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得承認,他們與太皇太后的交情更好。
在太皇太后的統治下,他們的地位更加安穩。
反正元寧帝只是「病」了,又不是崩逝,就是元寧帝真的崩逝,他們到底也不能怎麼著。大家也便默契的不提了。
只是,大家也沒料到,謝太皇太后突然就要分封先帝諸子,太皇太后給的理由非常恰當,「先帝過身時,他們年紀還小,未及分封。如今他們也大了,先定了封號,以後也要為朝廷鎮守一方。」
於是,先帝二子穆熠封岷王,三子封越王,四子荊王,五子魏王,六子雍王,七子梁王。
這一分封,諸多人都傻眼。
無他,先時大家都算著,興許太皇太后沒準兒什麼時候就把元寧帝幹掉,然後另換個宗室做皇帝。如果太皇太后有換人做皇帝的意思,那麼,就不該這時候分封藩王啊。完全應該是,待元寧帝崩逝後,擇賢明之人立為儲君啊。尤其是岷王穆熠,先時大家對他的呼聲最高啊。
結果,太皇太后竟給先帝諸子分封了。
這起碼說明,短時間內,太皇太后完全沒有冊立新君的意思,當然,另一方面也證明,太皇太后不會對元寧帝下手。
失望者有之,感慨者有之,觀望者有之,高興者,也有之。如今曹家人都死了,高興的除了些老派清流,就是晉王了。是的,晉王很高興,他與趙時雨道,「老五家的還是很講信用的,她答應我不會對皇帝那啥,果然她說話是算的。」
趙時雨無奈,道,「這麼二五眼的話,也就是王爺會與太皇太后提了。」這時候還要保元寧帝性命,趙時雨真不知要說什麼好了。也就虧得太皇太后是要自己掌權,未有冊立新君之心,不然,晉王說這話,何其討人厭呢。
晉王板了臉道,「再大的不是,不叫他出來就是。畢竟他是做皇帝的,總要留些臉面的。」
趙時雨一笑,「知道了,王爺也是為你們老穆家一大家子著想。」
「可不是麼。」晉王嘆道,「老五去的早,老三老四也先後腳的也去了。我好歹是做大哥的,皇帝到底是老五的後人。老五啊,就是去的太早,他要活著,斷不了這樣的亂子。」
趙時雨掖揄,「殿下這話,當真明白。」
「那是。」晉王問,「我,那啥,時雨,我讓你幫我找白雲仙長,你找了沒?」
趙時雨道,「白雲仙長前年就仙逝了。」
晉王嘆一聲,頗是可惜。趙時雨打聽,「你又要問紫姑啊?」
「是啊,臨走想問問,咱們東穆今兒叫個女人當家,氣數如何。」
趙時雨就沒再理他了,晉王聽說老交情的白雲仙長已逝,只得帶著遺憾,與趙時雨離開了帝都,回到藩地去了。
東穆國氣數如何呢?
若干年後,北涼王太子在東穆國的支援下重返北涼奪取了王位,北有紀容,南有李宣,西有忠勇,東有商月,朝中有柳扶風李九江蘇不語馮飛羽以及那些隨著謝莫如年邁而逐漸生出些小心思的大臣們。帝都的風雲,裹挾著無數的私心私慾,在帝都的天空下上演著無數的悲歡離合。
謝莫如七十歲時,柳扶風過逝,蘇不語繼位首輔。
謝莫如八十歲時,蘇不語過逝,李九江繼位首輔。然後,李九江干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給謝莫如獻了件龍袍。
白髮蒼蒼的晉王拖著白髮蒼蒼的老友趙時雨又跑回帝都來,晉王說了,他不走了,他把爵位讓給兒子,自己在帝都長住。用晉王的話說,他得看著他們老穆家的江山,絕不能叫老穆家的江山改了姓。
當然,晉王的豪言壯語在對著江侯爵時就啞了火,因年輕時辦過錯事,晉王大半輩子在江行雲面前有些抬不起頭。
每當此時,晉王就無比的懷念早死的白雲仙長。
時至今日,無人可以撼動謝莫如的權威,當然,諸臣也絕不樂意看到東穆國改姓了謝。謝莫如笑問李九江,「何必嚇他們。」倘她有稱帝之心,怎會等到現在?
李九江道,「娘娘心太軟了。」李九江知道朝中有人暗地裡行卜問之術,問太皇太后壽數幾何。
謝莫如道,「誰能永握權柄?這天下啊,太祖皇帝掌過,世祖皇后掌過,之後,輔聖公主、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康宗皇帝,都執掌過。在太宗末年,悼太子毒殺太宗時,我其實很受震動,太宗皇帝對悼太子,當真是有一無二,連江南大敗都不肯問罪於他。這樣的父子之情,悼太子仍會下手。就是仁宗當年,太宗皇帝對孝靜皇后那般不公道,仁宗有沒有想過,如果太宗皇帝死了,會不會好一點?至親骨肉,猶會如此。何況我與他們,並無血親。我其實倒慶幸這一點,倘是我的子孫如此,儘管能理解,怕仍會傷感。」
「權力永遠是這般,多少人追逐嚮往不擇手段,那些行問卜之術的,不過小人,他們根本不明白什麼是權力,談何得到權力。終究不過這跳樑小醜罷了。權力啊,仁宗皇帝看得最是通透。」謝莫如道,「憑如何卜算,我在一日,這天下,就是我的。」
謝莫如的執政溫和強大,無懈可擊。
一些小人也只敢偷偷的私下問卜,太皇太后幾時回壽,而不敢想,要不要直接從太皇太后手裡奪權。沒人這樣想,也沒人敢這樣想。
事實上,謝莫如八十歲時,一年連個噴嚏都不會打,她此生的光陰、面貌,似乎就停留在了四十幾歲時的模樣,就是當年北涼國再一次兵變,謝莫如聽到這訊息時正在吃晚飯,那天她也沒有少喝一口湯。然後,滿朝文武都覺著,也許,哪天他們嘎嘣死了,太皇太后仍是這般溫和而強大的坐在寶坐之上,權握東穆江山。
謝莫如的母族血統雖有強悍的懾權慾望,但,她的母族沒有太過長壽之人,很遺憾的是,謝莫如明顯繼承了謝家人的長壽,她的父親與祖父都是八十幾歲過逝,她的祖母更是活到了九十歲。大家由衷認為,他們已經可以開始預備太皇太后九十壽禮了。
直到謝莫如八十三歲,先是江行雲過逝,其後,李九江病危,謝莫如親去李九江府上探望,李九江一生未婚,連後人都未過繼,他的府上,多是些舊僕在服侍。謝莫如譴退了諸人,坐要李九江床畔,李九江道,「本想多撐幾年,怎麼也要撐到娘娘身後才好,天意若此,奈何奈何?」
謝莫如道,「我倒是願意走在你身後,我看著你走,比你看著我走,要好。」
李九江髮鬚皆白,少時的俊俏已由雞皮鶴髮所取代,但他微笑之時,謝莫如似乎看到了那個青衣草鞋竹杖而來的少年,那少年的一雙眼睛,既溫和又傲氣,既平靜又深邃。李九江望向謝莫如,微聲道,「若有來世,只願與娘娘再次相逢。」
謝莫如握住他的手,點頭,「好。」
李九江勉力勾起唇角,他吃力的似要握撫握手邊的一軸畫卷,謝莫如見那畫卷放在李九江枕邊,便伸手取了來。李九江目光清透,看向謝莫如,微微頜首,目中透出依戀不捨來,終是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一代爭議極大的權相李九江,就此離逝。
謝莫如親賜諡號,文襄,陪葬仁宗陵。
李九江過逝後,謝莫如對岷王道,「我之後,元寧當如何?」
岷王想了想,道,「當奉皇兄如一。」
謝莫如道,「元寧之子少時夭折,他身後無子,我在時,自然無人提他的事。我之後,他被囚多年,手中無人,也不能如何。就是有人生事,無非就是借他個名義。阿熠,這江山啊,你坐坐就知道了。」
岷王連忙道,「皇祖母一向硬朗,我還需皇祖母指教,皇祖母莫出此言。」
謝莫如微微一笑,「人生百年,都有一死。我現在不叮囑你,難不成死後給你託夢?」
這話,一點兒不好笑,倒是令岷王紅了眼眶。
謝莫如拍拍他的手,之後將自己這些年的珍藏,諸藩王諸大長公主長公主都有份兒,還有,得入謝莫如眼的大臣們,她的舊交的家族,馮家、蘇家、李家、唐家、紀家,再者就是宮裡還在世的諸妃嬪太妃太嬪太皇太妃太皇太嬪們,每人一份。然後,謝莫如連自己隨葬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之後,謝莫如以元寧帝無子,封岷王為皇太弟。
舉行過皇太弟的冊封禮,謝莫如再命禮部,尊奉元寧帝為太上皇,同時冊封岷王為帝。岷王待謝莫如恭敬如往,還是請謝莫如一併去朝上,謝莫如笑道,「你歷練多年,又不是孩子了,我就不去了。」
岷王再三請求,謝莫如依舊不去,岷王只得自己去了。
坐在那至尊寶座上,岷王不自覺的將手放在那飛龍扶手上,這是謝莫如的動作,他在謝莫如身邊久了,不知不覺,也學了來。
諸臣上朝,三呼萬歲。
謝莫如在慈恩宮展開那捲畫軸,畫紙用的是尋常宣紙,微微泛黃,可見並不是李九江富貴後所用的三層上等宣紙。畫中是一位紫衣少女,彼時,山花初綻,青春正好。謝莫如微微一笑,吩咐紫藤道,「取火盆來。」
謝莫如將多年來李九江所作畫卷,連帶此圖,均付之一炬。之後,謝莫如將盆中灰燼裝在一個玉罐之內,與紫藤道,「你跟隨了我一輩子,今我大限將至,我素來不喜人隨葬,如果以後你在宮裡日子不好過,就去皇陵吧。」
紫藤已是一頭白髮,她雙眼含淚,泣道,「娘娘。」
謝莫如擺擺手,「有何好哭的,我這一生,雖少時坎坷,但,我這一生,母親愛我如命,仁宗皇帝未曾負我,康宗皇帝始終孝我,我有如行雲九江之摯友,有你等忠僕,我這一生,求仁得仁,餘願足矣。」
謝莫如將紫藤打發出去,自己靜坐慈恩宮寶座之上,這張玉雕寶榻,曾經承載過多少權握天下的風雲人物,前朝明月公主、今朝世祖皇后、輔聖公主,今日坐在此寶座之上的是她,明日,又是誰呢?
這一生,已是足夠。
撫摸著那光潤的飛鳳扶手,謝莫如緩緩的閉上眼睛。
元寧二十三年,一代皇后謝莫如於慈恩宮無疾而終,享年八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