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朝致仕的謝柏聽聞此事,頗有些哭笑不得。謝莫如的手段,永遠這般快狠準。直接就連削帶打的既斥了內閣,給了內閣個教訓,又打壓了曹氏。
一舉多得。
謝莫如做事,從來是一舉多得的。
謝柏七十歲致仕回朝,於慈恩宮見到了謝太皇太后,謝莫如看向白髮蒼蒼的二叔,猶記得當年那個風流俊俏的探花郎,彼時謝柏與蘇不語開玩笑,因謝柏字漢喬,蘇不語還玩笑的叫他「小喬」,謝柏剛呼蘇不語為「大喬」,現在想想都覺好笑。
謝柏年輕時俊俏,今老了,相貌在老頭兒裡仍是好的,謝莫如道,「二叔當還可撐幾年。」
謝柏道,「罷了,我這一輩子,既曾為內閣高官,亦做過一方大員,今已年邁,早些回家含頤弄孫也好。原想著,倘娘娘這裡還需人支撐,我再多撐幾年也可。娘娘一直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謝莫如道,「江山從來都需要有為官員。」
謝柏望向謝莫如,不禁又垂下眼睛:原來莫如是這樣想的嗎?江山,這是她的江山。
謝莫如留謝柏在慈恩宮用過午膳,方讓謝柏回家去了。
謝柏直隸總督致仕,內閣商議後,調湖廣總督轉任直隸總督,湖廣總督之職,由直隸巡撫擔任,空出的直隸巡撫之位,由唐曉接任。
唐曉,曾為先帝四哥韓王伴讀,今內務司總管小唐總管的侄孫,當然,這主要是小唐總督輩份大,其本身年紀並不算大,人家剛四十出頭兒,在朝中大員裡,這委實是一件相當年輕的年紀了。
唐家人升了官兒,讓人不得不懷疑,當初曹太后擴建宮殿的事兒先是知會的內務司,內務司裡,小唐總管是頭兒,這事兒是不是小唐總管洩露出去的喲。權貴圈都曉得,小唐總管一向跟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親兒子似的。
這就太冤枉小唐總管了,小唐總管當初看到那壽康宮擴建圖,就去回稟過曹太后,您這宮可沒這麼建的。小唐總管師從吏部尚書李九江,已駕鶴仙去的大儒江北嶺,那是小唐總管的師公,小唐總管大半身的學問都是這位大儒師公傳授的。小唐總管也是好心,不想被曹太妃陰陽怪氣的搶白一頓,大意就是,你一內務司總管就是管著幹活的,這麼多事做甚!
你說把小唐總管氣的,曹太后不識好人心,他還不稀罕管了呢。
甭以為大臣就沒脾氣了,曹太后非要做太后,然後,內閣立刻把曹太后親爹從總督位坑成了只得虛銜的散秩大臣。甭看大臣在君前恭恭敬敬的模樣,除非做君王的真的手段夠格,不然想降服他們,當真不易。
當然,謝太皇太后就另當別論了,這位娘娘是從太宗年間奪嫡時走過來了,仁宗皇帝當年能把悼太子拉下馬,然後自己做了皇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娶對了妻。內閣裡這些人還在微末官位上熬資歷的時候,這位娘娘與自己還是庶皇子出身的藩王丈夫,後來的仁宗皇帝,已經在磨刀霍霍的向著東宮之位進攻了,她自太宗朝,到仁宗朝,康宗朝,以至今上繼位,她見過的世面,經過的大事,內閣這些人,可能年紀比她長,但,論閱歷論手段,只看內閣被訓成個孫子樣都不敢出聲,就知道這位娘娘是何等手段了。
你以為她只是罵人厲害,不,她的厲害,是叫你被罵成孫子都心服口服。
所以,儘管內閣被太皇太后訓斥,也只有更恭敬的。有沒有不滿之心,或者有,但你不是她的對手,你就得俯首,就得恭謹。
便是小皇帝穆煊,見識自己皇祖母發作內閣之後,心裡不知為何,雖然自己丟臉,但也覺著,皇祖母發作內閣時的模樣實在太有風範太有氣勢了。
當然,當太皇太后發作到穆煊生母曹太后身上,穆煊就不會這樣想了。
慈恩宮因曹太后行事有違禮法,問罪曹太后之父曹斌不說,還將曹家由二等承恩公府降至三等承恩侯府,一下子在爵位上連降四品,曹太后承受不住,就此病了。
據說是病了,誰知道呢?
慈恩宮心情不好,自然不會去看望曹太后。
曹太后說是心口疼,在自己宮裡養病,也不去慈恩宮請安了。
曹太后不來,謝太皇太后也不理會她,就是宮裡蘇太后等人,也不好去曹太后宮裡。蘇太后早得了家裡的叮囑,定要跟著謝太皇太后走,戚賢太妃亦是如此,韋太昭容更不必說,謝太皇太后自來待她便好,她出身大家大族,更不可能這時候去向曹氏示好。
何況,本來曹氏這事兒辦的就沒理。你一太后,建個壽康宮來住咱們不說什麼,沒辦法,你生了皇帝麼。可你把壽康宮建得比慈恩宮還氣派,你眼裡還有太皇太后麼?
叫誰,誰都這樣想。
唯獨不這樣想的,大概也就是曹氏了,曹氏哭腫了眼睛,與兒子道,「我也只是把意思跟內務司一說,這幫子小人,就這樣害我。害了我,與他們可是大有好處的!」
穆煊嘆道,「母親好生養病才是,這般氣惱,這病,更是養不好的。」
「此事不給我查清楚,我以後就要帶著違禮的名頭兒過活,這叫我活著還有什麼臉?就是皇帝,你的生母被人直戳著鼻子說無禮逾制,皇帝你又有什麼臉!還有你外祖父,他冤啊!」說著又哭了起來。
穆煊宣了內務司總管唐錦來問,唐錦明明白白一說,當時他如何瞧著不妥,如何去向曹太后說的,曹太后如何答得他,小唐總管道,「臣雖說無甚才學,好在少時得師祖北嶺先生教誨,這將熙和宮擴建至玉瓊宮事,是曹娘娘親自吩咐的。臣倒好意勸來著,曹娘娘可得聽呢,還說叫臣只管當差就是,臣能怎麼著呢?」
小唐總管還頗是依老賣老的來了句,「先帝著臣掌內務司這些年,宮裡殿裡修繕的事兒,臣經手不少,再沒見過曹娘娘這樣兒的。恕臣直言,她要當初聽臣一句勸,何至於此。她這樣兒,真不好,帶累陛下的名聲呢。」他還把先帝抬出來了。
穆煊道,「再有這樣的事,你先與朕說。」
小唐總管連忙應了,道,「經那一回,臣也是想以後有事同陛下說的,陛下是個明白人。」又捧小皇帝一句,當然,小唐總管言外之意就是曹太后不大明白了。
人家小唐總管沒辦錯,穆煊也只得讓人家下去了。
曹太后仍是不依不饒,直說,「好個刁鑽的滑頭,我哪裡有那樣說過,我分明說的是,按制絕不準超過永壽宮的。隋舟便可為我做證。」
穆煊光顧著他娘這些官司了。
小唐總管氣得,他可不是軟柿子,他官位雖然不是很高,但他年輕時就跟著仁宗皇帝的,就是先帝,也對他親近的很。何況,小唐總管出身世族,他爹曾官至內閣首輔,他家裡嫡親的三哥為兩江總督,小唐總管自己也是要出身有出身,要關係有關係的人,而且,他當差多年,太皇太后待他都如自家子侄一般,今兒個姓曹的竟要誣衊於他,小唐總管當下發一毒誓,「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叫我全家死光!」
穆煊傻眼了。
曹太后不敢發這樣的毒誓,她只好繼續心口疼去了。
曹太后在宮裡作天作地,她孃家卻是要誠惶誠恐來宮裡請罪的,三等承恩侯曹斌上了請罪摺子,曹夫人親自來慈恩宮,自陳教女無方。
謝太皇太后道,「是挺教女無方的,要是別人,有了這不是,我說幾句,改了,也就好了。都不及你們閨女,竟還怨望上我了。自從降了你們曹家的爵,她是既不來我這裡請安,也不來服侍我這個婆婆,我明白,她生了皇帝,有功啊!」
一句話說的曹夫人冷汗滿身,謝太皇太后道,「昔日太宗皇帝之母有了不是,我說一說,胡氏太皇貴太妃也肯納諫的。你們閨女,比太宗之母更有體面。」
再令,曹家教女無方,降曹斌為三等承恩伯。
曹夫人當下就癱承恩宮了。
她原還想著,進宮來勸一勸閨女來著,謝太皇太后這等聲色,豈還容她過去見曹太后。命人將曹夫人送出宮去,無旨不得入宮。
當然,降爵旨意,要由內閣來擬,內閣是要問一問緣故的,謝太皇太后直接將太醫院給曹太后開的太平方拿給內閣。然後來了句,「先帝在的時候,猶要來我這裡晨昏定醒,今先帝一去,就拿這等太平方來糊弄我。想來,我這個太皇太后不配她來請安,還是說,她比先帝還大呢!我知道,這定不是皇帝生母之故,這定是曹家沒把閨女教好!女之教,父之過,就讓承恩伯好生反省反省吧!」
不過數日,曹家接連降爵,原本車水馬龍的曹府,一時間門庭冷落。
曹斌在帝都還沒坐熱,就由侯爵降為了伯爵。
曹斌氣的,在家直怪老妻,「你如何不好生勸住娘娘,太皇太后那裡,豈是輕易能得罪的!」
曹夫人給太皇太后嚇得倒是小病了一場,如今正喝著湯藥呢,曹夫人滿嘴苦澀,泣道,「我豈是沒勸過,娘娘在家裡就身子不大好,想是太皇太后誤會了的。」
「她就是天大的不好,在太皇太后剛剛訓誡過,豈有不過去請罪,而是在宮裡裝病的!這不是怨望是什麼!」曹斌氣的險些暈過去,倘當時過去請罪,太皇太后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不至於不給皇帝生母個面子。可他這蠢閨女,仗著兒子做了皇帝,就這般拿大無禮。太皇太后何許人也,曹斌還是晉中巡撫時,太皇太后彼時已是與仁宗皇帝幹掉了悼太子,奪嫡成功,將帝位握在掌中。這樣的地位尊貴實力強橫的太皇太后,你捧著她哄著她還只嫌不夠心虔呢,你現下去捋她的虎鬚,這簡直是嫌命長啊!
曹夫人滿眼的淚水,泣道,「那天我進宮,是想勸一勸娘娘的,可誰曉得,慈恩宮就發作了呢。」
「現成的把柄遞給人家,不發作你發作誰!」曹斌明白,慈恩宮不會直接把巴掌抽在曹太后臉上,但這屢次給曹家降爵,問罪曹家教女無方,與抽在曹太后臉上又有何差別!
曹斌在屋裡踱步數遭,道,「明日備一份重禮,我去看一看老公爺。」
「哪個老公爺?」
「謝公爺!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親爹。」
兩次給曹家降爵,穆煊倒是肯為生母說話,親去慈恩宮說,「母后是真的身體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