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立太子的事,大家就來火。
也不是別的事,實在是今年朝廷糟心事多,先是穆元帝大病,接著死完皇后死太子,死完太子死賢妃,安平郡王那一大家子也出宮去住了。這麼個時節,其實不大適合舉薦立太子。設身處地想一想,要誰家這麼接二連三的死人,還有心情立儲君哪。
所以,大家默契的沒提此事。
然後,就給人搶了先。
你說把大傢伙恨的喲
而且吧,大家一看,誰啊,手這麼快,咱們都還沒上書立儲呢,你小子就搶了先,你這手也忒快了吧。細瞧之下,眼卻是有些生的,再細想,唉喲,知道了,靖江降臣,現在做一七品小御史,李墨。
咱們正根正苗的都還沒請立太子呢,你一降臣手可真快啊!
叫這個李墨搶了先,可當真讓人……不舒服啊!
但,不管怎麼說,也不能這姓李的第一天請立太子,咱們第二天就收拾了他。於是,諸臣憋著一口老血,紛紛請立太子,一面心下琢磨著,五皇子病了,咱們是不是再上門瞧瞧病去,也給五皇子送些禮,提前搞好關係啥的。
不過,有跟風建言立太子的,自然也有巋然不動的,譬如,李九江就沒半點兒動靜。有些心眼兒多的,儘管跟五皇子沒啥交情,但,李九江是五皇子的首席心腹,李九江不動,他們瞅著李九江的臉色,也就沒動。
這就算要投誠,也得講究方式方法,要只知傻乎乎的人云亦云,怎麼能在五皇子面前露臉呢?
事實亦是如此,憑誰舉薦立太子,五皇子系的中堅力量都沒有半點動靜。
五皇子身體一直好好壞壞,天氣轉冷,謝莫如干脆帶了一大家子去萬梅宮小住,還能賞賞梅花什麼的。至於朝中局勢,謝莫如倒是不急,穆元帝剛死了太子,估計現下且沒有立太子的心呢。至於五皇子,也是避一避的好,人的感情很奇怪,太子在時,穆元帝估計能恨他恨的牙根癢,就憑太子給他下毒的事兒,穆元帝能饒他一命,就是虎毒不食子了。但,太子這忽然自盡,那些恨意惱怒估計就會轉變為濃濃的不捨。再加上老穆家以前缺孩子缺怕了的傳統,穆元帝多年精心調理的太子,最讓他費盡心血的兒子,不是隻有子毒父的狠毒,估計還有不少值得懷念的情感。這樣的情感,會讓穆元帝不斷的回憶與太子的父子之情。穆元帝當然是個很理智的人,但,理智的人一樣有感情,譬如,穆元帝對於五皇子的親近便大不如前了。或者穆元帝會想,如果不是五皇子覬覦儲位,太子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當然,穆元帝理智上不會認為是五皇子的錯,但,穆元帝沒有處置東宮近人也是事實。甚至,連六皇子也只是讓他回府休養。
五皇子的病一直不能大安便是因此事大為不快,五皇子又不傻,柳賢妃死便死了,但蘇皇后之死倘真與六皇子無關,穆元帝何需讓六皇子回府養病。尤其是,可沒看出六皇子哪裡有病來呢?
讓謝莫如說,蘇皇后之死,縱是太子怕也是知道、首肯的,不為別個,御前內侍,太子收買起來不容易,但柳賢妃在宮多年,雖位份不比趙謝二位貴妃,也是六皇子之母,位列四妃之一的賢妃。收買個小內侍,太子不易,柳賢妃卻不是沒有機會。且,柳賢妃的同胞弟弟便是東宮屬臣,六皇子的親舅舅。這裡頭要沒有勾連,難不成柳賢妃失心瘋的去給穆元帝下毒,她兒子只是藩王,又非太子。
不過,謝莫如也很體諒穆元帝,畢竟剛死了太子,再怎麼,穆元帝也不想把六兒子逼死。其實,穆元帝委實是被太子刺|激過頭想多了,當初穆元帝把六皇子與六皇子的愛妾不知弄到什麼地方去,六皇子回來時彷彿難民一般,彼時六皇子都沒主動去死,現下更不會去死了。
太子倒是讓謝莫如刮目相看,平日裡辦事黏黏糊糊,最終倒是保有了太子的尊嚴。畢竟,太子一死,保全了子女。
就是五皇子,聽到太子自盡的訊息,謝莫如觀其神色,亦頗是感慨。
五皇子近來頗有些淡淡的,說不上來的一種心情,他與妻子道,「小時候,就想著,努力把書念好,不能叫人小瞧。等長大了,皇兄們都定了親事,我還陪四哥偷偷去瞧過四嫂,四哥見四嫂相貌秀美,很是開懷。後來,父皇給咱們賜婚,我心裡這個擔心哪。」
「擔心什麼?」
說來少年往事,五皇子倒是來了些精神,眼神也帶著淡淡的暖意,道,「擔心你太厲害,要是成親後打架可怎麼好?四哥說,男人不好跟女人打架拌嘴的。」
謝莫如笑,「那時我就想,五殿下可是個端嚴的人,每天板著臉,笑都不笑一下的。」
「四哥與我說,男人和女人,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做男人的,自然得拿出一家之主的氣派來。」
謝莫如頜首,「四殿下倒是很有一家之主的氣派。」諸位皇子,就四皇子,家裡連個侍妾都沒有的。
「四哥是給安國夫人嚇著了,先前安國夫人來朝,四哥聽說安國夫人曾活剝人皮,生怕四嫂也學了去。」五皇子道,「自從咱們成親,我就覺著,以往總覺著有些混沌的前路,慢慢的便清明瞭。小時候,我在兄弟間是很尋常的,與你成親後,有你引導著我,這路是越走越順暢。那些先前想都不想敢的事,現在伸伸手也夠得著了。要是我說,咱們回藩地過日子,你會不會覺著失望?」
五皇子說著,不禁望向妻子,問詢謝莫如的意見。謝莫如沒有絲毫猶豫,「我聽殿下的。」
五皇子眼眶微溼,「等過了年,開春咱們就去藩地吧。」
「殿下不如先寫一道奏章託人呈予陛下,現下我叫人收拾行禮,開春就能走了。」
「也好。」
謝莫如道,「殿下不必擔心,我也想過些清靜日子了。」
五皇子望向妻子,謝莫如笑,「難不成在殿下心裡,我就是那種熱衷權勢,離了權勢不能活的人?」
「沒。我怎麼會做這般想。」五皇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覺著,咱們能有今日,不只是我一人努力得來的,這裡頭,一大半是你的心血。就藩的事,不能不徵詢你的意見。」
謝莫如伸出一隻素白的手掌,握住五皇子的手,道,「殿下就是我的心血。」
五皇子是實打實的不想再爭儲位了,他就想回閩地過自己的清靜日子。
五皇子要就藩的事,自然不會瞞著屬官。張長史就愁容滿面的去尋李九江商量此事,李九江嘆道,「皇后娘娘的事,把殿下給傷著了。」
張長史真是愁死了,道,「皇后的事,也是意外。哎,殿下要這樣想,就偏激了。」
李九江道,「此事暫莫外洩,咱們去看看殿下再說。」
看也沒用,五皇子是鐵了心的要就藩去。
張長史更愁了,心裡那叫一個憋悶哪,他不只是為了自己的前程啊,他們這些人,從最開始五皇子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個掌事皇子開始輔佐,那時五皇子剛剛大婚分府,管著禮部,不好不壞的部門,歷經小二十年,而今終於把五皇子輔佐成了帝國第一實權藩王,太子因罪自盡,眼瞅著五皇子離儲位只一步之遙,偏生五皇子不幹了。這種憋悶,豈是尋常人能明白的?反正,張長史自己都要憋悶死了!他都想著,要不要跟府裡的屬官們都說一說,然後,大家一道來勸一勸五皇子。
張長史把這主意與李九江說了,李九江笑,「老大人想的多了,殿下便是想就藩,難不成陛下就會允准?今朝中多人上書立儲,我看陛下對此意興闌珊。」
張長史雖也有些心急自家殿下立儲之事,到底是老成持重之人,略一思量道,「難不成這朝中還有比咱們殿下更適合儲位之人?」
李九江溫聲道,「陛下何嘗不知?倘悼太子不死,殿下這儲位自然水到渠成。悼太子自盡,陛下做人父親的,又是做了多年慈父,悼太子雖不孝,以死贖罪,陛下總要憐惜則個。」說來,還是蘇皇后不得穆元帝歡心,不然,太子毒殺君父、嫡母,難道不該死?只是,蘇皇后於穆元帝心中地位不高,太子則是穆元帝多年心血所成,雖然沒養好能養成個逆子,到底父子之情不假。李九江道,「老大人只管放心,眼下殿下提出就藩,倒也不是壞事。」
張長史細思量一番,低語道,「九江是說,以退為進?」
李九江微笑,親自為張長史續滿盞中茶水,「什麼都瞞不過老大人?」
張長史瞥他,笑道,「就知道哄我這老頭子。」
張長史性子極佳,想通前後因果關要,笑對李九江道,「我理些瑣務倒還成,這些彎彎繞繞費腦子的事兒,還得你們年輕人多操心。」
李九江道,「操心倒沒什麼,就是咱們這位陛下,未免心偏。」
張長史責怪的看他一眼,道,「怎可言君父不是?」說著嘆口氣,「你們年輕人,哪裡知道做父母的心。就像五根手指,哪根壞了,也是想著把它治好,而不是直接砍掉的。」
倆人敘些閒章,待天時已晚,李九江便起身告辭了。
李九江完全不擔心五皇子就不就藩,哪怕五皇子真去就藩,這許多年積累的權勢,也還是在的。朝中,沒有哪一位皇子有五皇子這樣的實力。就是穆元帝,他可以不立儲,但是,只要是立儲,就不可能立別人。
朝中大臣們正在一股惱的使勁上書立儲,準備在五皇子面前搏個擁立之功。可萬沒想到,五皇子上書準備明春就藩。這,這大家都不明白了。眼瞅著就要當儲君的人了,你怎麼又要往鄉下地方跑啊?
連一向低調淡定的褚國公都紛在家裡轉圈子,褚國公親去長泰公主府上,打算打聽一下五皇子近況,長泰公主眉心微蹙,嘆道,「五弟在萬梅宮休養,我也有些日子沒見了。」
褚國公道,「殿下與閩王,乃姐弟至親,該多親近才好。」要是以往,褚國公府也沒這般熱心腸。主要是,五皇子遭難時,謝王妃直接把二郎送褚家去了。這不就表示,謝王妃對褚王府非同一般的信任麼?今五皇子眼瞅著就要正位東宮,忽然不幹了?世上哪有這樣的事啊!這可是東宮啊!未來的皇帝!
五皇子不急,褚國公都要急死了。他,他急著自家孫女做王妃哩
要是孫女命旺,說不得還有皇后命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