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朕為什麼給你們賜婚?當然不是沒來由的。朕不妨與你直說,朕當年原是想讓她和親西蠻,可後來,魏國夫人突然過逝,她的事便就此擱置。隨著她漸漸長大,朕發現,沒讓她和親西蠻也許是先祖庇佑我東穆,她實在極具才幹。她並不似她的母親,也不像輔聖,但她對權力蠢蠢欲動。當時,你與老三、老四都到了適婚的年紀,你母親與魏國夫人情同姐妹,幾次向朕表示囑意於她,朕就此為你們賜婚。」穆元帝說著,心下都有幾分宿命之感。他對悼太子,不可謂不用心。當然,五兒子也是他的親兒子,他一樣疼這個兒子。但,打心底論,在他將謝莫如賜婚給這個兒子時,五兒子在他心裡便失去了繼承大統的資格。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走到最後,還是這個兒子。
太子輕聲道,「當時,父皇也可以拒絕母親,不讓她嫁入皇室的吧?」
「朕的確可以無視於她,依她母族的緣故,她也嫁不到一等公侯之家。太子,你還不瞭解這種人,當年太祖立國,朕的祖母程氏太后難道就有什麼一等的出身麼?這天下之人,大部分不過謀求權勢富貴,這樣的人,並不在朕的眼裡。他們所為的權勢富貴,不過朕的一句話而已,朕可以所賜,亦可以收回。可也有一等人,他們天生擅長創造權勢、掌控權勢。」穆元帝輕嘆,「如果當初朕令她和親西蠻,相信她所輔佐的,就不是你,而是西蠻王了。」
太子臉若石巖山峰,紋絲不動,道,「世間沒有如果。父皇既為我們賜婚,這一世夫妻,就是我們。」那什麼西蠻王,是個什麼鬼!五皇子冷冷道,「西蠻屢犯我西寧關,終有一日,我東穆的駿馬必要踏平西蠻的草原!」
穆元帝先是一驚,繼而笑出聲來,「你這是在吃醋麼?」
太子死不承認,只是咬牙道,「兒子說的是實話,而且,兒子從不吃醋!別說一等公侯之家,就是那西蠻的野人王,除了兒子,何人能與她相配!」太子又道,「兒子從不吃醋!倒是這會兒該回去吃早飯了!兒子告退。」
見太子帶著幾分怒火離去,穆元帝心下悲哀更甚。
如今這般深情厚義,當終有一日,你會發現,皇權之位,只容一人。
太子回家吃飯,結果,更讓太子堵心的事發生了,北涼王太子正在陪他媳婦說話呢。看那小子那小樣,單眼皮細眼睛的,除了小臉水嫩,簡直沒有別個優點。
只是,這一大早的過來不大合適吧?
還有,你同齡人是我兒子,不是我媳婦吧?
太子臭著臉回府,謝莫如笑著起身相迎,道,「殿下回來了?」
太子臭著臉點點頭,一擺手,不必王太子見禮,而是問,「王太子這麼早過來,可是有事?」
北涼王太子的帝都話學的不錯,還帶著一絲有些拗口的認真,一雙眼睛明淨清亮,笑容亦格外溫柔。於是,太子看他更不順眼了。就聽北涼王太子道,「昨天與太子妃娘娘說起我北涼飲食,今日命廚下做了,特意送來給娘娘品嚐。」
對了,這小子還格外的會鑽營,自從她媳婦一齣宮,這小子就三不五時的過來說話,偶爾還盡送些不值錢的東西。太子淡淡道,「有勞了。」
北涼王太子是家裡破產投奔來的,最會看人臉色,過來奉承謝莫如也是想搞些政治投資,見太子面有不悅,不知何故,但也識趣不再多留,很快便告辭了。
謝莫如還問呢,「殿下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太子道,「回來吃飯,詹人府的飯不大合口。」說著,又道,「那小子怎麼見天來啊?」
謝莫如笑笑,「我自宮裡搬出,帝都權貴多是觀望,王太子過來,一則為拉拉關係,二則也是想著,現下雪中送炭,日後待我發達,想來會念及他這些日子的奉承吧。殿下以前不也說過他穩重麼?果然如此。」
太子見他媳婦啥都明白,還是道,「我那就隨口一說,這小子也怪,不來奉承我,倒來奉承你。」
「他倒想來奉承你,只是你哪裡有空見他。」謝莫如道,「既然回來,正好嚐嚐北涼風味。」
太子道,「讓廚下學著做就是,不必吃他這送來的,這一路過來,也不新鮮了。」
謝莫如深覺奇怪,太子以往對北涼王太子的評價不錯,今天怎麼反倒嫌棄起人家來了。謝莫如問,「朝中可是有事?」
「沒什麼事。」太子道,「就是看到他就想到西蠻王,一個個的,都不是好東西。」
「外國番邦,本就不是與咱們一心。」
太子道,「這些年了,倒一直沒有和柔公主的信兒。」
「沒信兒就是好信兒。」謝莫如感慨道,「這些年,公主未能為西蠻王誔下子嗣,也沒有給朝廷來過訊息,可知在西蠻並不得意。不過,能活著就好。西蠻人多悍勇,說好聽是悍勇,說難聽就是未開化,要不怎麼稱他們為蠻呢?其國文字書籍有限,更不要提詩詞雅樂了,和柔公主出身公府,千里迢迢遠嫁,到了草原上,也難哪。」
太子立刻抓住這機會,裝作不在意的隨口道,「當初,你也險些和親啊。」
「是啊。」謝莫如輕聲一嘆,眼中有些傷感。
太子這才想到,岳母就是那時節過世的,此際也顧不上吃醋了,連忙道,「看我,一時就沒注意。咱們現在過得好,岳母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謝莫如沒再多說,命侍女傳飯。
太子另換一話題,轉移妻子的傷感,道,「六郎快回來了。」
謝莫如道,「快到了麼?」
「估計也就這幾天了吧?給他在外院收拾個院子吧,都大小夥子了,也不好再在內院住。」太子還另有訊息,道,「紀容將軍也要來帝都了。」
謝莫如倒不知紀將軍的事,問,「北靖關的戰事平息了?」
太子道,「差不離了。原本是一些北靖關外的流民作亂,兼或有些北涼兵馬想漁人得利,紀將軍委實戰功了得。你說奇不?扶風自不消說,他以往雖是文事,可家裡是武功封爵的,扶風轉為武事不稀奇。就是忠勇伯,有南安侯和九江的調理,也算名師之下有高徒。就是這位紀將軍,原是流放罪犯,竟成一軍統帥。」
「是啊,這三人,人生際遇不同,結局反倒相似。」謝莫如也覺著有意思,問,「紀將軍原是犯的什麼罪?」
「說來還不是尋常的殺人罪。」太子顯然是找人查過了,因他夫妻親近,無事相瞞,太子便說與了妻子知道,「這事也只說與你聽,你莫再同別人講。」
「看殿下說的,難不成我是那等長舌婦。」謝莫如一嗔,太子心下頗是受用,就說了,「這事兒委實不好提,上遭我不還說紀將軍字寫得不錯麼。他原出身商賈之家,家裡是鹽商,說來也算有些家資,據說紀將軍還有個龍鳳胎的妹妹,兄妹二人皆生得美貌,自小也是有先生教導的,學過四書五經也習過拳腳功夫。這要是紀將軍的爹清明,有紀將軍這樣的兒子,現下紀家可是改換門庭了。事情全因紀鹽商昏饋,在紀將軍十五歲時,蜀中換了新的巡鹽御史,那御史也不是個好的,貪花好色。紀鹽商也是個沒骨頭的,因御史看中紀將軍兄妹,紀鹽商為了鹽引,竟將一對子女送與了鹽商。這紀將軍也是有血性,一怒之下就把這御史捅死了。這案子當年我也偶然聽到過,因事情鬧得太大,首先是民殺官,其次這裡頭的緣故太讓人噁心。紀將軍最終就判了個三千里流放,到了北靖關,這一晃,也這些年了,如今他官高位顯,也算出息了。」
謝莫如道,「這等狗才,也該殺。只是少殺一人,那紀鹽商,難道沒死?」
「紀鹽商給紀太太捅死了。」太子道,「我看,紀將軍這血性,就是遺傳自紀太太啊。」
「這等賤人,就欠讓安國夫人活剝了去做人皮鼓!」
太子:……
即將回家的六郎還沒到,府裡就多了幾分熱鬧,主要是,大家知道謝太子妃近來不順,吳珍幾個做媳婦的,自是想法子要哄婆婆開心的。藉著六郎要回家的引子,大家把氣氛吵熱罷了。只是,六郎還未回家,倒是紀將軍先到了帝都城。紀將軍的熱鬧尚未歇,靖江港上半年的稅收也順風順水的送到了帝都城,據說入庫當天,整個戶部忙的腳不沾地,稱銀子就稱了三天三夜。
但這一切喜慶都掩不住帝都的一則傳說,這則傳說是有關謝太子妃的。據說,當年魏國夫人有娠,輔國公主親自請一仙人為魏國夫人腹中孩子卜算,那仙人經九九八十一天卜出一卦,卦詞為:鳳鳥再世,重握神鋒。
一時間,帝都譁然。
謝莫如同太子道,「就這兩句話,還不如說‘穆三代後,女主謝王’呢。」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