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太皇太后之六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以後什麼事?太皇太后在一日,這東穆的後宮,就得太皇太后說了算的。」

戚國公輕嘆,「太皇太后也是六十出頭的人了呢。」

「這你也擔心的太早了。」戚國公夫人呷口茶,道,「太皇太后可不是我等這樣的俗人,先時我就說太皇太后生得年輕,就是仁宗皇帝那一去,太皇太后傷心太過,兩鬢添了霜色。如今看太皇太后面相,不過四十許人。說來大郎媳婦比太皇太后還小几歲,她那面相,比太皇太后可老多了。太皇太后鳳體沒的說,硬朗的很。你也想想,不說別人,謝老夫人當年,可是九十上才去的。」要是太皇太后再活三十年,老頭子擔心的也忒早了些。

戚國公道,「此則不論,明年陛下可就要大婚親政了。」

戚國公夫人握著茶盞的手一頓,道,「你就是因這個才想著現在讓爵的吧?」

對著老妻,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戚國公點點頭,戚國公夫人道,「朝中的事我不懂,可你瞧著,陛下能與太皇太后相比嗎?」

戚國公沒有半點猶豫,悄聲道,「好比雲泥。」這位太皇太后的本領,別人不曉得,戚國公是清楚的。

「你要現在讓爵,也好。」明明房內無人,戚國公夫人也壓低了聲音,輕聲道,「自從那件醜事之後,倘太皇太后有饒了壽康宮的意思,這次壽宴就是個大好機會。我進宮時,原也以為曹太后能借此時機出來呢。不想壽康宮沒有半點兒動靜不說,此次太皇太后大賞太妃太嬪,母以子貴,子以母貴呀。蘇太后還得了尊號,壽康宮那裡,太皇太后卻是提也未提。」

戚國公道,「太皇太后就是剛烈太過。」

戚國公夫人瞥丈夫一眼,「太皇太后這樣的人物,這樣的地位,難不成還受那等小人的氣!不是我說,也是曹家太不講究。」

「誰說不是呢。」戚國公也感慨了一回。

所以,此次太皇太后千秋壽宴,謝太皇太后明明沒提曹太后一句不是,但,這比提了還叫元寧帝難堪呢。元寧帝吃了上回的教訓,看太皇太后這等聲色,識趣的沒敢提他母親的事。

但有一事,元寧帝是真的急了,那啥,曹萱,被送往靜心庵的曹萱表妹,被發現,有了身孕!

說來,這曹萱本就是元寧帝情竇初開時的一朵小白蓮,如今這小白蓮還有了身孕,有了自己的子嗣。元寧帝如何還能忍得,當下就要去慈恩宮求太皇太后,要接曹萱進宮。給元寧帝傳訊息的小內侍嚇死了,連忙攔著元寧帝,低聲道,「陛下,這事兒現在可不能說啊。不然,太皇太后問您這訊息如何來的?奴才死不足惜,只是以後陛下想再知道曹姑娘的訊息可就難了。」

元寧帝就更不知要如何是好了,以往還能自己親孃商議一二,如今親孃被關,他簡直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不待元寧帝找到能商議之人,慈恩宮就來人宣他過去了。元寧帝懷揣著一顆忐忑龍心去了慈恩宮,謝太皇太后直接一句話就是,「曹氏有了身孕,皇家骨血,不能流落在外,讓她進宮來,但只能在你宮裡做個普普通通的宮人,沒有位份。孩子生下來,不論公主,還是皇子,她都不會有任何位份。」

元寧帝很想給曹家表妹一個好些位份,但眼下,讓曹家表妹進宮是首要的,元寧帝忙不迭應了,感激道,「孫兒不爭氣,孫兒都聽皇祖母的。」

謝太皇太后擺擺手,讓他下去了。

柳家聽聞這訊息,溫慧郡主卻是再了坐不住了,忙與丈夫商量。溫慧郡主氣的臉都白了,怒道,「這要生下來是皇子,便是皇長子!咱們阿悅進宮,怕也只有個空頭皇后的位份了。」如今能忍得!

柳煜去找他爹,柳扶風臉色一沉,當天就去了戶部尚書李九江府上,接著,沒幾天,皇陵附近的一座山腳就塌出個大洞來,上面在塊碑,碑上刻著,刻著……刻著……反正,能看出是字來,但具體是什麼字,據說是天書,凡人看不懂。

凡人看不懂就得請天師啊。

這事兒是禮部右侍郎李回辦的,他請了天祈寺的高僧,然後,高僧一算,不得了啊,國有危難啊!

不過,好在此難可解,不然也不能皇陵附近塌出塊碑來,這碑出來,就是為了給朝廷解難的。

那就解吧,最後,高僧們推算出來,必得有一貴重之人,以貴重之氣親去清靜之地為國祈福方可。

這得是什麼人才行啊?

尋常貴重之人反正是不成的,這時候就有御史來說,曹太后貴重啊,叫曹太后去。當然,御史說的很委婉,但也就這麼個意思了。元寧帝哪怕沒親政,也不能讓親孃去清靜之地啊,當下便將御史罵了回去,元寧帝道,「天下最貴重之人,莫過於朕。朕寧可自己親去,也不能讓母后去為朕受苦。」當然,他知道朝廷不能讓他去。

果不其然,當下,韋相就說了,「陛下一國之君,萬不可出此言。陛下之責,在於治理天下。倘陛下去祈福,江山無人治理,如何能天下太平?那時,才是國有危難!」

元寧帝便再叫李回再去算,蘇太后在宮裡聽聞此事,倒是願意親去為國祈福。元寧帝……嗯,元寧帝臉還沒這般大,不叫生母去,那,那也是不能叫嫡母去的。

最後,終於,李回算出來了,可令柳氏女去。柳氏女是未來國母,再貴重不過,為國祈福,壓得住。倘柳氏女不去,那就得後宮至尊之人太皇太后去了。

太皇太后這位人選,沒人敢提,兩宮太后也都被否決,那就得未來的皇后柳氏女了。

這個,這個,此時,曹萱已扶著肚子被接進宮來,見元寧帝為此煩惱,卻知此等良機,定要除去柳氏女的,於是,曹萱幽幽一嘆道,「可惜我身份低微,不然,我是願意為陛下、為社稷祈福的。」

元寧帝倒不是特別捨不得柳悅,只是一樣,他與曹萱道,「你不曉得,父皇遺命,命朕大婚後方可親政。」

曹萱一驚,她還不知有此事。

不過,曹萱論主意,可比元寧帝快多了,曹萱道,「陛下治國,所能倚仗著,就是內閣老臣了。我在家聽祖父說起過,韋相曾為先帝師,今為陛下師,內閣首輔,再忠心不過。陛下有難處,何不找韋相商議?」

元寧帝沒法子,便找來韋相商議,韋相一聽讓柳氏女去為國祈福,當下拒絕,道,「萬萬不可,陛下也知先帝遺詔,令陛下大婚後方可親政的。這一去,至少三年。」在韋相心裡,沒有比元寧帝親政更要緊的事了。

元寧帝道,「並非朕就篤信這個,只是,神鬼之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何況,事幹社稷,朕不敢輕忽啊。」

韋相也是做了一輩子學問的人,然後,韋相想了個特歹毒的絕戶計,道,「陛下莫擔憂,老臣去請教太皇太后拿個主意。」兩宮太后什麼的,韋相倒沒啥。未來皇后,韋相還指望著柳皇后進宮收伏曹氏妖女呢。就太皇太后,近來霸道非常,眼瞅著陛下要親政,倘能叫太皇太后去清靜三年,韋相也就心安了。

韋相到慈恩宮恭恭敬敬的將此事與謝太皇太后一說,謝太皇太后道,「要不,我去?」

韋相當即跪倒,三呼太皇太后賢明。待韋相呼完了,謝太皇太后冷冷一笑,「我的還沒說完,韋相不要急。我的後半句是,讓我去,沒門兒。」

靠!

韋相當真一口老血哽在喉間險把老命給噎死過去,謝太皇太后不理那等無稽之事,與韋相道,「和順大長公主回朝之事,韋相記得讓鴻臚寺安排。」接著就將韋相打發出了慈恩宮。

之後,柳悅親自上書朝廷,願意去庵內為國祈福。

能做一國首輔的,臉皮就得厚,韋相再拿此事去與太皇太后商議,謝太皇太后是看透了韋相的心,淡淡道,「韋相擔心的,不就是皇帝明年親政的事麼。原本是將皇帝大婚定於明年的,既然柳氏要為國祈福,大婚不如暫緩。親政的事不變,也不必等大婚了,過了年,便叫皇帝親政吧。」

謝太皇太后這般大度,很令韋相震驚,謝太皇太后聲音仍舊淡淡,「當年太宗皇帝疑我更甚,我一樣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太后,太皇太后,韋相覺著我有攝權之憂麼?韋相啊,我一生受人猜忌,你覺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韋相併不是個口拙之人,但,此時此刻,縱千般巧言也難以說出口。因為,謝太皇太后已允元寧帝親政,這一允口,韋相那顆屬於士大夫的良心立刻受到了無數譴責,韋相羞愧道,「太皇太后之宏偉大度,遠超臣之想象。臣,委實有愧。」

韋相是真的愧了,他以為謝太皇太后是要藉著柳氏女為國祈福之事延緩元寧帝親政,不想,謝太皇太后直接就允了,明年開年就令元寧帝親政,時間比他們原本預計讓元寧帝親政時間還要早。

這件事,謝太皇太后都允了。

就證明,謝太皇太后並沒有攝權之意。

韋相起身,神色鄭重,伏地一禮。

謝太皇太后看著他,「皇帝親政後,所有的是與非,就是你的事了。韋相,你啊……」這句話,謝太皇太后沒有說完,很久之後,韋相才明白謝太皇太后的未盡之意。

韋相為元寧帝爭取到了明年開年便親政的事,元寧帝喜上眉梢,又是道,「那父皇的遺旨要如何呢?」

「先帝遺旨令陛下登基,今事出突然,只是國事不可耽擱,想來,先帝泉下有知,也會體諒我等的。」韋相忍不住為謝太皇太后說話,道,「陛下提前親政之事,還是太皇太后先與老臣提的,說陛下大了,不能因大婚禮耽擱政務。」

元寧帝低聲道,「朕知道,皇祖母心裡一直是疼朕的。」

韋相又說了請元寧帝厚賜柳氏女之事,元寧帝正色道,「韋相只管放心,朕都曉得,柳妹妹,柳妹妹都是為了江山社稷。」

韋相很是欣慰。

滿朝文武先是被柳氏女為國祈福的訊息中震驚的還沒回了神,又給元寧帝明年親政的事炸的不能置信,這,這,這可太不符合大家對慈恩宮的設想了。

不待滿朝文武回神,這個年就匆匆的過去了,新年一過,元寧帝正式親政。

然後,元寧帝親政第一件事,就是求了謝太皇太后把親孃曹太后給放出來。謝太皇太后並未直接就允,但態度也不甚激烈,謝太皇太后用細長嘴的小銀壺給籠裡的百靈鳥添水,道,「只不知她是否真的知錯了。」

元寧帝連忙替母親說話,道,「皇祖母,母后是真的知錯了。」

「你說她知錯,我可是沒看到的。」

謝太皇太后這裡不鬆口,元寧帝過去壽康宮與母親商量,曹太后咬牙寫了封請罪書奉予慈恩宮,謝太皇太后令紫藤封存留檔,之後,便讓曹太后出來了。

曹太后出來後也給足了謝太皇太后的面子,親至慈恩宮請罪,謝太皇太后沒聽她絮叨,直接打發她回了壽康宮。曹太后可沒閒著,一到壽康宮便哭,一哭太皇太后對她冷淡,二哭蘇太后都有尊號,她這個皇帝的生母卻是什麼都沒有,丟皇帝兒子的臉云云。

於是,元寧帝辦的第二件事就是給親孃曹太后上尊號。

如今,元寧帝親政,不必再事事經過慈恩宮。這事,是蘇太后私下在謝太皇太后耳邊提了一句,謝太皇太后也沒有任何意見,就是一句,「皇帝喜歡就好。」

從此,元寧帝對他皇祖母的印象大為改觀,覺著自己親政果然是沒差的,這都是自己說了算的。

蘇太后卻是隱隱的有些擔憂,尤其,曹太后可不是個省事的。蘇太后那憂色,都溢於言表了,謝太皇太后就見不得她這愁樣兒,私下與她道,「這也只是個開始,你就愁成這樣,信不信,接下來,皇帝就要給曹家復爵了。」

聽到曹家復爵之事,蘇太后不由心下一沉,臉色微變。好在,這失態也只是瞬間之事,她是個極聰明的人,很快清明瞭,笑道,「母后料事如神,兒媳也就沒什麼可擔憂的了。」

謝太后太后卻是眸光深沉,冷凝的唇角隱隱透出些許肅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