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致遠不是為了別個,為的還是去歲舊事,願意就海貿關稅讓步,迎妙安師太回四海國與他們國君母子團聚。
謝莫如還是那句話,「一日不能找回行雲,妙安師太一日不能回去。」
此時,距江伯爵失蹤已有一年的時間,朝中大多數人都覺著,江伯爵大概已經不在了。如果四海國能就關稅上有所讓步,那麼給朝廷帶來的將是數十萬甚至百萬兩的收入。
寧致遠提出此等優厚條件,頗是令人心動。
但昭明帝硬是不允,朝中大臣頗多相勸,昭明帝完全就是吃了稱砣一般,其後人們才知道是謝皇后不肯鬆口。連唐相在家都說,「皇后娘娘自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但江伯爵如今可能真的……」就是留那妙安在帝都,殺不得打不得輕不得重不得,還不若放回去換了銀子呢。
小唐道,「倘是將妙安交還給四海國,四海國反悔怎麼辦?」
唐相道,「四海國為我朝海留保駕護航,收入頗豐,他國狹地小,國中亦無甚出產,全指望著從這兒賺銀子呢。倘他反悔,便是要開戰了。你以為與我朝開戰,於他又有什麼好處麼?還是說靠他那些軍隊,可以與我朝一戰。縱海上不如他,他想登陸也難。一旦我朝關閉海港,縱我朝商事受損,他只有比我朝更加艱難的。」身為一國首輔,唐相還是相當有自信的。
就是皇后娘娘這執拗的……還有陛下,平日裡覺著帝后恩愛,國之大幸,今卻覺著,陛下於國政時,該拿出一國之君的氣概來方是。
唐相難以說服昭明帝,鬱悶之下,還去李九江府上走動了一回。唐相道,「咱們與江伯爵,都是在戰場上同生共死過的過命交情,倘有半絲可能,自是以找尋江伯爵為先。但眼下都過去一年了,江伯爵依舊沒有訊息,哎……」
李九江明白唐相所言的利弊所在,道,「娘娘的性子,她認準的事,斷難更改的。」
唐相問,「如果明年寧致遠再來呢?一年一年的,時間久了,因一人而置國家朝廷的利益而不顧,娘娘賢名必會受損。」
李九江道,「以後還不曉得,但今年是絕無可能了,讓寧致遠回去吧。」
寧致遠走前都與鴻臚寺官員道,「這東穆朝廷,倒不知是皇帝陛下做主,還是皇后娘娘做主了?」
鴻臚寺卿正色道,「自然是陛下做主?」
寧致遠牽起唇角一抹淺笑,「是嗎?」帶著使團告辭而去。
這話不知怎麼傳播了出去,如唐相所擔憂的那般,朝中對謝皇后頗有成見。
寧致遠剛走,蘇家要起復的第三代第四代子弟來到帝都,其間就有六郎未來的岳父蘇航。蘇航也是帶著妻女來的帝都的,謝莫如聽說後與昭明帝道,「蘇家孫輩只有一年孝,按說去歲就該來帝都的,如何耽擱到今日?」
「蘇語的身子有些不大好,去歲冬病了一場,子孫侍病。待得蘇語大安,方到帝都來的。」昭明帝說著,不由笑道,「蘇語這名兒,跟不語說著倒似一人似的,他們兄弟這名字也有意思。」
謝莫如笑,「蘇相是個寡言的,蘇相夫人只怕兒子們也如蘇相一般寡言,於是,蘇相三子,便取名蘇言蘇語蘇雲。結果,蘇言蘇語仍是蘇相那沉靜的性子,倒是蘇雲,自小話多,蘇相有時都受不了家中有這麼個聒噪的兒子,便為他取字不語。」
昭明帝自是知道蘇家諸子名字的來歷,但每次聽都覺有趣。
謝莫如笑道,「蘇家子孫要起復是朝廷的事,倒是先帝臨終前給六郎指了蘇航女為妻,蘇航正是蘇語的長子。先前總是不巧,後來蘇家又回原籍守孝,蘇氏女我還沒見過呢。如今四郎五郎都娶了媳婦,端寧的親事也定了,六郎雖小几歲,也快長大了。這蘇氏女,我得見見。」
昭明帝笑,「宣召蘇航太太攜女進宮就是。」
謝莫如雖未見過六郎媳婦,卻是見過安平郡王妃的,安平郡王妃也是蘇氏女,論起來,是六郎媳婦的堂姐。
謝皇后相召,蘇氏母女自然收拾的妥妥當當的進宮。
端寧公主訊息靈通的緊,也跑過來跟母親坐在一起,聽著幾人說話,她其實是專門過來看蘇姑娘的。
穆元帝臨終前給六郎定這樁親事,不是出於突然,而是早有預計。如同最瞭解穆元帝的人是謝莫如,穆元帝啊,也是看透了謝莫如的打算。謝莫如對於蘇氏母女並沒有任何偏見,雖然穆元帝用這樁賜婚打亂了她的計劃。但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意外時時都會發生。
蘇航一直做的是外任官,母女二人隨著父親遊宦天下,故而,蘇氏女也算有見識的了。
謝莫如問,「叫什麼名字?」
蘇氏女柔聲道,「民女單名一個圓字。」
「是哪個字?」
「方圓的圓。」
「這個字好,待你及笄時,我為你取字。」
蘇氏母女連忙起身謝過皇后,謝皇后也就是與她們說些各地風土人情,又問了問她們在老家守孝之事,也就略坐了小半個時辰的模樣,謝皇后便令她們退下了。
端寧公主笑,「蘇姑娘長得挺好看的。」
謝莫如道,「你怎麼這般訊息靈通。」
「是三哥說蘇家人來帝都的,我一猜母親就要見一見蘇姑娘的,哥哥們都成親了,剩下的就是六郎了,這還是皇祖父親賜的親事。我說叫六郎一道來,他還在書房裝道學呢。」
謝莫如一笑,「六郎那是念書認真。」
「我不信,他肯定現在百爪撓心,估計坐書房也讀不下書去。」
「當誰都跟你一樣,過生辰時在院子裡溜達了八圈,就等著忠勇伯送你壽禮呢。」
端寧公主很有些不好意思,起身道,「母親,我去看看三嫂和小侄子。」
「去吧,別再去鬧六郎,今天講課的是韋學士,韋學士一向方正。」
端寧公主學著韋學士的模樣做個捋須狀,道,「臉拉得老長呢。」
謝莫如給她逗的一樂。
端寧公主在謝皇后這裡見著了蘇姑娘,傍晚還特意同六郎說了一聲,蘇姑娘叫什麼名字啦,長什麼樣啦,熱心的了不得。
端寧公主與三郎道,「六郎裝的沒事人兒一樣,後來我一看,耳朵都紅啦。」
三郎哈哈大笑。
六郎堅決否認,「沒有的事兒,你非嘀嘀咕咕的同我絮叨,我能不聽麼。」
「那你別聽到耳朵尖兒泛紅啊。」
六郎道,「大暑天兒熱的。」
這下子,連大郎幾個都笑了起來。六郎給兄姐們笑的,這下子,自臉到脖子,都紅成了一片。三郎還搖著扇子起鬨,「唉喲唉喲,天兒可忒熱啊!」
過了暑天,皇子府公主府的都建設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成年皇子開府,從宮裡搬到宮外,自此之後就自己在王府裡過自己的小日子了。當然,昭明帝沒少給兒子們發些家底,除了現銀,亦有莊鋪,以免他們不夠花用。
接著,就是端寧公主的大婚禮。
整個自賜婚到過六禮各種瑣碎,都是小唐媳婦鐵氏幫著忙活的,如今就要大婚,小唐還自薦為迎親使來著,可惜他已成親,做不得迎親使。小唐直接推自己的老光棍師傅李九江替補了他,與忠勇伯道,「咱師傅還光棍著呢,有這出頭露臉的機會,先給師傅用。」
李九江曲指敲小唐下腦門兒,倒也沒拒絕迎親使的事。
小唐私下很是心酸的與三郎道,「我師傅肯定是帝都城裡年紀最老的迎親使了。」
三郎好懸沒笑出聲來。
公主大婚自有章呈,但端寧公主有五個哥哥一個弟弟,還些諸藩王在帝都的世子,都是端寧公主的堂兄們,再加上諸多想尚主結果給忠勇伯截和兒的。於是,端寧公主大婚,忠勇伯很是給灌了些酒水。就這,還是有小唐幫著擋酒呢。
總之這場大婚是自晨間一直熱鬧到天黑,其場面盛大,完全不遜於皇子大婚禮。
昭明帝與謝皇后對愛女的賞賜更不必說,那嫁妝單子都有三尺厚,可見這位端寧公主的榮寵。
端寧公主成親是在公主府,昭明皇帝嫁了愛女,好幾天沒精神,直待愛女三朝回門,見公主與駙馬琴瑟相和,眉目歡喜,昭明皇帝才放下心來。
忠勇伯娶妻之後,小唐與李宣就有了同樣的心事——老光棍李九江的終身大事。
小唐是對他爹發愁,道,「你說我師傅,要人才有人才,要相貌有相貌的,怎麼就不想成親呢?」
唐相臉色端莊,與兒子道,「人各有志,無需強求。」其實老頭兒心裡懷疑李九江身體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小唐與唐相不愧是父子,頗是心有靈犀。只是,一人斂於內,一人形於外罷了。小唐摸摸今年唇上新留的一撇小鬍子就說了,「要不是我親自試過,我得懷疑他是不是有問題。」
唐相當下就炸了,臉都青了,怒吼吼的問,「你怎麼試的?你這混賬!」唉喲,李九江可不地道啊!他兒子小小年紀,這是給姓李的騙了呀!唐相挽著袖子就要去找李九江拼命!
小唐連忙拉住他爹坐回椅中,道,「你這是怎麼啦?去歲冬不是陛下去湯泉宮了麼,我師傅也得陛下賞了一套湯泉宮附近的宅子,地段兒很不錯,院裡也有溫湯泡。我跟我師傅一道泡的,我趁機摸他兩下,他那傢伙好使著呢,就揉了一把,刷就立起來了。」
唐相聽得都要捂臉,怒火啊拼命啊什麼的更是不知飛到哪個九霄雲外去了!羞愧啊!丟臉啊!他怎麼養出這麼個沒臉沒皮的小子喲!竟然對師長不敬!他對不住李尚書啊!唐相恨不能縫上兒子的嘴,厲聲喝止他,「再不許對外說,不然我敲死你!」
「這可怎麼啦!都是大男人,又沒什麼關係。」
唐相都要淚流滿面了:兒子,男人也要一點兒貞操的好不好!
既然李九江身體沒問題,怎麼就過得跟個苦行僧似的呢?
唐相委實百思不得其解。
李宣也不能解,為他大哥的親事,李宣操十來年的心了。
兄弟倆原本在合歡樹下煮了茶,正在品茶呢,李宣便舊事重提起來,他道,「只要大哥有看中的,或者大哥偏愛什麼樣的,只管與我說。不要成天說緣分緣分,你不出去找,緣分難道能從天上掉下來麼。」李宣真是愁死了,以前愁他弟李宇,李宇總算是成了親。現下愁他哥李九江,他哥完全就是一幅要把光棍做到底的氣概!李宣愁的,都想要找欽天監看看他家祖墳的風水了,是不是他家祖墳風水不對,出光棍啊!
李九江見一向溫文儒雅的禁衞大將軍都有些急,微微一笑道,「我的緣分已經來過了。」
李宣眉梢一挑,捏著紫砂小盅的手停要半空,身子不由傾向兄長,問,「這話怎麼說?」
「我已有心儀之人。」李九江面色平靜,眼神泛起一絲漣漪。
李宣就更不解了,他哥這般品貌地位,「那如何不把嫂子娶進門來?」
李九江默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