍南將車速加到了極限,路上行人紛紛閃躲。不到一分鐘,已遠遠可以看見城門。
出了城門洞,外面是鬼子的工事,路上攔著圓木鐵絲釘成的鹿砦,一邊留了一個剛剛可以走過一人的口子。這幾日蕭劍南每天進出北門數次,早和駐守的鬼子兵混了個臉熟。將摩托車開到鹿砦前,卻猛然發現,駐守的鬼子已經換崗了,竟無一認識。
又是例行的證件檢查,蕭劍南掏出良民證和警備廳工作證。鬼子檢查完後揮了揮手,兩邊的偽軍前去搬鹿砦。
突然之間,警衛室的電話響了起來。蕭劍南迴頭看了看,一名鬼子兵走過去接電話。蕭劍南眉頭一皺,暗叫不妙。這個電話很可能是警備廳前去提審崔二胯子的日軍打過來的!
前面兩個偽軍幹活慢慢騰騰,這時才剛剛將鹿砦搬開了一點。蕭劍南立刻下車,但沒有熄火,快步走到路障前,對兩個正磨洋工的偽軍道:「二位兄弟辛苦了,我來吧。」說完話,雙手抓住鹿砦,一使力,頓時搬開了一個三尺多寬的口子。蕭劍南迴到摩托車邊,剛剛坐定,警衛室大門砰地一聲撞開,那接電話的鬼子已衝了出來,用日語鬼哭狼嚎般大喊了一聲:「不要放他們走!」
站在外面的鬼子和偽軍聽了這一聲大吼,都是一愣,偽軍自然聽不懂他說什麼,幾名鬼子也一時沒反應過來。就在眾人一愣神兒的功夫,蕭劍南換擋加油,車子衝出了奉天城。
兩人剛一齣城,身後槍聲大作。從反光鏡望去,十幾個鬼子已跨上停在路邊的摩托車,追了上來。蕭劍南將油門擰到了極限,車子呼嘯著向前衝去,速度指標迅速指向了一百,在那裡拼命晃動著,再也加不上去了。
原計劃的路線已不能再走,大路上有鬼子數層哨卡。蕭劍南將車子開上了一條顛簸的小路,儘量躲避著路上的石頭和障礙,他心裡清楚,摩托車開到這種速度,一塊小石就能把車顛起來,車毀人亡!
後面的鬼子開始開槍,子彈不停地從車身兩邊呼嘯飛過。若不是在顛簸的摩托車上,以其時鬼子的槍法,這樣的距離打一個人幾乎彈無虛發。
鬼子的摩托車越追越近,這邊崔二胯子也開始反擊,但三八步槍的槍身太長,崔二胯子腿上又有傷,轉身極為不便。由於車速過快,耳邊風聲凜冽,蕭劍南大聲對崔二胯子喊道:「崔爺,座位下有短槍!」
崔二胯子立即從座位下摸出一把駁殼槍,大聲笑道:「好傢伙,老相好了!」撥開扳機,回手就是一梭子,蕭劍南從反光鏡望去,緊追在後面的一輛摩托車擋板立刻濺起了一片火星,大聲叫道:「崔爺,好槍法!」
崔二胯子幾梭子彈打完,由於車身顛簸得太厲害,並沒有打到人。抄出幾顆手雷,笑道:「還是這個過癮!」拉開保險,扔了出去,一片煙霧過後,鬼子的摩托車晃了一晃,又追了過來。
崔二胯子又扔了幾顆,炸翻了一輛鬼子的摩托車,鬼子兵不敢再追得太近,遠遠地跟著。蕭劍南心中暗想:「他***,看來,小鬼子要跟我比誰的汽油多了!」
正在這時,車子衝入了一片山谷,道路變得更為崎嶇,路上全是大石,極為難行。蕭劍南儘量將車子保持在比較高的速度上,極力躲避著圓石。即使這樣,車速也是大減。轉過幾道彎後,後面追兵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
再往前開,是兩山之間一道峽谷,兩旁都是峭壁,路變得越來越窄,所幸路面已經平整,可以將車速儘量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