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穆元帝並非不看重和親公主,也是真的。
謝莫如願意出手指點,穆元帝很是滿意。
難得和順公主也聰明,與東宮愈發親近。
過了端午節,太子終於有空與太子妃一道去靜心庵。
太子太子妃出行,俱是輕車簡從,未帶那些繁瑣儀仗,卻是帶足了禁衞軍侍衞。
謝莫如出行前命紫藤收拾了些素色衣料以及宮裡的素點心,一併給六皇子妃帶了去。就是到了靜心庵,也是先看過六皇子妃,再去與妙安相見。
謝莫如到妙安院落時,妙安已經給花木澆過水,正在用花剪修剪花枝。二人相見的那一刻,氣氛難以形容的微妙,北昌侯夫人妙安師太方微,原是先英國公么女,魏國夫人方敏按輩份得叫她一聲小姑媽,所以,她與謝莫如的血緣已遠,兩人相貌亦不相同,但,此刻兩人站在草木扶疏的青磚灰瓦的小院之內,卻是一樣的身量修長,眉眼冷凝,目光銳利。
幾乎不必介紹,彼此對彼此的身份已是心知肚明。
方微請二人屋內喝茶,彼此安坐,方微頭一句就是,「你不像謝家人。」
謝莫如道,「我姓謝,這就夠了。像不像的,我只知道,日後定有人以像我為榮耀。」
氣場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的,譬如,有人一看便溫文,有人一看便猥瑣,有人一看就不好惹,而謝太子妃與方微氣場相遇時,產生的效果就是久久的沉默。
這二人,一個因另一個的要求而來,然後,突然之間,彷彿都沒有了開口的興致。
好在,太子經多年曆練,也十分沉得住氣。
一時間,室內悄無聲動,唯院外樹梢上不知名的鳥兒依舊聲調婉轉、無憂無慮的歌唱。
自從娶了媳婦,太子就很擅長跟強勢的女人相處了。看這倆人都不說話的模樣,太子端起手邊茶盞呷了一口,道,「茶很好喝。那啥,師太有何事要與太子妃親談,不妨說說看。」
方微見到謝莫如的第一眼就死了與謝莫如合作的心,謝莫如這樣的氣勢,可見她羽翼已豐。不過,方微依舊道,「不知太子妃想知道些什麼?」
「青松明月圖。」
「青松明月圖原是前朝薛東籬為明月公主所做,後來,太祖皇帝坐了江山,這幅畫卷就成了皇室珍藏。太祖皇帝無子,原是想立靖江王為儲,但在暮年,無意間寵幸了一位宮人胡氏,而後,胡氏竟有了身孕。太祖皇帝極是歡喜,胡氏第一胎就生下了皇子,然後,隔年生了公主。太祖既有親子,自然想要將江山社稷傳予親子的,可天不假年,太祖身體每況愈下。皇子還小,太祖之母程太后覺著主少國疑,更囑意靖江接掌朝政。太祖與輔聖一母同胞,靖江與寧榮是同父所出,輔聖少時,太祖皇帝就極為寵愛她,因輔聖頗有聰慧,太祖皇帝就想讓妹妹輔佐兒子。由此,賜下這卷青松明月圖。就是想輔聖公主效仿前朝明月公主,能扶社稷於危時。」方微道,「輔聖公主畢竟是女流,太祖皇帝卻是金戈鐵馬開國之君,深知軍權之重,故而,將輔聖賜婚給我二哥。由此,方家便成了輔聖在朝中兵權的支撐。」
「太祖過逝後,程太后掌握朝政,相對於寧榮那笨蛋,程太后到底擔心輔聖,尤其,當初太祖皇帝為立太子,原是想立胡氏為後!」方微冷笑,「雖說子以母貴,可也得看看胡氏是個什麼作派,可堪配後位!胡氏心大而愚蠢,偏生是穆元生母。程太后臨終前,原是要賜死胡氏。穆元向輔聖公主求情,輔聖總是在不該心軟時心軟,保全了胡氏。這道懿旨,最終沒有發出去,但也沒有銷燬,程太后將懿旨交與輔聖,輔聖命一名匠人將懿旨封存於青松明月圖之內。這就是青松明月圖的秘密。」
「懿旨想必還在?」
「自是在的,不然,穆元怎肯留我性命。」方微將此話說的光明正大,堂堂皇皇。以至於太子都忘了糾正這女人,你能不能別這麼明日張膽提及我父皇姓名啊!
謝莫如沒繼續問懿旨所在,她道,「陛下說,青松明月圖被毀,我想,這不會是輔聖毀的吧?」
「輔聖是個剛烈絕決的人,她活著,便要主宰這個世間。若無主宰之權,她寧可死。」方微輕聲道,「起初穆元不知懿旨之事,還以為青松明月圖所毀是輔聖怨氣過重,故而臨死前毀去太祖所賜。他雖是輔聖教出來的,卻是半點不明白輔聖。輔聖若怨恨皇室,如何會除去方家。若她與方家聯手,如何又有穆元掌權之機?輔聖雖最終失權,但,自始至終,不論方家,還是穆元,都在等她的選擇。她一人想支撐當時的朝局不易,可方家與帝黨都需要她的造擇。穆元會親政,全賴輔聖成全。輔聖既肯成全於他,又因何毀去青松明月圖?他竟然還覺著輔聖怨恨朝廷?剛烈如輔聖,便是有怨,也是怨自己手段不夠,朝廷有何可怨的,輔聖生前,整個朝廷都在她的腳的。就是她死了,我借她名義隨便安排個藏寶圖什麼的都能叫朝廷憂心不已。一個人戰敗了,然後說,我怨腳下螻蟻擋了路,穆元他真是有想象力,這一點,深得胡氏真傳。」
太子殿下:……
「輔聖過逝時,穆元已經親政,但,朝中臣子一樣曾為輔聖效力。朝臣是什麼?別看他們成天叫囂著忠君還政,那張仁義道德下的臉,都夠看!六部九卿,一個蘿蔔一個坑,你想往上爬,必得有人下來。如李鈞如北昌,當年不過微末小官罷了。北昌還好,他娶了我,縱當年方家滅族,也未牽連到我,當時他官居刑部侍郎,李鈞就只是個五品學士。這二人,都有野心。而當時,輔聖過逝後,穆元帝知道此事,立刻就派此二人去輔聖府檢視。這二人要往上爬,你們猜他們做了什麼事?」此事於方微心中大為快事,故而,多年之事,她說起來仍是興致盎然。
太子殿下聽的心都提了起來,謝莫如依舊面色不動,方微自問自答,「他們重新偽造了輔聖死時的場景,從輔聖的書房裡搜查出的書卷,燒去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然後,為將此事扣在輔聖頭上,他們燒燬了青松明月圖。這兩個蠢貨,完全不知道青松明月圖的秘密。我到時,青松明月圖已毀了大半,我撿去兩隻卷軸時,發現其中一個卷軸有機關鎖,就此得到程太后懿旨。李鈞北昌兩個也沒白費心,穆元聽說輔聖書卷燒燬極多,立刻懷疑輔聖是自盡前銷燬與黨羽的來往機要,於是,穆元在朝展開大清洗,李鈞北昌二人就此得勢,一躍為當朝紅人。」
「當然,依穆元的城府疑心,對朝廷的清洗是早晚的事。說真的,我一直懷疑,李鈞北昌二人所做所為,是不是穆元的暗示。或者,他一直裝傻充愣,反正他也很擅長裝傻。」
太子妃依舊面沉若水,太子也覺著,尼瑪,朝中現下真是奸臣當道啊!李鈞北昌侯兩個,一個刑部尚書,一個吏部尚書!那啥,當年偽造輔聖死亡現場的事,不會真是他爹示意的吧。
謝莫如卻是道,「不是!」
頓一頓,謝莫如又重複了一句,「不是!」然後,方解釋道,「陛下既已親政,一國之君,權握天下,想清洗朝廷無需理由,更無需命李於二人做下此事,反走了小人之道,落了下乘!此事,陛下定不知情!」
方徽輕嘆,「當年輔聖為你母親取名一個敏字,就是說她聰敏過人,如今看來,你不亞於她。」
謝莫如眼中微黯,道,「夫人焉何與北昌侯反目?」
北昌侯夫人道,「這也不稀奇,當年我孃家顯赫,後來方家敗了,他還要倚仗我對付輔聖。輔聖過逝後,他官運亨通,就要納小老婆。風水輪流轉,我自然也要低頭,但他小老婆敢欺到我兒子頭上,我豈是可欺之人!我殺了那賤人與那賤種,安排好兒子,想活命,只能借穆元之力。」
太子殿下:……
謝莫如頷首,起身,與太子道,「我們走吧。」
太子雖然極想問一問過懿旨的下落,但轉念一想,方微在此軟禁,此物定不在她身邊。何況,此物又是她保命的物件!太子出了靜心庵,到了東宮方與太子妃道,「雖說懿旨要緊,畢竟太祖之母已過逝多年,縱有懿旨,也不能奈皇祖母如何。父皇為何因一道懿旨,反被這女人要脅多年。」
「陛下不一定知道這旨意的具體事情,譬如,這旨意是誰寫的,內容是什麼。」謝莫如道,「方微為活命,很可能騙了陛下。」
「你說,那她為何同我們說呢?」
「她說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李相北昌侯都是國之重臣,就是往壞裡說,那事當真是他們乾的。當年方微與北昌侯是夫妻,方微很早就在輔聖身邊做事,她比當年年輕的李相與北昌侯更熟悉權術,何況,輔聖滅她滿門,她焉能不恨!殊不知燒燬青松明月圖不是她的主意?燒了這圖,陛下必會認定,輔聖死前對朝廷不滿。我不信,輔聖倒臺之事,與她無關!」謝莫如道,「方微的話,不必全信。」
太子也知方微是敵非友,只是想到李鈞北昌侯二人,難免心裡不大舒坦,他與妻子道,「前年,父皇病重,寧允中建議悼太子用戰事來譴扶風出帝都,而後對扶風下手,還是李相嚴斥了寧允中!我說李相是個顧全大局的人。你說,輔聖死後那事,是不是李相做的?」
「不論是誰做的,都不會是輔聖做的。」謝莫如呷口茶,有條不紊道,「輔聖是自盡,又不是誰殺了她。一個人要死,死前的事總能處理好。不會臨死前再去燒什麼機要東西。說來,陛下對此事怕也是心中存疑的。至於朝廷清洗,借不借這個由頭,也自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
太子起身道,「我先去與父皇說一聲懿旨的事,省得父皇惦記。」
因此事要緊,太子不敢耽擱,卻不想他爹已經知道了。
穆元帝顯然沒什麼精神,見到太子也只是意興闌珊的擺擺手,「朕知道了,你去吧。」
太子見他爹面色委實不好,勸道,「兒子想著,那妙安也不是什麼好人,她的話,不必全信。」
穆元帝擺擺手,太子只得告退。
不知是不是此事給穆元帝的打擊太大,畢竟,李相北昌侯都是簡在帝心之臣,穆元帝信任他們,如同信任自己左右手。北昌侯任吏部尚書多年,李相則是經悼太子一事,都能任新太子的太子少傅,可見穆元帝對他們的信重。
這種信重,不是假的!
穆元帝是帝王,豈能為人所欺!故而,哪怕事隔多年,穆元帝都要召李鈞北昌二人問個分明,不知君臣三人說了些什麼,但穆元帝倒下的猝不及防。經太醫診治,說是怒急攻心,穆元帝在病榻上都沒忘記抄沒李於兩府。但,李於兩家顯然無法平息穆元帝的怒氣,穆元帝有了年歲,經此大怒,身子便一日不若一日。
萬壽節時,穆元帝都強撐著身子出席的。之後,便徹底的倒在了病榻上。穆元帝令太子監國,接掌朝政。臨終前,先是宣了蘇相太子覲見,穆元穆氣息微弱,輕聲道,「太子,朕是不擔心的。只是,朝廷還需蘇相這樣的老成人,幫太子把把關。老蘇啊,朕,朕就將太子託付給你了。」
太子與蘇相均是滿臉淚痕。
最後,穆元帝見的是謝莫如,穆元帝眼睛裡仍能偶爾透出清明的光亮,他望著謝莫如,謝莫如俯視著他。良久,穆元帝道,「朕,朕想知道……」
穆元帝聲音很微弱了,謝莫如俯下身,於他耳際輕聲道,「陛下想的,都是對的。我一直知道,紫藤杜鵑姑姑張嬤嬤都是陛下的人,所以,陛下知道的,都是我想讓陛下知道的。陛下沒有看錯我,舅舅在青松明月圖的提示,不是懿旨,而是輔聖公主死後的真相。告訴陛下一聲,方微之所以將那些事如實說來,是因為,她的兒子,便是段四海。我與段四海,有所交易。還有,段四海不知方微下落,而方微在靜心庵之事,並非六皇子妃告訴我的。方微的下落,都是南安侯調查出來的,不過借六皇子妃的名兒罷了。陛下,你沒有想錯我,我從未有一刻忘記我的母親是怎麼死的。我既為太子妃,又豈會讓你多活,讓你時時刻刻疑心於我。」
「最知我的,不是殿下,而是您。最知你的,是我。」
穆元帝眼神如尖刀般一亮,然後,又極快的暗了下去,明滅之間,一代帝王,就此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