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權握天下之上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謝莫如淡淡道,「無愧於心,自可相見。」

韋相俯身一禮,「臣有負先帝重託,請乞骸骨。」

謝莫如冷聲道,「準了。」

葛瀾宋令二人都才六十出頭,還能再幹幾年,他倆雖也對元寧帝失望,但並不想致仕,二人對視片刻,亦對謝莫如行過大禮,「臣等亦願追隨娘娘。」

一夕之間,便是風雲變幻。

謝莫如並沒有什麼賜死曹太后之前再去瞧她一眼的爛好心腸,在謝莫如眼中,曹太后很久之前就是個死人了。倒是元寧帝請杜鵑帶話,說是願意放棄帝位,換得母親性命。

謝莫如感慨,「不知當年太宗皇帝是如何哀求輔聖公主留胡氏一條命的。」

杜鵑便明白謝莫如的意思了,當年,輔聖公主的確是替太宗皇帝求情了,胡氏,也保全了性命,但,這母子二人是如何回報輔聖公主的呢?

謝莫如決不會走輔聖公主的老路的。

曹太后死前如何的怨毒,謝莫如也不知道,謝莫如只需要知道曹太后順利往生就夠了。

今夜,是多少人無眠的夜晚。

穆熠在他孃的宮裡好半天,臉色才恢復了血色。戚貴太妃等人早各回各宮了,她們被要求不能到處走動,故而,也不知外頭的訊息。這個時候,沒人會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去外頭打聽訊息。戚貴太妃一直緊緊握著兒子的手,直到天色將晚,才有慈恩宮的口諭曉諭後宮:曹氏大逆不道,廢太后位,賜死,貶為庶民,不可安葬妃子園。

戚貴太妃這一口氣方緩緩了呼了出去,她問近身宮人道,「陛下呢?太皇太后如何安排陛下的?」曹太后都賜死了,戚貴太妃不信謝太皇太后會留著元寧帝。元寧帝不算明君,但,他之所以會被曹家左右,很大原因就是,他是個孝子,什麼都聽他孃的。就因為元寧帝耳根子軟,所以,也就養大了曹太后的心,她總覺著,自己兒子是皇帝,自己是皇帝生母……

謝太皇太后會不留此把柄的。

戚貴太妃期待的看向自己的心腹宮人,曹太后一死,謝太皇太后必定會廢了元寧帝,元寧帝一去,先帝諸子間便以她的兒子為長,太皇太后平日裡對穆熠也是偏愛的。戚貴太妃不會如曹太后那般對太皇太后不敬,甚至,她不做太后都可以,但是……她不能再讓兒子錯過了……

結果,那宮人微微搖頭,「婢女未曾聽聞陛下如何。」

穆熠低呼,「母親?」

戚貴太妃鎮定的打發了宮人下去,悄與兒子道,「如果沒這個機會,我不會讓你爭。但你是陛下之外的,你們兄弟中最大的孩子了。阿熠啊,你要記得孝順你皇祖母啊。」

「我曉得。」穆熠低聲道,「母妃你不要想太多。皇祖母的口諭,只說是曹娘娘大逆不道,並未提皇兄。母親,這宮裡,到底是皇祖母說了算的。我孝順皇祖母,是真心孝順,不是為著別個,那些東西。」

「我曉得,我曉得。」戚貴太妃拍拍兒子的手,道,「今兒可是你皇祖母千秋萬壽的日子,哎,出這樣的事,哎,她老人家心裡還不知要如何呢?阿熠,你是個實心的孩子,你皇祖母大概就喜歡你這一點吧。」

「嗯,皇祖母也說實心好。」

戚貴太妃掩下心中焦慮,笑道,「這就很好。」又問他,「和順大長公主的府邸,修建的如何了?」

「年前肯定能修好。」

「這就好,你漸漸大了,以後要是當差,也要這樣認真才行啊。」

穆熠正色應了。

戚貴太妃叮囑了他一篇話,方令他去休息了。

三皇子生母駱太婕妤聽聞曹太后被賜死之事後,先是嚇個半死,不料,一時蘇太后命人傳她母子二人過去說了會兒話,蘇太后很是溫言安慰了駱太婕妤與三皇子幾句,晚上還特意賞了幾盤菜給母子二人。駱太婕妤頗是受寵若驚。

蘇太后卻是在問心腹宮人小澄,「有沒有打聽出曹庶人為何這般失心瘋的要毒殺母后?」說到這事,蘇太后亦頗為後怕。她在宮中立足全賴謝太皇太后庇護,倘真叫姓曹的害了謝太皇太后,就憑元寧帝,蘇太后怕就要被曹太后壓到頭上到了。

小澄悄聲道,「聽說是因著當時曹宮人生下皇長子後,曹庶人想給曹宮人升位份,太皇太后不允,還說了,只要她老人家在一日,曹宮人就只能是個宮人。曹庶人便由此記恨了太皇太后,就想了這麼個下毒的主意來。」

蘇太后聽得怒氣上湧,怒道,「真個鬼迷心竅的東西,她也不想想,就她曹家那樣的賤人,可配為帝王妃!別說母后看不上那樣的賤人,我也看不上。這還虧得我沒說過,倘要是我說了,今兒那毒酒說不得也有我一份兒呢。」

小澄連忙勸道,「娘娘何必與那罪婦一般見識,這也虧得太皇太后福氣厚重,識破了那罪人的毒計。」

蘇太后想到此事不禁慶幸,但,想到江行雲直接帶著黑甲衞在外侯著,就又覺著,此事,太皇太后怕是早有察覺,就等著曹庶人動手,然後,太皇太后一網打盡了。

蘇太后嘆口氣,問,「皇帝怎麼樣了?」

小澄搖搖頭,「實不知陛下如何,不過,聽說,這……」小澄將聲音壓低,「聽說此事與陛下的貼身內侍相關。」

蘇太后臉色一變,如果牽連到元寧帝身邊內侍,倘說元寧帝不知曉此事,多數人是不能信的。可蘇太后怎麼想,她雖一樣不喜元寧帝對曹家的維護,可仍舊覺著,元寧帝不像能做出這樣的事的人。而且,當時太皇太后將酒轉賜元寧帝時,元寧帝過去接酒並無異色,倒是曹庶人驚慌之下灑了酒水。如果說元寧帝那無異色是裝出來的,不,元寧帝還沒這種道行。

蘇太后念及元寧帝,又是一嘆,想著曹庶人糊塗,終是帶累了自己的兒子。

蘇太后垂眸思量,她與戚賢太妃的觀點一樣,哪怕此事當真與元寧帝無關,但,太皇太后賜死其母,如何還會留著元寧帝呢?

蘇太后想到元寧帝對自己雖不若曹庶人,到底也是恭敬的,不禁又是一嘆。心思轉念間,又想到了駱太婕妤生的三皇子來,三皇子較二皇子要小几歲,哎……終不是她的骨血,何況,亦不知太皇太后的心意。

此時此刻,多少權貴之家都在揣度謝太皇太后的心意。

如戚貴太妃的孃家戚氏家族,如蘇太后的孃家承恩公府,甚至如文康大長公主府,還有謝太皇太后的孃家,謝家,此時同樣不知謝莫如接下來將何去何從。

已過八旬的承恩公謝松坐在書房主位,他身畔的便是自己的弟弟宜安駙馬謝柏,還有,留在帝都的長子謝芝,長孫謝永。謝松先說,「曹家的心也太大了。」雖然謝家也有些擔心謝莫如接下來的選擇,但,謝莫如是勝者,不論她做何抉擇,謝家身為她的母族,眼下只有更加顯耀的,要擔心,也是日後的事。只是,曹太后此舉,令人惱火。倘真令曹太后得懲,憑曹太后與謝莫如在宮裡的恩怨,謝莫如一去,曹太后接下來必要報復謝家的。

所以,謝松接下來的話就是,「曹庶人也是死有餘辜。」

謝松道,「只是不知娘娘接下來的心意是哪一個了?」謝家憑藉謝莫如,謝莫如在一日,謝家無憂一日。但,謝家同樣關心接下來的帝位人選。曹庶人都殺了,元寧帝又不是什麼明君,殺母之仇在前,謝莫如留下元寧帝的可能性很小。

謝柏道,「倘娘娘要行廢立之事,禍不在眼前,怕在將來啊。」

謝松亦知此理,謝莫如自己是無妨的,謝莫如是仁宗皇帝的髮妻,正經寫進宗法的皇后,現在也是太皇太后。謝柏說的禍,也不是謝莫如的禍,而是謝家的禍啊。如今,謝家沾謝莫如的光,將來,在謝莫如百年之後,後世之君怕要忌憚謝氏女子或者謝家的。

謝松道,「倘不行廢立,只怕死灰復燃。」誰知道元寧帝以後會怎麼著呢。曹家不必考慮,曹家已是完了的,當時參加宮裡千秋壽宴的曹家男人們,直接就被江行雲帶的人給抓小雞似的抓了出去,至於曹家,也就是早死晚死的事兒了。

謝家商量一回,也商量不出個子醜寅卯,只得各去歇了。

還有,今日全城戒嚴,虧得謝柏是個姓謝的,不然,他現在都不好上街。

主持全城戒嚴的禁衞大將軍李宣更是個七上八下的,他也去吃壽宴了,可他這個大將軍同樣被江行雲的人與諸臣圍在了昭德殿,最後,還是江行雲放他出去全城戒嚴的。李宣真是愁死了,一會兒想著,太皇太后不知有沒有事,一會兒想著,這到底是個怎麼回事,一會兒又想,唉,這朝廷以後真不知是個什麼鳥樣,家裡母親可好,妻子可好?他娘他媳婦都是皇室公主,太皇太后若想成事,宗室公主是有發言權的,還有他孃的脾氣,李宣還很不放心哩。可憐這孩子根本不知道,他娘已經在謝莫如面前表過態了。

李宣擔心的一宿沒闔眼,第二天他哥李九江早朝時還很好心的給他帶了早餐,李宣忙問他哥如何了。李九江道,「放心吧,把城裡先穩住,不會有什麼事的。」

李宣便知道,大事已定。

李宣嘆道,「那陛下呢?」

李九江道,「陛下龍體有恙,遷宮休養。」

李宣再未多問,可見元寧帝近期是沒什麼事的。

當天大朝會,上面坐著的就換了謝莫如。謝莫如未坐皇帝的龍椅,只是命人在龍椅一畔加了張寶座罷了,殿中大員,多有幸昨日參加謝莫如昨日的千秋壽宴,對於昨日發生的事,親自經歷的,自然知曉,就是有些小官兒不知道的,經昨天一夜,該知道的也都知道的。

謝莫如先是令三司宣讀昨日曹庶人毒殺她的調查結果,因是三司親自調查,而三司的氣節,在朝中也是經當日曹廷一案檢驗過的。但,這事,哪怕聽說了知道了親歷了,此刻聽來,諸多官員猶覺著不可思議。曹庶人是誰,那是先帝的妃嬪,因育有元寧帝有功,破例升了太后位。就是升了太后,這也是謝太皇太后的兒媳婦,兒媳婦毒殺婆婆,真是聞所未聞的歹毒之人哪。

所以,謝莫如要求夷曹斌三族,這樣的判決,都沒人為曹家求個情。當然,求情也晚了,昨天李九江就把曹家給幹掉了。並且,曹家在外為官的子弟,李九江為吏部尚書,也都是記錄在冊的,昨日抓曹氏族人來帝都的旨意就已下達。說來還得感謝曹斌,他以前曾開出過名單,曹家要緊的子弟,親近的姻親,黨羽,都在那名單之上。

而且,有人覺著,依著謝莫如的性子,竟沒把曹家誅九族,這已是留有情面了。

第二件事就是韋相致仕之事,此事,謝莫如也允了,不過知會朝中一聲,謝莫如直接任命柳扶風繼任為首輔。論資歷,論官階,論忠心,柳扶風都夠的。不過,柳扶風還是東穆開國以來,第一位以武官起家,後轉任文官,最後登上首輔之位首輔呢。

第三件事,則是元寧帝染病,之後,政務決於慈恩宮與內閣。

這三件事,如果換個人來說,估計朝中早嚷嚷起來了,但謝莫如過來說,朝中連最討人厭的御史也不敢有微辭,或者是謝莫如威儀懾人,或者是謝莫如是受害者……真是,哪怕那些骨頭最硬的清流,想一想,當朝太皇太后竟被毒殺,而且,毒殺她的還是皇帝生母。這事兒,擱誰,誰能忍哪。

大家心知肚明,謝莫如已是鬥爭的勝出者。

她從道義,從實力,完完全全的擊敗了曹家,曹太后,連帶著元寧帝,亦受此牽連,不得不退出這至尊的權利場。

謝莫如的千秋一過,謝莫如命禮部內務司準備移駕湯泉宮的事,或許是在仁宗皇帝時養成的習慣,帝都的冬天,謝莫如都喜歡在湯泉宮度過。

待到了梅花盛開的時間,她還會去萬梅宮,辦上一兩場賞花宴。

戚老夫人感慨道,「記得小時候,我同母親有幸受邀來此參加輔聖公主的賞梅宴,一晃六十年了,萬梅宮的熱鬧,更勝往昔。」

當下便有許多上了年紀的誥命們附和,隨著謝莫如的掌權,輔聖公主也再不是不能提的話題,多少人樂意在謝太皇太后面前提起輔聖公主,以證明,她們的家族與輔聖公主都是關係極好的。

聽到這樣的話時,謝莫如多是隻笑不語的。

她在萬梅宮開賞花宴,並不是要紀念誰,也不是相證明什麼,就如她先前對太宗皇帝說的話一般,「輔聖公主求仁得仁罷了。」

謝莫如出生時,輔聖公主已過逝,她未見過她,也不瞭解她。

她不瞭解她,亦不懷念她。

她住在萬梅宮,只因為,她喜歡這裡。

謝莫如披一襲玄底紫紋的鶴氅,不遠處,謝柏在宜安公主耳邊說些什麼,老夫老妻,於梅林中攜手而行。李九江不知何時走到謝莫如身畔,順著謝莫如的視線看過去,李九江也看到了謝柏與宜安公主。

李九江道,「娘娘。」

謝莫如回頭,「九江。」

李九江手裡捧著一幅畫,道,「這是臣今年獻給娘娘的壽禮。」

紫藤欲上前相接,謝莫如擺擺手,令紫藤退下,親手接過李九江手裡的畫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