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壓下心頭的悲傷,邊疑惑地問道:「壽安宮?」邊快步向前走去,雪蓮急忙跟在身後,小心地說道:「說是……說是伺候惠太妃的……」
我心中猛的一沉,扶住身旁的牆,扭頭萬分懼怕地看著她,雪蓮忙扶住我,我顫抖地問道:「人呢?」雪蓮道:「在養心殿外侯著,需要奴婢去與蘇公公說一聲麼?」我搖頭道:「不,不用說,我自個兒去就行。」
說罷立刻向養心殿外跑去。惠妃的貼身宮女沉香正提著燈站在殿外,我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出來,第一次進宮的情景彷彿還歷歷在目,轉眼間,卻已是經年。我哭道:「娘娘如何了?」她臉色慘白,只是流著淚,深吸了口氣,泣不成聲地說道:「娘娘早就想見你,又害怕皇上會……一直也沒敢告訴你,如今……如今……也已派了人出宮去請八爺了,怕是今兒晚就……」
我掩面向前奔去,沉香忙提步跟上,一路上也顧不得旁人的詫異,只覺得心臟都快要蹦出胸口一般。跑到壽安宮,我幾乎快要提不上氣,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屋內的太監和宮女見到我後,都忙站起來請安,我撲到床前,叫了一聲:「姑母!」
惠妃緩緩睜開雙眼,微微一笑,抬起手來摸了摸我的臉,輕聲說道:「我的臻兒長這麼大了!」我淚如雨下,抓住她的手嗚嗚地哭,惠妃輕揮了下手,說道:「你們都下去吧。」屋內的人應了聲是,便都退了出去。惠妃笑看著我道:「臻兒,來,靠姑母近些。」
我擦了一把淚,上前湊了湊,惠妃的頭髮已經白了,臉上也生出了許多皺紋和老人斑,只有眉眼間還能透著當年的清秀美麗,惠妃輕撫了一下我的眉毛,說道:「臻兒還是這麼漂亮,姑母已經老了……」
我強撐著一絲笑,說道:「姑母不老,姑母永遠都是容華絕世,卓爾不群。」她輕聲笑了起來,氣有些喘,我急忙為她拍了拍,她靜靜地彎著嘴笑了笑,說道:「我就要去了,」我心中悲痛,剛想開口說話,只聽惠妃又顫顫地說道:「不知道,表哥是否還能認得我……」
我的心大力地一抽,雙眼頓時模糊開來,納蘭性德……我哽咽道:「怎麼會不認得,表叔一定忘不了您的!」惠妃臉上帶著幾絲笑意,默默地靜了一會兒,忽地微蹙起眉頭,滿臉悽哀地神色,她搖頭說道:「不會了,他與嫂夫人在九泉之下琴瑟相合,恩愛有加,定是不會再記得我了。」
我俯身輕摟住她,沉默無語。惠妃唸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靠著幾首詩詞和幾段回憶在深宮當中孤獨地生活,當年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一道沉重的宮牆,卻將相愛的兩人生生地拆散,從此天各一方,只能在心中默默懷念。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容若在悲痛過後終於遇見了他的妻子盧氏,放下了那段刻骨銘心的初戀,可惠妃,卻再也沒有遇見到她的蕭郎,失去了康熙的寵愛,唯一的兒子也被囚禁終生,就這樣悲慼地走完了一生。
我幽幽地看向惠妃,連完全能接受一夫多妻制的她都不願意自己愛的人有別的女人,想到此時在胤禛寢宮裡,他正摟著若憐,我不禁悲從中來。
惠妃怔了一會兒,看著我虛弱地說道:「臻兒,這些年你過的好麼?」我忙點點頭:「過的很好的,姑母放心。」
「今後……你可有打算?」我茫然地睜著雙眼,搖了搖頭。惠妃輕嘆了口氣,說道:「我聽說,皇上留了你在身邊兒,不讓你嫁給胤禩,是麼?」我輕輕恩了一聲,不知做何回答。惠妃悲憫地搖搖頭:「當年我一心希望你莫要重複我的路,卻不想,你竟還是……」
「不是的!」我忙抬頭打斷了她,「不是這樣的……」心中悲痛,眼淚紛紛滾落,我哭道「我也愛皇上,我真的,真的很愛他……」惠妃微張著嘴,沒有說話,眼內是驚鄂,還有悲傷,靜了半晌,她閉上雙眼,一滴淚水順著臉頰輕輕地滑落。
我忍住淚,輕聲問道:「姑母,您想喝點水麼?」她微點了一下頭,我站起來轉過身剛要去端茶杯,卻驀然看見在門口扶門而立的那個身影,四目相接,霎時間我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心跳彷彿一下子停止,呆呆地愣在原地邁不開腿。
八阿哥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內神色哀悽,定定地凝視著我。傷痛和愧疚霎時傳遍全身,壓的我無法呼吸,惠妃在身後輕聲問道:「怎麼了?」我捂著胸口,趔趄地讓開了身,八阿哥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來跪在床前道:「額娘!」惠妃虛弱地笑著伸出手去:「胤禩,你來了。」八阿哥顫聲道:「孩兒不孝,來遲了,額娘……」
我再也呆不下去,奔出門去靠在牆上無聲地流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見八阿哥在屋內一聲驚呼:「額娘!太醫!快傳太醫!」在外屋侯著的沉香和太醫忙提步跑來,我的心急速下沉,轉身衝進房內,八阿哥握著惠妃的手,不住地喚著:「額娘!額娘!」我全身哆嗦,撐著床簷,望著惠妃慘白的臉。太醫上前掀起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脈,顫抖地鬆開手,低下頭沒有說一句話,我捂住嘴,慘叫道:「不——」
惠妃努力睜開眼睛,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雙手,像是想抓住什麼,八阿哥伸手握住,面色傷痛地盯著她,她環視周圍,滿眼的期盼,像是在尋找什麼人,最後,又木然地垂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