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尚書過逝後,昭明帝親賜諡號文誠,身後一應待遇皆如唐相。
兩位大員先後離逝,讓朝中的氣氛有些低迷的同時也伴隨多少波濤暗湧。首當其衝便是首輔之位,唐相已去,首輔當誰?還有,張尚書留下的吏部尚書之位,亦是六部之首的重要位子。
這是上層大員的爭奪,還有不知多少中低品官員們相中了唐張兩家辭官守孝後留下的各種好缺。
昭明帝與謝皇后商量,「內閣之中,唐相一去,論資歷當以韋學士為首,可他未曾於六部任職,我總有些不放心。」
「別說陛下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呢。」謝皇后道,「搞了一輩子學問的人,突然讓他做首輔,並不是抬舉韋學士,一旦他不能當此重任,既誤國事,也是害了他呢。我看,韋學士不是個糊塗人,陛下與他說說看,他當能明白。」
昭明帝也有此意,只是,他為難的還在後頭,道,「韋學士之後,便是九江與薛尚書,他二人,九江與咱們認識的早些,進閣則是薛尚書早些,都是我的心腹股肱之臣,可提誰不提誰,真是各有各的好處。」
謝皇后道,「陛下也不必為難,一人為首輔,一人為吏部尚書。首輔自是百官之首,但吏部尚書稱天官,為六部之首,一樣是國之重臣。」
昭明帝便以薛尚書升任首輔,以李九江平遷吏部尚書,雖吏部尚書與戶部尚書同等官階,但就像謝皇后說的,吏部為六部之首,吏部之重要,不言而喻。不然,當年昭明帝不會以第一心腹張長史為吏部尚書了。
安置了薛相與李九江,朝中立刻空出兩個絕世好缺,一為薛相升職後留下的刑部尚書,另一為李九江留下的戶部尚書。昭明帝命禮部尚書賀菩轉戶部尚書,留下的禮部尚書之位由翰林掌院韋學士接手。將韋學士提至六部實缺,也是對韋學士資歷最深卻因未任實職而失首輔之位的補償了。而刑部尚書一職,則由工部尚書邱山接任,邱山的工部尚書之位由左都御史謝柏接掌。昭明帝對謝柏一直印象不錯,但謝老尚書當年執掌刑部幾十年,昭明帝不能再讓謝家人繼續掌刑部了,故而,令謝柏任工部尚書。剩下的左都御史與翰林掌院學士之位,掌院學士一位,昭明帝提了國子監祭酒葛祭酒,左都御史提了御史臺右都御史鍾御史。
待這一通排程折騰完,就到了過年的時候,今年朝中死了兩位大員,昭明帝心情不大好,並未去湯泉宮。待祭過天地祖宗社稷太廟,就到了年三十吃團圓飯的日子。
昭明九年的春天來得有些晚,過了正月十五,別的年頭這時候天氣已將回暖,這一年卻是降了一場鵝毛大雪,昭明帝就有些擔心帝都近郊的農人收成。待直隸巡撫遞來摺子,說直隸未曾下此大雪,昭明帝方放下心來,想著,即便近郊農人受災,地方有限,介時也好救助。
好容易待雪化盡了,帝都城便有不好的訊息到處傳播,說的是六皇子生母恭昭容年輕時曾嫁過人生過子,實在不堪為皇子生母。
謝莫如知道此事後,什麼都沒說。
六皇子倒也穩得住,蘇氏就見天的帶著兩位側妃兩個兒子過來謝皇后這裡服侍。不過,謝皇后六個兒媳,除了蘇氏住宮裡便宜,其他五個兒媳也是無雨無阻的帶著還未入學的孩子進宮服侍婆婆,故此,謝皇后這裡熱鬧的緊。
流言則愈演愈烈。
連永福長公主到閨女家看望閨女時都頗有些興災樂禍,一面嗑著玫瑰味兒的瓜子,一面道,「真沒想到,那位凌昭容是這樣的出身。可惜六皇子,這樣算來,哪位皇子都比他出身要好。」
吳珍忙道,「母親這話,萬不可在外說去。」
永福長公主道,「我又不傻,我也就跟你說說罷了。你同女婿說一聲,也別忒傻實誠了,說來,女婿可是陛下長子。」
吳珍低聲道,「我看,父皇母后的心,還是囑意六皇子。別個不說,我們大婚後就分府出來了,唯六皇子養在宮裡的。」
永福長公主冷笑,「不是你父皇母后的心,你父皇那性子,待誰都不錯,對女婿也沒的說。不說別個,唐相張尚書過逝,都是讓女婿代為祭奠的,這就是對女婿的信任。女婿現下管著的,是禮部。禮部什麼地方?那是當年陛下做皇子時管的地方!女婿與六皇子,都是陛下的兒子,便是要分輕重,女婿為長,六皇子為幼呢。如何女婿就不及六皇子了?是你母后!哼,自來心眼兒就是個密的,她那些手段,我還不知道嗎?當年陛下改封蜀王,代父就藩的事,明明該是讓女婿去的,女婿是長子。那會兒六皇子才多大,他小孩子知道什麼,還不是你那好母后攛掇的,結果去的可不就是六皇子麼?就是現下,你看看,唐相張尚書一去,她孃家叔叔立刻升了尚書位。宜安駙馬,以前是什麼官兒?不過是個三品的鴻臚寺卿,就守了守孝,這一齣孝,立刻連升三級,先是做了左都御史掌都察院,這便是正二品高官!想前左都御史鐵御史,那是當了多少年的御史,也沒熬到一個六部去呢!人家謝駙馬如何,一有缺立刻就能上。我就不信,他就如何的賢能過人,?不是因你那好母后,成天在陛下身邊吹枕頭風,恨不能把老穆家的江山都改姓了謝。」
吳珍嚇的臉都白了,連忙道,「母親,噤聲!」
「有什麼好噤聲的?」永福長公主繼續冷笑,瓜子嗑的咔咔響,「你以為她養著六皇子是什麼好心,還不是看中六皇子母族沒人,就這麼一個娘,還有這樣不名譽的過去。說實話,我還真懷疑這事兒是你那母后放出去的。」
「這怎麼可能?」
永福長公主一幅你小孩子家見識淺的模樣,道,「如何不可能?她可不是為人做嫁衣的性子,她要推六皇子上臺,難不成日後讓那位凌昭容與她一道享受太后尊榮?」
吳珍道,「母親想茬了,絕以不可能的,現下六殿下又未立儲,如今出這樣的事,六皇子若想立儲必受影響。倘是母后來做,也是先推六殿下坐穩儲位,才會對昭容下手呢。」
永福長公主想了想,道,「這也有理。」
凌昭容之事,到底是誰做的,還在調查。
一日,六皇子自皇后宮裡請安出來,正好遇到凌昭容帶著宮人回自己宮室。六皇子見到昭明帝的妃嬪,都是要側身讓一讓的,凌霄不同,凌霄是他的生母,故而,六皇子並未側身相讓,而是冷冷看著凌霄,道,「我事話想同昭容說。」
凌昭容淡淡道,「我無話與殿下說。」帶宮人就走。
六皇子平日裡裝作不在意流言的模樣,到底是在意的。尤其是他這生母,六皇子想起來真是恨的牙癢癢,別的兄長都是跟著生母長大的,獨他自幼跟著嫡母,小時候,他以為他就是嫡母生的,待到略大些,知道嫡母生母的分別,他才知道自己另有生母。嫡母從未阻止過他與生母相見,可他這生母,見他永遠是一幅愛搭不理的模樣。時間久了,六皇子也不是聖人,他又不是沒人疼,六皇子只當自己生母死了。
兩相無事則罷,今又傳出這樣的謠言來,六皇子就得問一問,這事是不是真的。
凌昭容要走,六皇子一把拽住她,冷冷對內侍宮人道,「退下!」
宮人內侍知機的退後,六皇子冰冷的眼睛望向凌昭容,凌昭容抽回手臂,六皇子問,「那事,是不是真的?」
「什麼事?」
「現在傳的,你曾經嫁人生子的事?」六皇子壓低聲音。
「是。」六皇子對生母的感情絕對不是什麼美好的感情,但他從不知一個女人,一個做母親的人,可以無恥到這等地步。凌霄淡淡道,「非但那事是真的,我要留在王府,要得到榮華富貴,就得生個孩子。多謝你的存在,讓我得保尊榮富貴。」
六皇子氣得眼前一黑,凌霄已經帶著宮人離開。
六皇子恨恨的回了自己宮殿,想著別人都說他大哥的生母會扯兒子後腿,與他生母比起來,蘇昭容簡直就是賢良淑德的象徵。
六皇子對於流言也沒什麼好法子,且,先時六皇子根本不相信那是真的,只以為是有人編造出來壞他名聲的。不想,還就是真的!六皇子心中的羞辱憤怒就甭提了,思量再三,他還是去找嫡母拿主意。
謝皇后見六皇子一臉羞憤的提及此事時,溫聲道,「凌昭容當年會入王府,是先帝賜婚,做了你父皇的側妃。你的身份高貴與否,不是來自你的母族,而是因為你是陛下的兒子。當年,也有人說我,說我母族不大榮譽,如今如何呢?那些說我的人,都不知道哪兒去了。要說母族出身,昔漢武生母王氏一樣是二嫁。你要有志向,便不要將心思放在這些不入流的瑣碎小事之上。要把眼光,放得長遠。要把心思,放到正事上。從沒聽過流言能長久的。去吧。」
凌霄當然不是什麼好人,但,這人勝在無恥也無恥的光明正大。謝皇后打發了六皇子,接著,趙王兩家孝期已滿,到了起復的時候。
這兩家,於帝都也算中等人家了,趙國公府是晉王母族,晉寧伯王家,也是有爵位的。當年剛經喪事,這兩家就心心念唸的想襲爵,那會兒昭明帝沒接這茬,及至現下,孝期已滿,兩家人既謀差使,也是想打聽一下爵位的事。
謝皇后知此事道,「不是我說話難聽,朝廷這爵位是賞給有功之臣的,這兩家,委實沒聽說過有何利國利民之舉。那趙家我知道,當初偷我萬梅宮梅花兒的就是他家。王家也聽說過,當年為逆臣寧家求情,被先帝攆出昭德殿去。難道,朝廷的俸祿就要養著這樣的人?我都替銀子心疼。」
昭明帝也不喜這兩家人,好在,昭明帝還是講究情面的,道,「當年都立了世子,現下也不好將爵位收回。」
謝皇后道,「也用不著收回,只是這等無能無才的家族,也不配高爵顯位,一五品將軍足矣。」
趙王兩家,一個前國公府,一個前伯爵府,轉眼之間,就成了五品將軍府。
謝皇后這一巴掌抽下去,趙皇貴太妃第二天就病了,謝皇后命趙太充儀,不,趙太修媛過去照看著些趙皇貴太妃,趙皇貴太妃聽說謝皇后指了趙太修媛來服侍她,再一見到趙太修媛那張臉,想到自己當年辦的事,當下出一身冷汗,病全好了。於趙家之事,亦不敢有二話。
至於王家,他家有什麼話還傳不到謝皇后這裡。
處置了趙王兩家後,有關六皇子的流言出奇的減少許多,昭明帝卻是一入冬就病了。
這平日裡不生病的人,生起病來頗是纏綿,整個冬天,昭明帝都不大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