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常隨手捻起一枚白子,往棋盤一處落下去。
蘇星河見此,大怒道:「胡鬧,胡鬧。」原來李志常落子處,正是這一片生氣所在,他一填子,這口氣就絕了。
李志常見蘇星河生氣,也不意外,微微笑道:「故生有死,因死故生,蘇先生這一盤棋,還遠未結束,怎麼你就一口斷定這是胡鬧了。」
虛竹這時心中暗道:諸行無常,萬般寂滅,李施主這話大有佛理,可惜不是我佛門中人,不然一定能將我佛宗旨發揚光大。
慕容復卻是暗自冷笑道:「看你有什麼本事能把這片死棋做活。」
王語嫣瞧到這一步棋卻是心中震驚無以復加,她如今劍術比之年前又不可同日而語,對獨孤九劍的領悟又更深刻。本來這一局棋,在她看來紛雜不已,難以分解。可是李志常這一步後,她立馬想到了獨孤九劍的劍理。獨孤九劍本身並沒有固定的招數,每當臨敵之時,先梳理出敵人招數的骨架和機理,再尋找破綻,進而攻擊破綻,學庖丁解牛之法,以神遇而不以目視,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其要旨在於尋找結構的破綻,以顛覆結構。
李志常就是用這一步看似自殺的一招妙棋,為自己憑空創造了餘地,如此之後,李志常便可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棋局固有結構已然被顛覆。
她以往只想到了觀察敵人的破綻,然後去想辦法破解,但是李志常這一下又給她開啟了新天地。就算對方沒有破綻。也可以創造破綻。她雖然更悟了一層劍理。卻沒有絲毫欣喜,因為她知道:「僅此一點,他表哥在武學之道上,便永無追上李志常的可能,兩人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因此面露擔憂之色。
慕容復瞧見王語嫣面露憂色,暗自冷笑:你開始擔心他了麼,總有一天我要這人臣服在我的腳下,到時看你又是什麼嘴臉。
這時候在場眾人都‘咦’了一聲。原來李志常幾步棋後局勢已然反轉。這時候就算再不懂棋的人也知道,自殺一片棋後,李志常藉著留出的空地,幾步之間又給白棋找回了優勢。
丁春秋這時無暇關心李志常和蘇星河,他剛才趁著眾人留心棋局的時候,暗自對虛竹下了七八種毒,哪知沒有一種見效。他暗自驚駭:這少林賊禿,難道毒功比我還厲害。
他卻不知道虛竹身負武林中不世出的奇功易筋經,須知武學中任何功夫,都是練習一次。有一次的進步,再勤奮之人。每日也難以練到六個時辰之上。只有這門「易筋經」的內功,一到不經思想、任其所之而執行不休的地步,即使是在睡眠之中,功力也綿綿增進。
因此幾年下來,虛竹的內功已然在丁春秋這般積年老魔之上。丁春秋的毒功主要在內力上,一旦內力不及對手,他的毒功就大打折扣。何況虛竹易筋經內力自然流轉,最擅長化解異種真氣,若非兩人貼身交手,他的毒素是傳不到虛竹身上的。
最後李志常一著棋下在‘上’位七八路!」上。就算虛竹對弈道雖所知甚少,但也知此著一下,便解破了這個珍瓏棋局,拍手笑道:「李施主果然破解了這棋局。」
蘇星河幾十年重負,豁然釋脫,滿臉喜色道:「李小友英才絕世,破了這一局‘珍瓏’,讓老朽能在有生之年了結夙願,當真是感激不盡。」
李志常微笑不語,這步棋雖然由死而生借了早知天機的便宜,可是他自己也能想到這一步。
蘇星河走到他身後三間木屋之前,伸手肅客,道:「李小友還請進去吧。」
丁春秋道:「且慢,這裡是本門門戶重地,外人豈可擅入。」
李志常道:「如此說來,你是要阻攔我了麼。」
丁春秋搖一搖扇子,冷笑道:「我說好了,今日是我和蘇星河了結恩怨的時候,希望大家不要和我為難。」
蘇星河大聲喝道:「李小友你先進去,我來對付這賊子。」語聲急迫,神情甚是惶急。
虛竹想要過去開口幫忙,鳩摩智上前一步攔住道:「久聞天下武功出少林,小高僧可否讓我見識一二。」
蘇星河和丁春秋已經動起手來,鳩摩智又和虛竹糾纏在一起。
李志常高聲道:「慕容公子你不來攔我,我就進去了。」
慕容復即使不知道破解珍瓏棋局後能得到什麼機緣,但也不願讓李志常這個仇人得了好處。於是長嘯而出,朗聲說當:「李兄你當日之賜,教某念念不忘,此番許久未見,在下卻想再向李兄討教一番。「他這話卻是提出舊怨,此刻攔住李志常合情合理,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王語嫣輕聲道:」表哥不要。「
慕容復冷聲道:」表妹,你也要攔住我麼。「
王語嫣道:「表哥你不要和李公子動手了。」她知道慕容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戰勝李志常的,兩人仇怨越深,對她表哥越是不利。
慕容復強自忍住怒氣,淡淡道:」你喜歡他就去幫他好了,就不要老是跟在我身邊,‘身在曹營心在漢’,何必假惺惺留在我這。「
王語嫣悽苦道:「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
李志常幽幽道:「人家王姑娘是為你好,慕容公子你認為你能是我的對手麼。」說著李志常猛然一步踏出,先是一劍。
慕容復陡然一驚,他知道李志常劍術高明,斗轉星移的功夫暗自準備好,就等李志常的長劍遞過來。
哪裡知道李志常一劍來勢洶洶,其實劍上半分力道都沒有,慕容復這斗轉星移居然無力可借。他心下落空,來不及反應,突然間天樞穴一涼,隨後感到天樞穴上奇癢難當,天樞穴正是在腹部之上,他本來準備一掌擊出去,可是腹部麻癢,無法用力,彎起腰來。這卻是李志常把身上殘留的最後一道生死符打在了慕容復身上,不過這隻一道生死符,沒有另外的生死符相互呼應。只能讓慕容復痛苦一時,等他運足內力,過段時間就能夠化解。
四大家將上前來,將慕容復護住,但不敢輕易和李志常動手。
李志常再次回到三間木屋前面,這木屋建構得好生奇怪,竟沒門戶。李志常不以為意,一腳踢碎門板,悠然吟道:「?一腳踢開生死路,回首已是九重天。」
六十一章天昏地暗
這邊蘇星河和丁春秋是同門師兄弟,兩人交起手來,互相知根知底。任何厲害的招數,對方都知之甚深。
丁春秋身形飄飄,手持逍遙扇,或指或掌,或拳或腳,姿態優美,可出手間招招奪人要害。兩人同樣的招數,同樣的武功,好似兩隻翩翩起舞的仙鶴,你來我往,讓人看得目不暇接。這邊星宿門人個個退在一旁,大吹法螺,只把丁春秋的武功,吹得天上有、地上無。什麼少林祖師達摩、五代無敵的李存孝都遠不及老仙多矣。
這邊鳩摩智和虛竹卻是要安靜的多,鳩摩智阻住虛竹,一招般若掌先行而出,他本以為虛竹見到他用出少林絕技般若掌,會大吃一驚。
結果虛竹只是好奇鳩摩智為何要來打他,虛竹這時內力極深,不假思索間韋陀掌應手而出。一招‘恆河入海’,和鳩摩智比拼起來。
鳩摩智先前見他扔佛珠的本事,便知道虛竹內力深厚,故而這一掌乃是全力出手。他練成七十二絕技正想找少林僧人試試手,看是誰的威力更大,哪裡知道虛竹居然用粗淺的韋陀掌應對他。
兩掌相交,虛竹易筋經內力自生,暗自承受了鳩摩智這一掌。虛竹遂不及防下,遇到鳩摩智這般數百年都罕見的武學大宗師掌力,被震退了三步,體內血氣翻騰。好在他勤練易筋經功深日久,退這三步的時候,內息已然調勻。
鳩摩智沒想到虛竹和他硬拼之下,只是稍落下風。心下奇道:「就算你從孃胎裡開始練功。也決然練不出這麼厲害的內力。」
他微微一笑:「少林寺的神功果然非同小可。小神僧再來品評一下我這門‘一拍兩散’如何。」‘一拍兩散’亦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這門絕技乃是門極厲害的掌法,出手之後掌力極為雄渾,臨敵時用不著使第二招,敵人便已斃命,而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海般的內力為根基,要想變招換式,亦非人力之所能。所謂「兩散」。意指拍在石上,石屑四散、拍在人身,魂飛魄散,這路掌法也僅有一招。
虛竹是他強任他強,我只一套韋陀掌,這門‘一拍兩散’的神功,他還是隻得用韋陀掌應對。可是這招威力極大,再次交手,虛竹更是連退了五步,嘴角溢位血絲。
鳩摩智怒道:「小神僧是覺得貧僧武藝低淺。一門少林絕技都不願意對貧僧使用麼。」
虛竹發怔道:「大師說笑了,小僧武藝低淺。至今只得蒙本師傳的韋陀掌和羅漢拳。」
鳩摩智一聲長笑,譏嘲道:「小和尚莫來誆我,你內力之厚已經天下罕見,要說得就算你少林寺藏龍臥虎,讓你這般內力,卻連學七十二絕技的資格都沒有,那才是荒天下之大謬。」
然後鳩摩智道:「小神僧既然不願露出絕技,貧僧便慢慢使出來,讓你品鑑一二。」
「這是少林七十二絕技‘袖裡乾坤’」鳩摩智拂動衣袖說道。
虛竹內力深厚,但拳腳功夫只是稀鬆平常,鳩摩智用高深的絕技神功攻過來,他只能緊守門戶生生受著,不過他也是奇怪,鳩摩智怎麼會少林的七十二絕技。可是鳩摩智強大的內勁壓迫過來,他想開口詢問也是不能。不提虛竹這邊面對鳩摩智只有被動挨打的份。
而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李志常終於出了木屋,他見曠地上燒著一個大火柱,遍地都是橫七豎八倒伏著的松樹。李志常剛才正集中精神化解才入體內的強大功力,對於外界發生的事情,倒是遮蔽了感知。無崖子七十年精純的北冥真氣流入他體內,就如黃河入海那般自然。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如今他內力積厚,諸般神通盡數迴歸,天下武功俯仰即是,放眼世間已然再無敵手。
屋外諸人夾著火柱分成兩列。聾啞老人蘇星河站於右側,星宿老怪站於左側。慕容復、王語嫣、四大家將在遠處。而鳩摩智和虛竹在另外一邊交手。
慕容復正在潛心化解生死符,王語嫣和四大家將守護著他,無暇顧及其他事情。而鳩摩智和虛竹對拼起來,他們兩人已經對拼了百掌上下,鳩摩智儘管佔盡上風,但是虛竹內力韌性十足,一時半會間,鳩摩智還不能降服他。函谷八友都在觀戰,星宿門人亦是大吹法螺,故而沒有人發現李志常出來了。
蘇星河和丁春秋二人正在催運掌力,推動火柱向對方燒去。火柱偏向右方,離蘇星河不足三尺,蘇星河雙袖被燒掉了半截,頭上白氣蒸騰,正是油盡燈枯的時候之前他頭髮還有些半黑半白的樣子,如今鬚髮如銀,形同朽木。
丁春秋面色紅潤,笑意盈盈,十分漫不經心的樣子。星宿派的門人早就歌功頌德,諛辭不帶重樣。
「星宿老仙舉重若輕,神功蓋世,今日教你們大開眼界。」「我師父意在教訓旁人,這才慢慢催運神功,否則早已一舉將這姓蘇的老兒誅滅了。」「有誰不服,待會不妨一個個來嚐嚐星宿老仙神功的滋味。」「你們膽怯,就算聯手而上,那也不妨!」「古往今來,無人能及星宿老仙!有誰膽敢螳臂當車,不過自取滅亡而已。」
李志常笑出聲來,說道:「好個‘古往今來,無人能及’,丁春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夠像你弟子說的那樣厲害。」
星宿派弟子嘲笑道:「好個小賊,老仙剛才饒你一命,你還敢和老仙作對,趕快跪下磕頭認錯,不然到時老仙揮揮手,你就灰飛煙滅了。」
但也有幾個星宿弟子是先前見過李志常的,同門在唾棄李志常的時候,他們卻放低了聲音,心中同時準備好兩套說辭。等待會看李志常能不能勝過丁春秋,才做決定。
這邊李志常站到蘇星河身邊,揮揮衣袖,那火柱似乎受到極大的力道,又向左邊移去。蘇星河得了李志常幫助,癱倒在地上,而丁春秋臉色大變,再不敢放鬆,雙掌轟然推出,用盡全力。
六十二章老魔伏誅
李志常再一揮衣袖,那火勢更旺,丁春秋實在抵擋不住,鼓勁全力將火柱逼停,迅速從身後抓了一個弟子朝李志常扔過去。那星宿弟子,在半空中已經全身變黑,正是受了丁春秋的獨門毒功腐屍毒。李志常掌力一吸,擒龍功用出來,從火柱裡面引出一條火龍,往把那弟子身上一燒。
這火龍含有他的內勁,威力極大,一下子就把那弟子屍身燒成灰燼。丁春秋一次不成,又同時如法炮製抓了兩個弟子扔了過去,李志常再度引出火龍,照樣燒過去。
丁春秋還要再抓,他身旁的弟子早就嚇得跑遠了。他的弟子都是溜鬚拍馬、貪生怕死之輩,可沒有為他赴湯蹈火的心思。丁春秋無奈下,往後急忙退去,想要逃走。
李志常哪裡容得他逃跑,跟上前去,隔空一掌拍過去。丁春秋回頭見他遙遙一掌拍過來,心想:我才不相信天下有人能將掌力及到五丈開外。
可是李志常這道掌力如同一堵牆推過來,追在他身後,他又不得不相信了。
丁春秋回身用出逍遙派的掌法,接了這一掌,只見得臉色脹紅,兩隻衣袖全都沒了半截露出白皙的兩隻手臂。他常年服用毒素,身體衰老速度很緩慢,故而手臂還是年輕人模樣。
李志常一掌未盡,又是一掌,丁春秋,無從招架,只得硬接。李志常一掌比一掌快,兩人之間現出三丈長三尺深的大坑。十餘掌後,丁春秋抵敵不住。筋骨斷折。全身佈滿血跡。竟然成了一個血人。
他服食萬毒,血液流出來,那些星宿門人養的蠍子、蜈蚣之類的毒物,紛紛爬出來,咬在丁春秋身上。他終日用毒,最後還是死在了毒物口中,最後還落個屍骨不全,誠為可嘆。
蘇星河看到丁春秋已死。心下當真百味陳雜。
李志常解決完丁春秋後,便到了虛竹那邊,虛竹已經受了不輕的內傷,鳩摩智怕他臨死反撲,這才一掌一掌磨死他,不然虛竹也撐不到現在。
李志常飄然過去,朗聲道:「明王威震天下,又何必為難一個少林的低輩僧人,明王若是想找一個對手,那就來找在下吧。」
鳩摩智收掌,含笑而立。悠悠道:「我只是聽說少林高僧個個武藝高強,冠絕天下。這才見獵心喜和這位小神僧搭搭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