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皇后之五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1頁,共2頁

這年過的,原本新君登基,外地督撫大員回帝都向新君請安,同時表達一下對新君的忠心,都是應有之義。結果,人們一來,帝都就喪事不斷。

要是什麼阿貓阿狗的喪事,咱們也不必理會,可瞧瞧死的這三位,一個是太皇太后親兄弟,一個是謝皇后祖父,一個是現任首輔嚴相嚴大人。謝老尚書這裡,生時入閣為相,死時因後封公,身前身後都是顯赫非常,何況謝皇后之權力地位,長耳朵的都知道。故此,謝家的大喪,只要是能與謝家攀上一星半點兒關係的,那是必去的。

至於承恩公府麼,謝皇后與承恩公府不合,這在帝都權貴圈也不是什麼秘密。如今太皇太后年邁,謝皇后卻是正當壯年,縱礙於太皇太后,承恩公府依舊是公府體面,可到底大不如前了。於是,便有些微末小官兒對承恩公府輕視起來。說實在的,敢對承恩公府輕視的,那絕對是不長眼的。

是,承恩公府是不比以前了。

想三十年前,承恩公府何等顯耀,現在的承恩公府,不能比的。

但你要因此就輕視承恩公府,那真跟個跟瞎子差不多。

承恩公府是不比從前,可現任承恩公還有個叔叔叫南安侯,當然,南安侯致仕,可就算南安侯致仕,南安州但有個風吹草動,新君立刻就要提起南安侯繼續用他的。而南安侯,他的長女嫁了四皇子,然後,給四皇子生了五個兒子。南安侯的嫡長孫,娶的是永福長公主的小女兒。永福長公主的大女兒嫁的是新君的長皇子,而永福長公主的親媽就是先帝的第二任繼後胡皇后,胡皇后便是出生承恩公府。

而同時,別忘了,先帝雖是崩逝,先帝還有個妹妹文康大長公主,文康大長公主的長子娶的是長泰長公主,二子為平遠侯。然後,現下死的這位老老承恩公,就是文康長公主的親舅舅。

所以,你要因此就覺著,承恩公府敗落了,那委實是短見了些。

如承恩公府這樣的家族,縱是暴發出身,沾了裙帶關係的光顯赫起來,縱不及先前,但想真正敗亡,也不是容易的。更不是些微末小官便能輕慢的。

所以,承恩公府的喪事,大家也少不得上一份奠儀的啊!

最後說到嚴相嚴大人,這位老大人,當真是命薄啊!

什麼?

首輔還命薄?

要是做首輔還命薄,那得啥樣才是命不薄的?

做首輔當然是好命,只是,嚴相這首輔做也不過四個多月,就死在了自己工作時的內閣裡,這首輔的福分可不就顯得薄了些麼?

連新君穆延淳都在與自己的皇后絮叨,「當初我就看嚴相那把年紀不行,他是死活要做這個首輔,看老頭兒那麼熱炭團兒一樣的心哪,還成天染眉毛染鬍子的折騰,真不忍心不給他做首輔。現下突然在內閣過逝,朕心裡,很不好過。」雖有些難受,但顯然,穆延淳對嚴相的感情,完全不及對蘇相的感情。只是,嚴相這麼死在工作一線,也不禁令穆嚴淳有些動容,老相爺是為朝廷操勞致死的啊。於是,對嚴相喪儀賞賜雖不如蘇相,但也稱得上厚重了。

謝莫如不這樣看,謝莫如道,「人能死在當差的時候,才算沒有白活。」

「一個文臣的一輩子,還趕上了天下太平、政治清明的時節,不能不說是一樁幸事。而做首輔,是文臣畢生最大的追求。許多人縱有此心,而無此能。嚴相自翰林庶吉士,經御史臺、外任後,六部輪轉多年,最終被提為工部尚書,入內閣為次輔。陛下想想,當初他因身體不濟,原是要致仕的,只是因陛下初登基,為朝廷穩定計,故而想多堅持些時日,好使陛下能更好的掌控朝局。此等老臣憂國之心,可敬可親。後來遇著蘇相過逝,嚴相寧可染眉毛染鬍子的裝出年輕來,也想做首輔,想再為朝廷出一把力。他自始至終,一則是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二則他於首輔之位雖只有短短半年不到,卻並無過失,最後死於任上,豈不比致仕後回老家荒度光陰的好。就是嚴相到了地下,也得感激陛下成全了他。而他,求仁得仁,死且瞑目了。」

謝莫如對於死亡向來看得開,如嚴相這般過逝的,謝莫如更不覺著有甚可悲傷之處,就如謝莫如想的那般:求仁得仁。

花几上,臘梅吐蕊,送來絲絲暗香。謝莫如道,「陛下給嚴相擬個諡吧。」

穆延淳道,「嚴相於內閣過逝,便定一勤字吧。」

除了嚴相「文勤」的諡,穆延淳也為謝老尚書賜了「文慎」二字為諡,至於老老承恩公,他既是國公爵又是寧榮大長公主駙馬,他平生最大的作為,就是他的這兩個身份了,無諡可擬,穆延淳令二郎三郎代為祭奠罷了。

二郎三郎就做為他爹的使臣,祭了老承恩公府,再去新承恩公府哭曾外祖父,氣兒還沒喘勻,又得跑一趟嚴府。

謝莫如也命杜鵑姑姑出宮代她祭了一回謝老尚書,謝莫如對謝家的感情不算特別深,但也不是沒感情。在她成長的過程中,謝家無非就是感情投入的比較少,但一應用度從未委屈過她。在意識到她的資質後,謝家立刻對她投入了不少感情,雖然收效甚微。但在該維護她的時候,謝家也做出了表態。在政治投資上,謝家更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所以,其實謝莫如對謝家雖感情尋常,但也沒有什麼惡感。起碼,有謝家這樣的孃家,相較於胡家,很能令謝皇后有面子。

於是,謝皇后在打發杜鵑姑姑出宮前,特意差杜鵑姑姑去慈恩宮問了一回謝貴太妃,看謝貴太妃可有祭品賞賜要捎帶,倘有什麼東西,只管讓杜鵑姑姑一併帶去。

謝貴太妃死了親爹,較一向淡漠的謝莫如傷感數倍,自有許多奠儀賞賜孃家。

謝尚書一死,好在謝松謝柏都在帝都,三個孫子也只有二孫子謝蘭在北昌府為官,謝家已令家人快馬加鞭的去了北昌府送信。

謝尚書府這一支全部都要辭官守孝,剛進宮住了沒兩天的謝莫春謝思安也已被宜安公主接了出去,宜安公主為公主之尊,卑不動尊,宜安公主是不需為謝家守孝的,但,謝莫春需要為祖父守孝。謝思安雖是重孫女輩,亦有孝期在身。

謝家這麼大辦喪事,謝莫如還要接見來帝都的各督撫夫人,各督撫夫人都是提著一顆心進宮的,謝皇后孃家死了祖父,這心情怎麼好的起來喲。倒是謝皇后,雖未說說笑笑,可談吐依舊堪配她皇后的身份。這也令諸誥命在經歷過胡太皇太后的後宮統治後有了最直觀的感受,後宮是真的換天了。

而且,謝皇后的出身教養,都讓這些督撫誥命們明白,這位新的後宮女主人,有著她身份應有的高貴優雅見識手段。所以,不要再拿糊弄胡太后那一套出來,會在謝皇后面前丟醜的。

譬如晉中巡撫太太曹淑人,也不知是個什麼眼力,到了慈恩宮就開始誇謝皇后的衣裳,誇完衣裳誇首飾,那種種浮誇,謝皇后沒聽幾句便打發她去慈恩宮給胡太皇太后請安去了,覺著曹淑人這種風格還是與慈恩宮更為匹配。然後,繼續與別的督撫夫人說話。事後,謝莫如與穆延淳道,「看內務府送來的記錄上說,曹淑人也是書香門第出身,怎地這般沒水準?」現下皇室還沒出先帝的孝,帝后的衣裳都是選素淡的穿,連帶首飾,雖不禁金飾,但謝莫如也不會太過華貴。謝莫如也不是沒聽過奉承,事實上,這世上的奉承花樣,她基本上都聽遍了。可像曹淑人這樣沒水準的奉承,謝莫如還是頭一次見識到。

穆延淳笑,「曹淑人這是訊息不大靈通,以往皇祖母最是喜歡跟她說話。」

果然,年下曹淑人再進宮請安,就又是另一番文雅含蓄模樣了。

謝莫如:……

其實,曹淑人也覺著自己丟臉丟透了。

所以,給謝家置辦了一份厚厚的奠儀,又讓丈夫多往尚書府裡走了幾遭,力爭能曲線救國,挽救一下自己在謝皇后心目中的印象。

有曹淑人這碰了釘子的,訊息靈通的就知道謝皇后是個什麼風格了。其實,相對於先時慈恩宮的粗暴馬屁風,大家還更喜歡謝皇后這種正常莊嚴風的。

謝蘭帶著家小一路死趕活趕,終於在出大殯前趕到了祖父的靈前,那一通哭就甭提了。謝蘭的妻子於氏,除了哭一哭死去的祖父,心裡還想著,不知能不能再見孃家人一面。想到孃家敗落之事,於氏更是在靈前哭的死去活來。

待於氏被長嫂吳氏弟妹宋氏勸起來,進去給謝老太太行過禮,謝老太太與謝老尚書和睦了一輩子,老頭子突然過逝,謝老太太就有些撐不住,見著於氏,強撐著同她說幾句話,看一看於氏生在北昌府的小重孫,就讓她下去歇著了。

於氏好容易偷個空跟長嫂吳氏打聽她孃家人的事,吳氏見於氏這滿面憔悴與哀傷,還有眼裡隱隱的焦切與期盼,不禁多了幾分憐惜。她們妯娌之間,原也十分和睦,今久別重聚,只是這話……想了想,吳氏握住於氏的手,悄與她道,「你撐著些,上月便已行刑了,老太爺打發我們大爺在京郊買了墓地安置了。這些日子在牢裡,並未受什麼委屈。」

於氏強忍著,喉間仍是抑制不住的一聲嗚咽,一張臉上滿是淚痕,良久方道,「這,這樣也好。起碼,人沒有受那活罪。」

孃家敗落的心情,也就吳氏能體諒一二了。吳氏很是勸慰了於氏一回,道,「你想開些,有幾個未滿十六的姑娘小爺還在,只是按律充軍,也不能留在帝都……家裡也派人一路照應著呢。」

於氏連忙問她孃家哪個侄子侄女僥倖得活,言談間又是一番傷痛,但也虧了有婆家肯伸手,不然,哪裡還能留下這麼兩條根呢?

於氏在為孃家傷心,還有一人在為恩師家傷心,就是回朝轉任蘇不語留下的刑部右侍郎之位的原靖江港欽差杜執杜大人了。杜大人被調回帝都任職,刑部侍郎也是正經實缺,雖不若在江浙之地自由,但怎麼看也是六部實缺更具前途。此刻,杜大人想的卻不是自己前途,而是恩師李鈞一家的性命。

李鈞出事時,杜大人正在外任。待杜大人知道李家出事,想要為恩師周旋時,接著就傳來先帝大行的訊息,天下同悲。這個時候,杜執只要有腦子就不會在這時候上摺子給恩師求情。新君登基,天下大赦,杜執認為,恩師定在大赦之列,卻不料,來帝都便聽到恩師一家被斬首的訊息。杜執頓時心下大慟,待去打聽時,還是徐少東與他略略說了李家的事。徐少東也消瘦不少,晉商最大的靠山就是李鈞李相了,兩家還是要緊親戚,李家突然被抄家,徐少東沒少為李家走動。不只是為了親戚情分,而是,對於整個晉商來說,哪怕是免官罷職,只要李相活著,都比滿門抄斬要強!

徐少東求了江行雲多少回,江行雲直接給了他一句話,「李鈞所犯,罪在不赦。」

就這一句,徐少東方死了為李家求情的心。

徐少東還得慶幸,自己先時搭上了江行雲的路子。

李家同於家一樣,雖是滿門抄斬,但朝廷有規矩,十六歲以下的只流放,不殺頭。李家好歹也留住了幾個,只是眼下也得遠流他方,至於日後是不是有其他操作,就是以後的事了。

徐少東私下勸了杜執一回,杜執也不是傻的,李於兩家是同一時間下的大獄,這裡頭的罪名定的極重,欺君之罪。雖然御史臺咬人時常把這頂帽子扣別人頭上,但,現實中,欺君之罪並不常見,可一但有此罪名,必是大罪。杜執為恩師傷感了一回,想著他既為刑部侍郎,定要查閱卷宗,將恩師的官司弄個明白。

只是,待杜執就任後方發現,恩師之罪,是由先帝御口欽定!

要說刑部薛尚書當真是個老好人,發現杜執查閱李鈞案宗後,私下提點他一句,「你在外,怕是不知道,先帝大病皆因此二人起。」

杜執頓時臉就白了,他縱是對恩師尊敬有加,卻也不是背君之人。

薛尚書這話中之意,令杜執再不敢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