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皇后之三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1頁,共2頁

如果說皇宮是帝都的第一權力中心,那麼,這些年來,蘇相府就應該是帝都的第二的權力中心了。穆元帝自親政時起便極其信任這位曾得輔聖公主重用過的臣子,其實許多人都奇怪,蘇默是如何在得到輔聖公主信任後,又得穆元帝多年愛重的。甚至,許多人懷疑,當年蘇默肯定是穆元帝放在輔聖身邊的內奸,他為穆元帝扳倒輔聖公主出了大力氣,穆元帝酬其功,故,重用其人。

這種猜度曾一度佔據野史榜榜首。

可事實上,真的是野史的被迫害妄想症腦洞太大,蘇相委實就是個一門心思做實事的人。所以,輔聖用他,輔聖之後,穆元帝也用他。

這位一代名相的生活,也沒有腦洞君想象的那樣複雜。

蘇相原本住的是一套三進宅院,這相對於一國首輔,實在太過簡陋,雖然蘇相自己並不這樣認為,他覺著兒孫們不在身邊,自家宅子足夠用了。後來穆元帝看不過去,便賜了他這處五進大宅。宅子很大,卻並不如何軒敞富麗,當然,也並不簡陋。蘇相的審美是簡約,而不是簡單。他生活祟尚簡樸,卻並不寒酸。

自蘇相臥室出來,穆延淳強打精神安慰蘇不語幾句,令夏青城好生在蘇相府,為蘇相診治,便先行回宮了。

蘇相病重,穆延淳的心情很是不好。

謝莫如也無可解勸之詞,藥醫不死病,蘇相大限已至,誰也無法。但,謝莫如也未料到這樣快,當下傍晚,蘇不語便遞上了守孝辭官的摺子。

穆延淳心下悲痛,謝莫如道,「蘇相與先帝,一輩子君臣相得,實為佳話。如今君臣二人先後離逝,說不得是天意使然,蘇相這是繼續到天上服侍先帝去了。陛下也不要過於傷心,該宣禮部過來先擬定蘇相諡號。還有,聽說先帝在陵旁給蘇相留了墓穴,是要令蘇相列後陪陵的。」

穆延淳道,「明日,朕要親去祭一祭蘇相。」

「這也好。」

禮部秦尚書也是內閣當差,朝中重臣,自然知道蘇相病重之事,蘇相病後,秦尚書亦沒少過去探視。連今日帝王親去蘇府探望的事,他雖知道的晚些,也知道了,心知蘇相這是真的不好了,不然,陛下不會親臨。當時,秦尚書心下便是一聲感慨,雖然蘇相過身後意味著內閣首輔出缺,帝國必將產生新一任的首輔。秦尚書也不是沒有野心的人,可當真蘇相不成了,他反而沒有多少喜悅,有的只是一種同僚多年的惋惜與傷感。

秦尚書知道帝王親去蘇府後,心裡就擬定了幾個諡號,皆是極好的諡,畢竟,蘇相這一輩子兢兢業業,滿朝人都是看在眼裡的。雖然其間也有許多人想代替蘇相兢兢業業,但,這樣的人,無一失敗而歸。蘇相這一輩子,唉,縱使他的政敵也說不出一句不是來。

帝王召見,秦尚書連忙去了昭德殿,以為是有什麼急事。穆延淳卻是令內侍將一幅字遞給他,道,「蘇相的諡,朕已擬好。著內閣擬旨去吧。」

秦尚書心知蘇相怕是不成了,但也沒想到這樣快,當下便有些愣怔,一時說不出話來。見他如此,穆延淳又不禁心生感傷,嘆道,「蘇相一去,朕失一股肱啊!」說著,竟落下淚來。

秦尚書這才回過神,哽咽道,「這,這,臣,實沒想到。昨兒還好好的,蘇相竟這樣去了。」也跟著落了一回淚,然後哽咽的勸了皇帝幾句,便捧著皇帝親寫的諡號擬旨去了。

待回到內閣,秦尚書的眼淚已被風吹乾,但一見內閣諸人,秦尚書忍不住又哭了一鼻子,喊著戶部唐尚書,以及翰林掌院學士韋學士,泣道,「老唐老韋,蘇相,去了。」

內閣也都知道蘇相病了有些日子,卻未料到人去的如此快,不禁人人露出悲色。

待感念了一回老相爺,秦尚書展開御筆,大家看到是「文忠」二字。

慮國忘家曰忠,廉方公正曰忠,推賢盡誠曰忠,中能應外曰忠,廣方公正曰忠,肫誠翊贊曰忠。這文忠二字,真是對文臣一生最大的肯定與讚譽了。

韋學士道,「也唯此諡,堪配蘇相。」

唐尚書亦深以為然。

如此美諡,秦尚書都不必助手代筆,他自己親自執筆,發揮平生所學,將給蘇家的聖旨寫的花團錦簇,極盡讚美。

待擱了筆,秦尚書細細檢查了一遍,不禁又拈著花白的鬍鬚想,今日我為蘇相擬旨,他日為我擬旨的又不知是誰了?想當年於翰林藏書樓外初見謝皇后,當年謝皇后不過小小少女,今已是一國之母。而當年與他一道同謝皇后相遇的寧允中,已是化作一抷黃土。

嘆口氣,秦尚書那顆在政壇折騰了一輩子的老心臟,不由也生出幾分悲愴之感。

蘇相不僅得到了文臣一生最好的讚譽,帝王還親去祭拜,賜銀五千給蘇家用來治喪銀,還賜下奠儀紙馬之類,這更使得蘇相死後尊榮推到頂峰。一時間,蘇家也是車水馬龍。蘇家喪事並不欲大辦,只是蘇家子弟多在外為官。在帝都守著蘇相夫妻的就是蘇不語,而蘇不語只是三子,還是庶出,他得等長兄回來,方能出殯發喪。而且,蘇相還涉及到陪陵的事,這又是蘇相的喪禮多了一重講究。

話到這裡,還得說一句,穆元帝對蘇相真是打心底愛重啊,當初自己建皇陵時就悄悄同蘇相說了,「朕叫欽天監給你選了個好地方,百年之後,卿與朕,仍在一處。」說真的,穆元帝對他的三位皇后也沒這樣盡過心哪。當然,皇后不必獨自建陵寢,反正都是跟穆元帝埋一處。

蘇相這一去,他這一支的子弟全部都要卸職守孝,兒子輩三年,孫輩一年,如此,又有一批職位空缺,尤其是蘇相長子蘇言為陝甘總督,次子蘇語為江浙總督,蘇不語的官也不小,刑部侍郎。這三人一去,封疆大吏便有兩處空缺,刑部侍郎這裡也得另行掂掇。

朝中難免又是一番角逐。

最重要的是,蘇相一去,首輔不能沒人。

內閣諸人,誰人會對首輔之位不動心?

首先就有人猜想,穆延淳會提攜自己王府舊人。

先時追隨穆延淳曾任王府長史官、後任詹事府正副詹事的張薛二人,現下已一人是吏部尚書,一人為刑部尚書。吏部尚書因掌百官考核升遷,又稱天官,因權柄過重,歷來不入內閣。故而,張尚書坐到吏部尚書之位,也就意味著,此生入閣無望。當然,如果張尚書肯將吏部讓出來,那就要另說了。可誰他媽的會缺心眼兒的把剛到手的吏部尚書讓出來啊。再說就是張尚書讓出吏部尚書位,難道這首輔他就能十拿九穩了?內閣可沒一個是好相與的?

再說,刑部薛尚書,也是剛任尚書位。要知道,做尚書跟入內閣是兩碼事。就如同先前謝老尚書,屁股底下尚書位都要坐出老繭了,穆元帝也沒叫他入閣。還是後來內閣幾番換人,才叫謝老尚書入的閣。如今薛尚書亦是如此,他任刑部尚書,還未入閣,所以,暫時不具備首輔競爭的實力。

可,可是,薛尚書入不入閣,但入閣也只是穆延淳一句話的事罷了。

不過,反正薛尚書尚在閣外,新君也沒說那句入閣的話,所以,薛尚書也無競選首輔資格。

那麼,除了暫且不具備首輔競爭資格的張薛二人,內閣裡也是人人資歷不凡。首先,禮部秦尚書,這位尚書不算明面兒的新君黨,畢竟,他接掌禮部時,穆延淳就要去就藩了,故此,君臣二人沒來得及培養些私人情義。但,要知道,禮部是穆延淳掌管最久的衙門,儘管二人私交上有些欠缺,但穆延淳就藩回朝後,與禮部的關係一直不錯,他在禮部,一直能說得上話。秦尚書明裡暗裡的也給過穆延淳一些幫助是真的,所以,穆延淳對秦尚書的觀感也是不錯的。其次,工部嚴尚書,這位老尚書,年紀資歷比秦尚書更足,就是身體叫人不放心,先時四皇子都跟穆延淳提過的,老頭兒似是有致仕之意,可不知怎地,蘇相一死,首輔之位剛空出來,老頭兒就精神抖擻了起來!病假也銷了,身體也好了,就是一頭花白的頭髮,也染的黑黑的。是的,這絕對是染的。穆延淳都悄悄同妻子道,「嚴老尚書返老還童了,今早一瞧,那一把鋥黑的鬍子喲,嚇我一跳。」聽的謝莫如也笑了,謝莫如笑,「文官一生追逐也不過首輔之位罷了,既有機會,嚴老尚書當然希望能搏一搏。」

穆延淳道,「他年歲有些老了,先時身子也不大好,我擔心他撐不下來。」

謝莫如道,「內閣原是七人,除了蘇相為首輔,另有五部尚書再加上翰林掌院學士。五部尚書中,刑部薛尚書新任尚書位還未來得及入閣,他便是入閣,資歷也不足以去爭首輔之位,不若陛下等一等,待定了首輔再讓薛尚書入閣。」

「我也這樣想。」穆延淳有用慣了的臣子,也有感情深厚的臣子,但除了詹事府除了以往王府舊人,朝中這些人也不能冷落了。不然,只用舊人,就會寒瞭如秦尚書等人的心。所以,從一開始,穆延澤就沒有讓薛尚書為首輔之意。

「兵部尚書是永安侯,永安侯不必說,他定沒有做首輔的意思。而掌院韋學士,是自悼太子自盡後升上來的,如今在內閣不過三年,資歷也不足。餘下的,無非就是禮部秦尚書,工部嚴尚書,戶部唐尚書了。」謝莫如道,「唐尚書六十七,秦尚書六十八,嚴尚書七十了。三人都不年輕,可話說回來,熬一輩子熬到內閣為相,年紀也不會太輕。老臣貴在穩,縱無年輕人的銳氣,卻也有年輕人沒有的穩健。」

「這三人,要說親近,那自是唐尚書,別個不說,當初在閩地,後來在江南,他都是在陛下身邊輔佐陛下,功勞不淺。只是,唐尚書入閣又比嚴秦二人晚。」謝莫如道,「陛下倘要提攜唐尚書,嚴秦二人只好辭官了。」

穆延淳也知這種內閣傳統,首輔自來是內閣資歷最老的一個,資歷,並不是說年紀,也就是入閣時間的早晚,比如,我三十歲,你六十歲,我入閣比你早,哪怕只早一天,倆人也是早到的那個資歷深。但同時,如果資歷淺的後來居上做了首輔,那麼,資歷深的一般就會辭官,不為別個,不能擋在首輔面前。當然,如先時李鈞,他在內閣兩進兩出,第二次入閣雖是在內閣排第七,可因他這兩進兩出的經歷,他在內閣也是能說得上話的。

如今蘇相一去,穆延淳的意思就想在秦唐二人身上選一個,可突然嚴尚書又搞這返老還童的一套……穆延淳又道,「就不知嚴老尚書撐不撐得住喲。」

謝莫如笑,「對文官來說,哪怕只做一日首輔,也是好的。何況,興許這喜事一到,嚴尚書精神健旺,幹到八十也說不定。陛下不必考慮嚴尚書撐不撐得住,他既在內閣,就是撐得住的。縱有撐不住時,內閣還有次輔。」

穆延淳到底要考慮大局,便點了嚴尚書。

待嚴尚書成為首輔後,穆延淳方令薛尚書入閣。

此舉,滿朝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