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皇室內書庫裡有好幾卷難得的醫書珍藏,甚至還有秦漢時的一時醫典,現今難見的。陛下拿此物令夏青城留任太醫院,估計他也肯的。」
穆延淳想了想,最終沒勉強夏青城,但那幾卷醫書也借與他研讀,可是把夏青城感動的夠嗆,與六郎和小唐道,「陛下實在是一位明君哪。」
六郎&小唐,「這不廢話麼!」
夏青城不理他們,他已經決定,除了照料太皇太后的病情,就是悉心研讀這等寶書了!
穆延淳對妻子道,「我這是先助他成就醫道,待他真成了神醫,咱用起來更便宜。」
謝莫如笑,「陛下聖明。」
穆延淳也是一笑,他性子寬厚,並不願如何勉強夏青城,何況太醫院裡竇家醫術也是祖傳的精妙,老竇太醫致仕,穆延淳索性就提了擅金針的周院判為院使,同時將先時在他王府的程太醫補入了院判一職。
竇老太醫得知此事,對兒子道,「皇后娘娘一直對竇家頗是照顧,眼下你雖只是御醫,也要盡心當差,萬不能墮了家族名望。」
小竇太醫連忙正色應下。
周院判特意過來謝了一回老上司,竇老太醫並不居功,道,「老弟你的醫道,太醫院人人皆知,院使一職,實至名歸。」
周院判卻是知道老上司定是為自己說了好話的,只是,客套的話說多了也無益。恩情記在心裡便是。周院判此次過來,一為道謝,二則周院判以前卻是沒服侍過帝后的,這裡就要跟老上司取取經了。竇老太醫做院使多年,不能說的話一句不說,但也給了周院判許多有用的意見。
周院判夜黑方自竇家告辭。
竇老太醫送走了周院判,自己去書院獨坐。他侍奉先帝一輩子,先帝待他甚厚,先帝病重時,皇后娘娘受先帝臨終前召見,其實當時為先帝主治的是夏青城。但,皇后娘娘到昭德殿時,漫不經心的掃了他一眼,他不知因何,就是覺著皇后娘娘那一眼是看他的。當時真的鬼使神差的,竇太醫甚至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皇后娘娘那一眼掃過,他便不著痕跡的閉了閉眼睛。他不曉得皇后娘娘是否留意到,但,皇后娘娘進去先帝寢宮未久,先帝便已崩逝。
到底,皇后娘娘當時是不是……
而我,堂堂太醫院院使,先帝重用心腹之人,當時為什麼會……回應皇后娘娘的眼神?
竇老太醫想,這大概是自己終生都不會知道的秘密了。
竇家當然受過謝皇后的照顧,從初建聞道堂便讓竇家醫館駐入時起,謝皇后對竇家雖態度平平,但實打實的,竇老太醫明白,皇后娘娘,是有在照顧竇家。
這裡的收買交好之意,竇老太醫在先帝身邊多年,自然明白。
但,竇老太醫從來沒有為皇后內應的意思……可當時,先帝彌留,我是不是有私心要示好皇后?我是不是洩露了先帝病情的秘密?
致仕也好,竇老太醫委實有些累了。
若謝莫如知道竇老太醫心中的種種煩惱,肯定會說,竇老太醫非但醫術不錯,醫品更是不遜於醫術。謝莫如那天當然看到了竇老太醫的閉眼睛的動作,但那時只是謝莫如對於穆元帝病情的最後一次試探了,實際上,謝莫如早在先前就拿到了穆元帝的病歷藥方。
當時看竇老太醫那一眼,也只是最後再確定一次罷了。
事實上,當時謝莫如看的並非是竇老太醫,而是一屋子形容枯槁的人們,從這些人的神情氣色,也有利於謝莫如做出判斷。至於竇老太醫那個閉眼的小動作,在謝莫如看來,完全不算什麼。不要說竇老太醫無心,就是有心,在老王已死,新王當立之時,竇老太醫有些個小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謝莫如倒未想到,就那一閉眼便折磨竇太醫許久,要是知道此事,謝莫如更得對竇太醫表示讚賞。這樣有品德的醫者,值得稱讚。
好在竇老太醫致仕,除去謝莫如賞了東西,穆延淳也對竇老太醫頗有賞賜,故此,竇老太醫雖致仕,也是善始善終。於一個供職於太醫院的太醫,這委實不易啊。
竇老太醫剛致仕,南安州又送來安國夫人的遺折,安國夫人九月底過逝。
這位老夫人年歲已是不輕,當初在江南之戰中還受過重傷,能活到現下這年歲,也算喜喪了。只是,南安侯夫人、四皇子妃少不得一場傷心。
穆延淳惋惜的同時又擔憂南安關的安危,自南安侯調回帝都,這些年,南安關一直是安國夫人鎮守。今安國夫人一去,南安關要如何安排,又是現成要操心的事。
穆延淳一面命禮部給安國夫人擬諡號寫諡文,一面召集內閣開會,研究南安大將軍的人選。最後,穆延淳決定讓在江南的李宇繼續南下,接任南安大將軍一職。同時,令南安侯為朝廷欽差與大皇子穆木一道南下,代朝廷代新君,祭奠安國夫人。
謝莫如也特意召楚王妃和南安侯夫人進宮,安慰了母女一遭,道,「四嫂家裡事多,是離不得的。倘夫人有意,不妨隨南安侯一併去南安州,也代本宮祭一祭安國夫人。」
南安侯夫人頗是感激的應了。
楚王妃見她娘又要落淚,忙勸道,「外祖母這個年紀,快九十的人了,並不算短壽了。」
南安侯夫人哽咽拭淚,道,「縱不算短壽,人也唯有一父一母,父母離逝,天下至悲。」
南安侯還在給先帝守陵呢,接到朝廷聖旨,聽說是岳母過身,連忙接了旨進宮去。穆延淳道,「南安你想過些清靜日子,朕明白。只是眼下這事,還得勞煩你。」
南安侯也是有些傷感,道,「哪裡敢當陛下一句勞煩,臣曾在南安州多年,頗得岳母指教,今岳母離逝,陛下讓臣親去祭拜,是為恩典。」
穆延淳也回憶起安國夫人當年何等勇武,於國功勳卓著,及至安國夫人這一離逝,君王何等惋惜。穆延淳說的是情真意切,歷歷在目。南安侯更添幾分動容,穆延淳這才說起想拜託南安侯的事,道,「平遠侯畢竟年輕,不及你老練,他又是新去南安州。待你去了那裡,能指點的就指點一二。還有,南安多土族,而土族又分了許多種族,當初安國夫人能收服他們,現下安國夫人一去,推薦了自己的長孫接替南安州安撫司的位子。你過去,多留意,教化不是一時之事,倘當地土族有什麼難處,你只管回來告訴朕,朕也是盼著他們過好日子呢。」
南安侯正色領命。
大郎得這差使,謝莫如難免多叮囑吳珍幾句,道,「南安州那裡地氣暖和,大郎頭一遭出這樣的遠差,你幫他收拾些適用的東西。」
吳珍連忙應了。
穆延淳對於大郎更有一番私下交待,南安州現下到底如何,穆元帝得多派兩人瞧瞧。謝莫如這裡則是對大郎道,「你父皇交待你的事,細心些,當地土人可不傻,甭以為叫他們土人便覺著他們笨了,安國夫人一樣是土人出身。南安州風俗不與帝都同,我是沒去過,行雲是去過的,她與先安國夫人交好,你既要去南安州,不如去她那裡問問。」
大郎得了父母雙重指點,走前做足了功課。唯永福長公主對此事不大滿意,與謝莫如道,「這麼大冷的天,叫大郎去那老遠的地方,虧得你同皇帝捨得。」
吳珍真恨不能把她孃的嘴堵上,急的把手裡帕子揉搓成個抹布。謝莫如總不會當著兒媳婦的面給永福長公主難堪,謝莫如道,「大郎是長子,有這樣的差使,可不就得他替他父皇去麼。要是長公主不樂意,我命人叫他回來,換二郎去。」
永福長公主也不過心疼女婿罷了,聽謝莫如這話,險沒嗆著,連忙道,「這可不必,我就是記掛女婿。」
「長公主做丈母孃的都這般了,我做他母親的,自然只有更心疼的。可再心疼孩子,該歷練也得歷練哪,是不是?」謝莫如緩一緩神色,笑道,「怪道人說,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喜歡。阿炎這都兩歲了,長公主疼大郎的心一點兒沒變呢。」
總算給了永福長公主個臺階下。
永福長公主私下同閨女抱怨,反得了閨女一通抱怨,吳珍道,「雖說父皇讓哪個皇子去都一樣,但這樣的差使,殿下又是長子,自然是殿下去最好。看母親,還抱怨起母后來,母后對我一直極照顧的,也很喜歡阿炎。」
「我那也就是嘴快一說罷了。」永福長公主又說謝莫如,「自小不讓人的。」
倒是後來長泰長公主勸永福長公主,「大姐姐就莫得了便宜還賣乖了。」這樣的遠差,讓大郎去,自然表示了新君對大郎的重視。
永福長公主笑,「我可能自小跟她對著慣了,一到她跟前就愛頂著她說。」
「我看也是。」長泰長公主也是做婆婆的人了,姐妹間少時的那些小意氣早放下了,她與永福長公主都是少時養在慈恩宮的。再者,因年紀相仿,少時一道長大。故此,關係較別的姐妹更親近一些。
永福長公主與長泰長公主說笑幾句,就說起老老承恩公的病來,道,「前幾天聽說承恩公府上請太醫,聽說是老人家病不大好,咱們要不要去瞧瞧?」
長泰長公主道,「我不若姐姐訊息靈通,既知此事,必要先跟母親說一聲的。姐姐等我信兒,既要去,咱們一道去才好。」承恩公府畢竟是婆婆兼姑媽的舅家,長泰長公主雖不喜他家,面兒上也並不露出來。畢竟,這次病的也是南安侯的親爹。
「那好。」
今年不知是什麼年頭,南安侯剛走,天氣也冷了,穆延淳就跟妻子商量著,要不要搬溫湯行宮去住,那裡也暖和。謝莫如道,「太皇太后上了年紀,雖說慈恩宮不會少了炭火,可地氣暖跟炭火烘出的暖不一樣。在溫湯行宮,換個地方,想來太皇太后也是願意的,以前她老人家也是很願意出門的。」
穆延淳就準備知會內務司去溫湯行宮的事,這事剛交待下去,老老承恩公就過逝了。
這位老老承恩公論輩分是先帝的舅舅,太皇太后的兄長,寧榮大長公主的駙馬,這等長壽,很是遺傳了他的母親壽安夫人。老老承恩公一去,穆延淳又得賜一份喪銀奠儀,哎,剛把南安侯外派出去,南安侯的爹就死了。這可真是……而且,這事不好給太皇太后知道。穆延淳把這事同謝莫如說時,謝莫如道,「我已吩咐下去了,不叫人在慈恩宮提及此事,免得太皇太后傷感。」
老老承恩公剛死沒幾天,謝老尚書也去了。說到此事,頗是稀奇,謝老太太早上起床時,謝老尚書說還有些睏覺,謝老太太也不打擾他,只讓他睡去。用早飯時讓人去瞧了一回,還是好好的。待到中午,謝老太太怕他睡多了,夜裡走了覺,便讓丫頭去喊人,結果,人已去了。
前一位是太皇太后的孃家兄弟,這一位是謝皇后的祖父,都是帝都顯耀人物。
這一年,帝都沒斷了死人。
當年,哪一年,帝都也都會死人。
可這一年,朝中重臣,帝都權貴去的尤其多。當下便有人私下說,這是先帝召喚臣子下去繼續服侍呢。
這話說的,怪瘮人的。
然後,當年冬,秋天剛升任的首輔的嚴首輔,便也給先帝召喚了去。
謝莫如給這接連死人鬧得心情不大好,與穆延淳道,「牢裡的李於寧三家,也一併殺了,到地下給先帝贖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