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貴妃介面笑道,「有了年歲,口味兒變了也是正常,就說我以前一點兒辣都碰不得,如今倒是無辣不歡。」
謝莫如笑,「蜀中產上好的辣椒,那下次進宮,我給姑媽帶些來。」
「那我可生受了。」
「姑媽這裡什麼沒有,不過是給我個孝敬的機會罷了。」
把趙貴妃諷刺了個通透,人家姑侄倆卻是有說有笑起來。過一時,胡太后有些倦意,只留了文康長公主在身邊說話。諸人起身告退。待出了慈恩宮,謝貴妃與謝莫如道,「一會兒你來我宮裡,咱們說說話。」說著瞥一眼不遠處看向謝莫如的趙充儀,給謝莫如使個眼色,便扶著三皇子妃的手先走了。
趙充儀跟謝莫如說了些歉意的話,謝莫如什麼都沒說,望入趙充儀有些惶恐又有些不安的眼睛時,謝莫如的心情已經完全平復了下來,初時覺著趙充儀的相貌有幾分與母親相似,細看卻又是不像的。她的母親,從未惶恐。上前為趙充儀重新系了繫頸間的披風帶子,謝莫如道,「外頭冷,充儀快回去吧。」
謝莫如到麟趾宮時,三皇子妃並不在,謝太太也不在,謝莫如知道謝太太因上了年歲,雖初一十五可進宮來給謝貴妃請安,可進宮豈是容易的,三更便要起,折騰兩三個時辰才能見到人。謝貴妃憐惜母親年邁,便不讓謝太太來了,自今年起,來的都是謝芝的妻子吳氏。
謝莫如還說呢,「弟妹沒進宮請安麼?」
「我這裡事事都安好,正好你三嫂剛才過來,我跟她們一處說話去了。」謝貴妃揮手打發了宮人,嘆道,「你都知道了。」
謝莫如道,「姑媽指的是什麼。」
謝貴妃有些錯愕,繼而微微一笑,「如此,我便放心了。」這些天,她委實擔憂謝莫如倘與趙充儀見面會極為不悅,要知道,尋常人不悅倒也不在謝貴妃眼裡,唯謝莫如,此人發作起來完全不管地點時間的,何況,謝莫如連胡太后都發作過。謝貴妃不敢推斷謝莫如的反應,但,今日謝莫如的反應卻是好的出乎謝貴妃意料。謝貴妃對趙貴妃亦十分惱怒,魏國夫人哪怕陪葬輔聖公主陵,那也是謝家婦。趙貴妃此舉,不只是令謝莫如惱怒,謝貴妃早就心下大不悅了。只是,穆元帝近來十分偏愛蜀女,尤其趙充儀,還產下十三皇子。由此,趙貴妃近來於後宮風頭大盛,謝貴妃也只得暫忍罷了。今有謝莫如出面揭了趙貴妃臉皮,謝貴妃深覺解恨,與謝莫如道,「咱們是嫡親的骨肉,非外人能比,以後你進宮,只管來我宮裡坐坐。」
謝莫如笑,「少不得要來打擾姑媽的。」
謝貴妃擺擺手,「何必這般外道。我自來性子軟,當初封貴妃就在趙貴妃之後,你三哥論年序長幼,又在大皇子之下。有時候,我也是苦忍罷了。趙充儀的事,不要往外說去。」說著,謝貴妃嘆口氣,「你自來有分寸,我也是白叮囑一句罷了。」絮絮叨叨的同謝莫如說了不少交心話。
謝貴妃原想留謝莫如午膳的,謝莫如道,「趙貴妃定會遷怒於大嫂子,我過去瞧瞧,以免大嫂因我之故受此牽連。」
謝貴妃讚歎,「也就是你,有如此心胸。」謝貴妃倒不是贊謝莫如心胸寬廣,只是謝莫如一去,趙貴妃婆媳難免生隙。想到謝莫如所作所為,前頭剛離間了趙充儀與趙貴妃,這馬上又要去離間趙貴妃與大皇子妃了,離間之計,縱一時不見效,只要在心中留下一絲嫌隙,總有一日,終會展露出成果的。謝貴妃心下不禁又一次感慨,悔當初不聽父母言。謝貴妃起身要送,被謝莫如攔了,謝莫如道,「姑媽要這般客氣,以後我再不敢來了。」
謝貴妃笑的親熱,拍拍謝莫如的手,令心腹宮人親送了謝莫如出去。
謝貴妃的麟趾宮與趙貴妃的昭陽宮東西對峙,只隔一條青石路罷了,也就是說,出了麟趾宮的門,對門就是昭陽宮了。謝莫如去麟趾宮都不多,何況是昭陽宮?謝莫如一門昭陽宮的門就感覺到了昭陽宮緊張的氣氛,待謝莫如去了昭陽宮正廳,大皇子妃的眼睛尚有些紅腫,趙貴妃笑,「你怎麼有空來我這裡了?」
謝莫如道,「來前與大嫂約好了,說要去樂充媛那裡瞧一瞧皇孫皇孫女呢。要是大嫂不便,我就先去了。」
趙貴妃忍氣對兒媳道,「那你就去吧。」心下深覺兒媳無用,在慈恩宮坐視她被這姓謝的扒臉皮,卻是一句聲援都沒有。要這樣的兒媳有什麼用!真是氣死趙貴妃了!都是做皇子妃的,謝莫如這潑貨好歹還佔了「厲害」二字,她這兒媳婦,就是根木頭!看著自己婆婆受欺負也不會吭個氣!簡直是氣死趙貴妃了!
其實,趙貴妃不想想,她要真佔理,還用得著吃謝莫如的虧,她自己都只能給自己圓場,大皇子妃能說什麼?事實上,大皇子妃也覺著,張美人委實不知規矩禮儀,心機更是令人厭惡!
大皇子妃也是做婆婆的人了,自是不願還受婆婆的氣,便對趙貴妃行一禮,隨謝莫如去了。一路上,謝莫如什麼話都沒有。大皇子妃更是沒心情說話,但,先時被婆婆責怪時,大皇子妃沒時間思量,可現下,冷風一吹,大皇子的腦筋亦是愈發清醒。大皇子妃與謝莫如多年妯娌,對謝莫如的脾氣也有些瞭解,有些人只說謝莫如脾氣大,動不動就要發作,但大皇子妃同謝莫如相處多年,深知謝莫如不是個不講理的人。倘不是真得罪了她,她何必要發作掌事貴妃。不要提什麼大皇子與五皇子朝堂之爭,自蘇皇后立後之日起,大皇子妃早死了心,她丈夫雖是長子,可自身份到功勳,無一能與五皇子相比。就是朝堂之爭,也已非一日,謝莫如每月初一十五都會進宮,如何早不發作,晚不發作,偏生今日給了婆婆這樣大的難堪,簡直是把婆婆的臉皮扒下來還要往地上踩三腳的架式。
還有謝貴妃的反應也很奇怪,謝貴妃一向是個和氣人,就是謝莫如不痛快了,她一向是攔著的,哪似今日,竟極不客氣的跟著諷刺了婆婆一回。
這種種反常,大皇子妃不能不想,不能不查。
謝莫如說去看樂充媛,二人便去樂充媛那裡走了一遭,方各回各府。
對於謝莫如,這仍是眾多日子裡平平淡淡的一日,她輕描淡寫的將宮裡發生的事大致與五皇子說了,道,「充儀是個知進退的人,她這樣的人為陛下寵愛,倒也有些道理,只是那位張美人十分好笑,在慈恩宮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不是明擺著挑事麼。她們皆是蜀中李總督送進宮來的,要說照顧趙充儀孃家,不過李總督一句話的事,偏生張美人要在慈恩宮那般說。哎,待下次給張長史送信,可得叫他謹慎些。李總督,到底更親近大皇子。」
五皇子平生最煩愚蠢之人,尤其張美人這種本就蠢貨一個,偏要無事生非型的。五皇子不好說後宮妃嬪不是,便道,「李總督要是個好的,也做不出獻美之事。」想著,蜀中是自己的封地,到底不好讓個親大皇子的人久居總督之位。
謝莫如道,「陛下已經老了。」
幾天後,穆元帝的行為印證了謝莫如的判斷,穆元帝竟然派內侍賞賜了趙充儀的孃家。如果是年輕時的穆元帝,是斷不會如此的。尤其是,謝莫如已拿到趙充儀的訊息諜報,謝莫如淡淡道,「這趙家倒是譜大的很。」
五皇子問,「怎麼了?」
「自趙充儀進宮,趙地主家便十分猖獗,竟然讓舅舅去給他家主持法事。」
五皇子是知道方舅舅出家做道士的事的,五皇子對此事倒是很客觀,道,「鄉下地方的人,可有什麼見識呢。」
謝莫如倒也並未多說,只是再次感慨一句,「陛下是真的老了。」不然,哪裡會去賞賜一個鄉下小地主呢。
五皇子道,「父皇明白著呢,只是賞趙家些東西,並未賜官。」
倘穆元帝年輕時,怕是根本不會讓內侍過去賞賜。天子一舉一動,無不引人矚目,縱不給趙地主賜官,天子親自賞賜,這趙地主家難免恃寵而驕。
人老多情。
人老,也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