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皇后之二十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1頁,共2頁

因昭明帝身體時好時壞,這一年冬天也沒有再去湯泉宮,便是年下祭祖之事,亦是由皇子代勞。

昭明帝讓六皇子代他祭祀天地、社稷、太廟等事,諸皇子大臣同行。

並非宮裡沒有好大夫,夏青城、周院使都是整個東穆一等一的大夫了。周院使大半輩子在宮裡當差,他做了院使,但一直以來,昭明帝在醫術上明顯更信任夏青城,周院使心裡對夏青城多多少少都有些嫉妒之心的。但此時,昭明帝這病一直不見好,周院使早將成見之心放下,與夏青城一道開方抓藥,給昭明帝治療。

周院使還會說些寬慰帝王的話,夏青城性子素來簡單,這些話即便周院使提醒他要委婉些,可夏青城委婉起來,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昭明帝心裡都明白,直接問了夏青城,他還有多少日子。

夏青城一向性子冷淡,他是大夫,又是見慣生死的,聽昭明帝此問,卻不由心生感慨,道,「最遲過不了明年三月。」

也就是昭明帝的心理素質,一輩子見慣大風大浪的人了,不然,換個膽子小的,估計就得給夏青城這話鬧得當年也過不了。昭明帝只是一嘆,「真是天不假年哪。」擺擺手,讓夏青城下去了。

昭明帝與謝皇后道,「倘早知如此,當早該修陵寢的。」他這陵寢才剛剛修,這死了就得把棺槨存放皇廟了。

謝皇后心裡很不好過,道,「陛下莫說此不吉利的話。」

昭明帝察覺妻子的心情,握住她的手道,「你向來是個明白人,咱們也是將五十的人了,還有什麼看不透的。蘇相、嚴相、唐相、張尚書,朕是看著他們去的,還有父皇……人終有走的時候。」

「那陛下也不要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謝皇后道,「人是有一口氣的,這口氣,不要松,就不會有事。」

昭明帝好脾氣笑笑,「是,皇后說的是。」

昭明帝身體這般,待六郎祭祖回來,昭明帝便與他道,「你也大了,跟在朕身邊學理政這幾年,還算穩當。朕要休養,這朝中的事,暫交予你。倘有什麼難辦的,再來問朕。」

六郎很有些惶恐,道,「朝中之事,自有內閣相臣,兒子想留在父皇身邊侍疾。倘不在父皇身邊,兒子心裡牽掛,也無心當差。」

昭明帝嚴肅了臉道,「朕就在宮裡,身邊有你母親,你有什麼可牽掛的?別囉嗦了,還沒到要你床前侍藥的時候。」昭明帝算是明白他爹死前的心情了,兒子侍不侍疾的有什麼要緊,最放心不下是江山啊!兒子能不能把江山接住了接穩了,這才是叫人死都不松心的大事。昭明帝不是那種死握住權柄不放的性子,他都能與謝皇后共享權位,所以,對六郎放權也沒什麼不捨的。就如昭明帝說的,人終有一死,他還得慶幸六郎長大了,不然,他此刻要煩惱的還有繼承人的事。

六皇子與父母的感情一向不錯,他爹這麼病著,病到讓他去理政的地步,六皇子很是擔憂。但,朝中的事他也不可能推給別的兄弟,六皇子就這麼滿懷著對他爹身體的擔憂接手了朝政。

朝中年下就是各項祭禮賞賜的事兒,大家忙一年了,對大臣的賞賜,對諸藩王、公主、郡主們的年節賞賜,都要一樣樣的賞下去,還有對後宮的賞賜,自太皇太后、太妃以及他爹妃嬪們,亦按份例各有所賞。好在,後宮的事由嫡母操心,六皇子只要專心前朝就夠了。

就這麼忙碌著擔憂著,到了新年。

昭明帝現下還成,親自與謝皇后主持了新年的宮宴。只是,昭明帝的精神頭明顯不如從前了,也只是坐了坐,就與皇后先去休息了,臨去時吩咐六郎,「你代朕主持吧。」

謝皇后則將女眷這邊的事兒交給了六皇子妃蘇氏。

昭明帝這一病,朝中諸臣難免各有心思,好在,內閣皆是昭明帝一手提拔起來的臣子,且昭明帝這還沒死呢,便是各有心思,也不會顯露於外。

待過了年,昭明帝又開始上朝了,大家就覺著,這是帝王身體轉好的一個象徵。

不過,上朝也是斷斷續續的,倘昭明帝覺著身子還成,就上朝。若是不大好,便在宮裡歇著。國事一應交給六皇子,六皇子凡事不敢自專,每天晨昏定醒,都會過來跟他爹說說每天的機要大事。

出了正月,便是龍抬頭。

這一日,昭明帝多少年來,只要在謝皇后身邊,都會與謝皇后一道去祭一祭魏國夫人,先時是去廟裡,後來登基後就是去皇陵。今年昭明帝身體不大好,謝皇后道,「讓天祈寺做場法事則罷了。」

昭明帝道,「還不至於,咱們坐車去,路上都是好走的,朕想去看看咱們的陵寢。」

謝皇后眼中酸澀,道,「我不想去。」

見妻子眸中盈光閃爍,昭明帝溫聲道,「好,那就不去了。」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昭明帝則是特愛回憶過去,回憶初次見謝皇后的時候,昭明帝道,「那會兒你同永福長公主拌嘴,四哥還私下同我說你厲害來著。後來,父皇給咱們賜婚,四哥還擔心我被你欺負呢。」

這事,昭明帝不是頭一回說了。謝皇后不肯掃丈夫的興致,笑道,「楚王在我面前完全看不出來啊,他對我還不錯。」

「這怎麼能叫你看出來。倒是四哥,給安國老夫人的彪悍嚇得不輕。」昭明帝說著自己也覺好笑,道,「尤其安國老夫人活剝人皮的事,四哥還悄悄打聽過四嫂是不是在有時也剝過人皮什麼的。」

謝皇后聽了不覺莞爾,「楚王平日裡瞧著是個穩重人,不想倒這般風趣。」

「他就是面兒上穩重,以前我那春宮什麼的,都是他送我的。」

謝皇后嗔昭明帝一眼,昭明帝笑著一捻謝皇后的手心,道,「四哥是白做了擔心,我娶了你,是我的福氣。近來,我時時想到少時的事,大哥三哥有趙貴妃和謝貴妃,她倆管著後宮,也最得父皇愛重。二、悼太子的生母是胡皇后,慈恩宮待悼太子最是寵愛,就我跟四哥,四哥生母去的早,咱們母后那會兒還只是淑妃,也不怎麼得父皇青眼,還時常病。我跟四哥就得抱團兒,好在父皇對皇子皇女一向親厚。那會兒不要說做皇帝了,就想著待成年能得個好差使,或是弄塊好封地,就知足了。娶了你,我這運道就開始旺了。皇后,你就是民間傳說中的旺夫啊。」話到最後,昭明帝還打趣了一回妻子。

謝皇后笑,「是啊,都是我旺的。」

「還有一回,剁手狂魔那事兒,皇后可還記得……」昭明帝說著,便闔眼睡了過去。

近來昭明帝時常如此,說著說著話便不自覺的睡過去。

謝皇后託著他的頭將人放平,給昭明帝蓋好被子。撿起本書,坐在一畔翻看。

一時,內侍劉景輕聲輕腳的進來,謝皇后擺擺手,去了偏殿,劉景在偏殿也不敢高聲,輕聲道,「娘娘,內閣首輔薛相與禮部尚書韋大人求見陛下。」

此二人求見所為何事,謝皇后倒是猜到了些,吩咐劉景道,「與他們說,陛下睡了。」

劉景道,「兩位老大人說,倘陛下在休養,想給娘娘請安。」

謝莫如見了見他們,二人說的不是別的事,乃國之大事,儲位之事。兩人神色凝重,薛相道,「儲位為國之根本,定下儲位,則朝中人心安定。臣原想上稟陛下,近來陛下龍體微恙,就想著,先與娘娘說,娘娘看什麼時候合適,同陛下提一提此事。」

謝皇后道,「再等一等。」

韋尚書有些急促,道,「娘娘,江山為重。」

薛相忙阻了韋尚書道,「娘娘在陛下身畔侍疾,娘娘賢明,看什麼時候合適,再與陛下說吧。」

謝莫如打發他二人去了。

出了鳳儀宮,春風猶寒,韋尚書將手抄在袖裡,低聲道,「薛相因何攔我,這事,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只讓六皇子代為理政不成啊,得給六皇子個正當名分。沒有儲君名分,倘昭明帝有個好歹,這帝位還有得爭。

薛相是追隨昭明帝的老人兒了,他追隨昭明帝的時間,也就略晚於前吏部尚書張尚書罷了。正因為追隨昭明帝的時間長,薛相才更明白謝皇后於昭明帝心中的地位,也明白謝皇后此人的才幹。此事,謝皇后既說「要等一等」,那必是有什麼緣故的。畢竟,六皇子一直是養在謝皇后膝下的。六皇子儲位之事,想來謝皇后也是心中有數的。薛相嘆道,「皇后娘娘既知曉此事,必會與陛下提的。陛下何等聖明之人,不然焉何要讓六皇子理政?」在薛相看來,昭明帝是個明白人,就是在儲位一事上,立場也從未變過,更沒有搞過什麼皇子間的平衡之類的事。昭明帝一直就是囑意六皇子,小時候代父鎮藩的是六皇子,長大後別的皇子出宮開府,留在宮裡的是六皇子,卻歲代父祭天的也是六皇子,如今代父理政的還是六皇子。

昭明帝的心意,夠明白了。

差,也只差一道立儲聖旨了!

韋尚書嘆道,「我又豈不知剛剛那般說話會令皇后娘娘不悅,只是,再重,重不過江山。儲位一日不定,一旦出事,便是大事啊。哎,陛下這病,哎……」

想到昭明帝的病情,兩位老大人愈發憂心忡忡起來。

立儲之事,謝皇后沒同昭明帝提。

謝莫如比任何人都瞭解昭明帝,可能許多人會覺著,昭明帝不是那種君子一怒血流漂杵的強勢的帝王,認為他寬厚太過,還有些懼內。這樣想的人,大概是忘了,昭明帝當年是以戰功奪嫡的了。

昭明帝性子的確寬厚,但能走到現在,僅靠寬厚是不夠的。如柳扶風、忠勇伯、李九江、歐陽鏡,甚至唐相,都是在昭明帝的手中得以建功立業。

昭明帝,是比明白人更加明白的人。

謝莫如知道,昭明帝不會想不到儲位之事,他只是……還沒下定決心罷了。

昭明帝在二月中的時候,召見了大皇子生母蘇昭容與六皇子生母凌昭容。這二人其實是有封號的,蘇昭容封號為安,凌昭容封號為恭。所以,二人也可以稱安昭容與恭昭容。

召見此二人的同時,昭明帝也宣召了大皇子與六皇子。

謝皇后未在,昭明帝讓謝莫如迴避。

這還是夫妻二人結髮後的頭一回,昭明帝凡事不避謝皇后,從未讓謝皇后迴避過。但,昭明帝既有此話,謝皇后便帶著宮人內侍去了偏殿。

昭明帝靠在軟榻之上,膝上搭著一條明黃錦被,四人則按長幼位份坐在他的榻前,姿態恭順,眼神關心。昭明帝的眼睛落在四人身上,良久方道,「朕身體如何,想來,你們都有數。今大事未定,朕不能心安。」

昭明帝道,「儲位之事,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四人無一人說話,蘇凌二位昭容都是不得昭明帝喜歡的,自然不敢先開口。大皇子六皇子都是受寵皇子,平日裡在他們爹面前倒還敢說話,可事關儲位,他倆就都不好開口了。昭明帝點名,道,「老大,你說說看?」

大皇子是諸皇子之首,自來最是端莊的人,大皇子想了想,道,「父皇眼下還需保重龍體,待父皇大安,儲位大事,自是由父皇做主。眼下六弟代父皇秉政,事事公道,樣樣妥帖。我們兄弟,都是庶出,唯六弟養於母親膝下,且六弟有代父鎮藩之功。儲位向來是立嫡立長立賢,出不了這三樣,我雖居長,論才能實不及六弟。再者,江山社稷,還需賢能者居之,如此,江山長久,百姓安寧。」

六皇子連忙道,「我也不過是靠兄長們輔助,大臣們盡心,聽得父皇教誨,勉力為之罷了。要說賢能,咱們兄弟都無不肖之人。大哥較我們年長,小時候,不論在家裡還是在宮裡唸書,都是大哥照應著咱們。待大了,大哥也是處處關心弟弟。何況,大哥當差更早,於朝政上,我不如大哥。」

兩人說的都極懇切,起碼,昭明帝聽後微微頷首。過一時,昭明帝看向兩位昭容,道,「蘇氏,你說呢?」

安昭容面兒上一派古井無波,握在袖裡子裡手卻是不禁微微顫抖,她不敢看昭明帝,低聲道,「國之大事,妾身不懂,自然是陛下做主。」

昭明帝看向凌霄,凌霄抬頭回望昭明帝,沉聲道,「陛下大行之日,妾身肯請以身相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