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互相挨著靜靜坐了一會兒,雪蓮忽地問道:「主子,您家裡的事兒,您不去求求皇上麼?」我搖頭嘆道:「求有何用,自古忠孝不能兩全,都是已定的事實了,不是誰求就可以改變的。」
雪蓮看著我道:「可是皇上對主子您這麼好,怎麼會……」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心緒翻湧,不由得悲從中來,我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輕聲說道:「就算他待我再好,他也是這大清朝的皇上啊!帝王之愛,何其無奈,何其悲哀……雪蓮,你不明白,這當中隔了太多太多了……」
我閉上雙眼,無力地垂下了雙手。
「……阻撓西北糧草運送,致使戰事失利,出言忤逆大將軍,視國家安危於不顧,有叛國通敵之兆,為人驕淫奢靡,狂妄自大……」我靜靜地看著我哥哥這些「十惡不赦」的罪名,胤禛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我。
我放下摺子,看著他道:「我竟不知道我哥哥是如此不堪之人!現在是誰求情也沒用了是麼?」胤禛沉吟一會兒道:「朕不是沒有給他機會,可他忠心護主,怎麼也不肯說出是受何人指使,朕日前才告誡群臣,要以朋黨為戒,他這分明是視朕的話為耳旁風。」
我盯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胤禛走過來,拉住我道:「我可以讓你見他最後一面!」我搖搖頭道:「不用了,他現在怕是恨我還來不及,又怎會樂意見我。我身為他妹妹,卻什麼都沒有做,我的家人想必也是恨透我了。」
胤禛嘆了口氣,說道:「熙臻,皇阿瑪昔日讓我做孤王,接下戶部那些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就是不希望我日後會被朋黨所累。你也一樣,知道麼?牽扯的越少,對你就越好!他們知道你是我的軟肋,才會用你的家人來要挾,我只能這樣做!若中了他們的圈套,最終還是會害到你啊!」
我心中悽然,哽咽著道:「可是你我之間可能牽扯的少麼?這裡是紫禁城啊,不是岫雲寺的後山!」胤禛拍著我,柔聲道:「熙臻,再忍耐些日子,我會把橫在我們之間的一切全部解決的,你放心。」
我心頭掠過一絲恐懼,他如此柔情的話語竟也像冬日的寒冰一般讓我心顫,我低頭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你會,會如何處置他?」頓了頓,他答道:「午門外,斬首示眾。」
我深吸了一口氣,卻久久呼不出來,他摟住我道:「熙臻,體諒我!」我發不出聲音,腦海中也是空白,只能木木地站著。
胤禛還欲開口說什麼,蘇培盛忽然在門外叫道:「皇上,隆科多大人有要事求見!」胤禛鬆開我,淡淡地說了聲:「喧!」我低頭退到一邊,隆科多進來後,我正要行禮退下,卻聽見他說道:「啟稟皇上,納喇大人已在家中自盡了!」
我腦海中頓時一炸,如同掉入冰窟,僵在原地無法動彈,胤禛臉色鐵青地看了我一眼,問道:「你說的是哪位納喇大人?」隆科多看了看我,沒敢說下去,我的眼淚奔湧而出,腿一軟,就跌坐在了地上。
胤禛快步走過來扶住我,轉頭問道:「何時的事?」隆科多躬身道:「回皇上的話,就在昨夜。」胤禛惱道:「為何現在才來稟報?」隆科多怯懦地說道:「請皇上恕罪,微臣也是剛剛才得到的訊息……」
我抓著胤禛的膀子,哭道:「讓我回家!讓我回家!」胤禛皺著眉,沒有說話,我掙扎著向他跪下,重重地朝地上磕頭,胤禛邊攔住我邊喊道:「蘇培盛!」蘇培盛忙進門應聲,胤禛道:「送熙臻回華滋堂。」
蘇培盛應著,就要過來扶我,我的心立刻急速下墜,他為了不讓我出宮,連阿瑪去世也不肯讓我回家拜祭麼?眼淚不住地向外流,我推開蘇培盛,拉住胤禛道:「求求你!讓我回家!讓我送送我阿瑪!」
胤禛怒向蘇培盛道:「還不快叫人來?命人看守好,不許任何人出去!」我的心涼到了極點,邊搖頭邊捂住了嘴,不敢置信地盯著他。
蘇培盛忙起身應了一聲,出去招招手,兩個太監進來駕住了我,我身不由己地被駕回了房間,剛被鬆開,我立刻轉身就向外衝,卻發現幾個侍衛已站在了門口,齊齊低下頭向我行禮。我萬念俱灰,趴在門上大哭起來,是我生生地把阿瑪給逼死了!他無路可走來找我,我也不幫他,他讓十三帶話給我,我也不肯聽……
心被牽扯的疼痛無比,說什麼自古忠孝不能兩全,而那個讓我忠心的人,卻連拜祭這樣最後一點盡孝的權利都不肯給我。那是我在這裡的血肉至親啊!
哭到已無淚可流,我軟軟地靠在身旁已扶了我許久的雪蓮身上,她將我扶回了床上,我僵硬地躺著,眼睛空洞地盯著帳頂。這具身體我已經佔用了二十多年,不論原來的納喇熙臻去了哪裡,或是死了也罷,她若是知道如今這樣的局面,會不會恨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