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太皇太后之五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韋相不急不徐,先躬身行禮,被元寧帝扶起,道,「只你我君臣二人,韋相不必多禮,坐吧。」待韋相坐了,繼續眼巴巴的看韋相。

韋相給他看的,忍不住嘆道,「論年紀,太皇太后這把年紀了,陛下與曹娘娘行此不妥之事,陛下怎麼不問太皇太后可有氣惱傷身呢?」

元寧帝一時啞口,低聲道,「我知皇祖母必是無事的。」

這倒是,在韋相看來,謝太皇太后簡直就是個刀槍不入的神人。韋相道,「陛下啊,我們每天去給長輩請安,難道如果知道長輩安好,就可不去問安嗎?那問安的意義何在?」

甭看韋相這點兒道行在謝太皇太后這裡不大夠看,但在元寧帝這裡,還是很有優越感的。元寧帝有些窘迫,他有個好處,既知自己不是,很容易承認錯誤,於是,他站起身來。韋相也跟著站了起來,元寧帝正色道,「韋相,朕如今要在宣文殿修身讀書,韋相今日來看朕,還請韋相代朕向皇祖母和蘇母后問好,並代朕向兩宮請安,說朕,說朕知道錯了,朕以後,不這樣兒了。」

韋相躬身道,「臣遵旨。」心下很是欣慰。

待君臣二人重新落座,元寧帝又問,「韋相,曹母后還好吧?」

韋相心中那點兒欣慰頓時煙消雲散,韋相無奈,「曹娘娘能如何呢?太皇太后並非刻薄之人。今曹家爵位已去,此事,就算過去了。」

聽到曹白已被削爵,元寧帝臉色一白,道,「這,如何就削爵了呢?」

「陛下啊,曹家教女無方,禍亂宮闈,原就是大罪。皆因事幹陛下名聲,才沒有過多處置。」韋相苦口婆心的解釋。

元寧帝臉色慘白,喃喃道,「朕之母族被削爵,朕又有什麼臉面?」

韋相一聽這話,很是有幾分不悅,正色道,「陛下聽老臣一言,曹家,只是外戚之家。陛下身為一國之君,只要國家太平,百姓安寧,陛下為臣民所稱讚,為後世所敬仰,一代明君,這才是陛下的臉面。如何能將一國之君的臉面置於一介外戚之家。當年太祖皇帝母族照樣被族誅,那還是世祖皇后活著時候的事了,難道太祖皇帝沒臉面了?」

元寧帝到底也知道一些他們老穆家的事,再者,他本就是個軟性子,聽得韋相如此嚴肅的說到皇室舊事,元寧帝道,「當年程氏欲謀逆,故而被族誅。」

「今曹氏難道不是行事不妥,不知羞恥,引誘陛下,做下有違禮法之事來!」韋相一把年紀,平生最見不得這等妖媚女子。尤其事幹元寧帝,韋相寧可元寧帝大婚後正正經經的選秀,也不能叫這等狐媚之人進宮。

元寧帝聽此話卻是不禁滾下淚來,哽咽道,「韋相有所不知,此事,都是怪朕。是朕……」

韋相冷笑,「我問陛下一句,當時那曹家女子可曾殊死反抗?」

元寧帝一噎,他,他,他又不是那等不知憐香惜玉之人,如何能強迫曹家表妹。看元寧帝這神色,韋相心中有數,欲發瞧不上曹家,冷聲道,「倘知羞知恥之人,既無名份,如何肯同男子親近,便是陛下有所不妥,她死活不願,陛下難道還強迫於她了。分明是她有意勾引陛下!老臣說一句,倘真有侍君之心,日後選秀,憑曹家門楣,正經進宮難道不好?就是不願選秀進宮,正正經經的稟過太皇太后,陛下不過是看中一臣女,且她願意,太皇太后如何能不遂了陛下心願。一道旨意,封個妃嬪,過了明路,進了宮,難道不是一樣的服侍陛下?如何非要不知羞恥的引誘陛下做出這等有損聲譽之事?此事倘為外人所知,當如何評說陛下啊!」

元寧帝想了想,仍是搖頭,哽咽道,「韋相,你不知,情之所至,命之所鍾,一時忘情,便違了禮法。」

韋相說來也是一代帝師,但,教導元寧帝他爹時可沒有這樣費勁啊!先帝可是個處處都明白的人哪!當初先帝,那也是太宗皇帝指的婚事,雖蘇太后無子,但先帝對蘇太后何等敬重,後宮也是太太平平的。怎麼到元寧帝這兒就這般費勁哪。

韋相嘆道,「老臣也自年輕時走過,卻是不明白陛下說的,情之所至是個什麼樣。可當年唐相,一輩子只有唐夫人一人。陛下的祖父仁宗皇帝,為了太皇太后,登基從未選秀,老臣不知他們是不是情之所至,但他們都是名媒正娶,傳誦天下的。老臣從未聽聞過,情之所至,便忘情忘禮的。」

元寧帝道,「朕知韋相待朕真心,朕就是……哎……朕就是難過。」

韋相問,「陛下打算如何呢?」

元寧帝搖搖頭,「朕也不曉得,朕不想負萱妹,也不想讓皇祖母氣惱。」

韋相問,「陛下心裡,可還有國事?還有朝政?還有江山?」

元寧帝一時語塞,這才想起來問,「韋相,朝中可有大事?」

韋相嘆道,「西蠻王過逝,和順大長公主請求回朝給太皇太后請安。」

元寧帝問,「皇祖母允了嗎?」

「此事,臣還未奏請太皇太后知道。」韋相殷切的看向元寧帝,道,「陛下明年大婚,大婚後就可親政了。待陛下親政,這些事,臣就只向陛下回稟了。先帝臨終前,如何跟陛下說的,陛下還記得嗎?」

想到父親,元寧帝眼中閃現淚意,道,「我對不住父皇。」

「陛下啊,臣問你一事,請陛下如實告知臣。」

「韋相請講。」

「臣想知道,在陛下心裡,是江山重,還是曹氏女重?」

元寧帝到底還沒完全昏頭,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江山重,這是祖宗千辛萬苦打下來的基業。」

「那就請陛下暫且放開曹氏女,待陛下將江山治理好了,再論私情。」韋相道,「我與陛下實說,太皇太后已令曹氏女出家。」見元寧帝又一幅擔憂模樣,韋相繼續道,「陛下如今禁足宣文殿,恕臣直言,您再急,有什麼用呢?您連宣文殿都出不了,難不成為一女子絕食上弔?陛下要是做出這等事,可要貽笑萬年的。陛下想想,到底該怎麼做吧。臣等日夜操心國事,陛下身為一國之君,因一小小女子忤逆太皇太后,棄國事於不顧。就不知先帝於地下如何想了。」說完後,韋相起身道,「老臣言盡於此,老臣告退了。」

韋相離開宣文殿,心下又是一嘆。還得去慈恩宮替元寧帝說好話,謝太皇太后根本沒問元寧帝如何,韋相自己說的,道,「陛下令臣代他身太皇太后與蘇太后請安,還說知道錯了,請兩宮勿因他的不是氣惱了身子。」

謝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的看韋相一眼,那一眼,似是看穿了韋相的肚腸,好在,韋相臉皮厚,仍是一幅忠心懇切的模樣。謝太皇太后道,「辛苦韋相了。」

韋相連忙道,「本就是臣分內之責,臣沒教好陛下,臣有過啊。」

謝太皇太后不願聽他絮叨這些沒用的,便打發韋相下去了。

說來韋相委實忠貞老臣,當年他是教導先帝經學的先生,後來又幫先帝教導皇子們,先帝與他,可謂明君賢臣,君臣相得。臨終前,先帝又將元寧帝託付給了他,韋相覺著,怎麼著也得對得起先帝才行。

韋相這自宮裡出來,傍晚落衙後又找了柳扶風說話,柳扶風甭看不是首輔,但,他這道行一點兒不比韋相低。柳扶風可是做過三軍統帥的人,一肚子兵法,其後任兵部尚書,也是做得有板有眼。韋相一開口,柳扶風就是一幅既痛心又無奈的神色,韋相一看,連忙委婉的安慰柳扶風起來,柳扶風嘆道,「此事,我也只聞一些風聲。我倒不是為了私心,只是倘宮中有此狐媚之人,以後怕是要多事的。就是陛下,怕也要受此妖孽禍害啊。」

「宮裡的事,有太皇太后呢,她老人家最講禮法規矩的人。」說著,韋相感慨道,「幸而有她老人家哪。」

柳扶風看韋相一幅老的要掉渣的模樣,說起「太皇太后」卻一口一個老人家了,不由心下好笑,嘴裡還是附和韋相幾句,柳扶風道,「是得有這麼個明白人才行呢。」

「是啊。」韋相深深的意識到,倘宮裡不是有謝太皇太后這麼個明白人,倘叫那曹太后得了意,可真就要反了天了。

勸了一回柳扶風,韋相這才放心回了家。

其實,曹家削爵之事的影響對朝廷有一些,但並不大,畢竟,曹斌自回帝都就沒再任過實職。相對的,元寧帝被禁足一事,則令朝中議論紛紛。

因為,元寧帝這一禁足,首先,早朝便不能去了。

謝太皇太后直接令早朝暫時取消,諸臣哪能不議論。

不論朝臣如何議論,謝太皇太后完全不為所動,尤其那一起子一起子進宮請安的,看謝太皇太后的臉色,大家硬是沒敢提為元寧帝說話的事。連帶著前來打聽風聲的永福大長公主,這回也長了眼色,啥都沒說,回家同丈夫商量對策去了。

連久不露面的文康大長公主聽聞此事也只得一嘆,文康大長公主這心自然是偏著她們老穆家的人的,但元寧帝與曹家辦的這事兒,文康大長公主氣惱道,「真個妖姬禍水,太皇太后也忒好性子,還叫她出家!賜她一壺鴆酒,就算恩典了!」

文康大長公主與謝莫如當真是不對盤,但,事情也怪,許多事的看法上,這倆人還出奇的一致。就似這曹氏女的事,文康大長公主雖偏心元寧帝,卻也是極厭曹氏女的。還說永福大長公主,「如何能與這樣的人家結親?」

永福大長公主,永福大長公主她,她,她現在是有苦說不出啊!

謝太皇太后的耐心足的很,當年,她都能忍到把穆元帝熬死,如今元寧帝不誠心認錯,那是別想從宣文殿邁出一步。

元寧帝在宣文殿是吃穿不愁的,每天也有韋相過去講功課,但出不了門,也悶的很。韋相雖每每為元寧帝在謝太皇太皇面前說好話,但顯然,謝太皇太后不接受這些經韋相修飾出來的「好話」。元寧帝開竅是在一月後,元寧帝突然令身邊內侍去慈恩宮請安,說他不能親至,只能譴貼身內侍代他去給太皇太后磕個頭。然後,還令內侍去永壽宮請安。

蘇太后是個心軟的,想著,元寧帝如今不是讓韋相「代話」,而是譴貼身內侍親至,想已是知道錯了的。蘇太后親自去看了一回元寧帝,回頭便為元寧帝在謝太皇太后面前緩頰一二,蘇太后道,「人這一輩子,誰還能不犯錯。皇帝年紀小,這宮裡也沒那等狐媚子,可不一下子就把皇帝迷惑住了。今皇帝已經知錯了,看他也消瘦不少,想是真的明白了。母后,便饒他這一遭吧。」

謝太皇太后面兒上不辯喜怒,道,「這倒也還罷了。」命人放元寧帝出來。

元寧帝是親自到慈恩宮痛哭流涕請罪,非但自己請罪,連帶他娘曹太后那份兒他也一併請了。謝太皇太后召他上前,親撫他的面頰,溫聲問,「皇帝,皇帝,你真明白了嗎?」

元寧帝垂下眼睛,「皇祖母,我真明白了。」

謝太皇太后輕勾唇角,「我盼你明白。」

是啊,她也是盼著元寧帝能真正明白,而不是聽內侍之言,「陛下出也出不去,要奴才說,先出了這門兒,才好圖其他。曹姑娘只是出家,又不是許了人家。明年陛下親政,以後的事兒還不都陛下說了算麼。奴才聽說,唐時玄宗皇帝,把自己兒媳婦都弄宮裡做貴妃。還有一位皇帝,娶了自己爹的小老婆做皇后。陛下這個,算不得什麼事兒。只是陛下眼下做不得主罷了,陛下暫且忍忍,待掌了大權,什麼還不是陛下說了算呢?就是曹大人家的爵位,也不過陛下一句話的事兒,說升就升的。陛下眼下這麼犟呢,才是叫別人得意呢。奴才聽說,二殿下每天一頓不落的去慈恩宮請安呢,把太皇太后哄得,成天樂呵樂呵的。這時間久了,陛下可怎麼辦呢。」

謝太皇太后溫暖的掌心撫摸著元寧帝還有些稚嫩的臉頰,她的聲音是溫和的,可她的眼睛卻平靜如同深淵,無喜亦無悲,無怒亦無哀。她道,「皇帝,我盼你明白。」

元寧帝卻是情不自禁的想到,那天,就是這樣的一隻如此溫暖的手,冷酷的將他的母親掌摑至地上,他不由輕輕一顫,並沒有與謝太皇太后對視,而是,再次垂下了眼睫。

小劇場:

韋相:教這樣的學生,真是累屎了。

柳扶風: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