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奪嫡之三四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太子渾身顫抖,臉色慘白,輕聲道,「兒臣……一直……不安心……」還有,兒臣不能以廢太子的身份活著。或許,兒臣的確不適合做太子吧,狠不能狠,忍不能忍……這樣拖著、熬著、惴惴不安著,倒不如清清靜靜的去了。

也好。

太子就這樣在父親懷中閉上雙眼,平靜的眉宇間透出一分慣常的矜貴,溫熱的血轉眼染紅穆元帝的懷抱。

太子暴斃,是誰都沒想到的事。

人們覺著,太子或者儲位不穩,是的,如果沒有確鑿的毒殺陛下的證據,便是穆元帝,也不好因自己被下毒就廢太子的。雖然太子在穆元帝中毒期間表現的有些急躁,但,急躁又不是罪。

臣子已經準備好奏章,倘陛下要廢太子,他們定要為太子說話的。

哪怕真的廢了太子,依穆元帝的性子,平日間對諸皇子皇女的寵愛,那也捨不得殺了太子的,頂多流放,或者,交由宗人府關押。

誰都沒想到,太子會死。

便是穆元帝也沒想到,他是恨極了這個兒子,他最珍視的兒子,辛辛苦苦、嘔心瀝血的培養這許多年,要去江南也讓去,把江山半壁能搞沒了,穆元帝忍的吐血,也只是斥責了太子幾句。穆元帝也承認,他近來是偏頗五皇子些,五皇子立下大功,他做父親的,難道還不該多疼疼這個兒子。要說穆元帝有沒有改立太子的意思,穆元帝想過,可摸摸心口,穆元帝還未動此意。不為別個,東宮不只太子一人,太子也有兒女數人,皇孫皇孫女日日在君前晃悠,穆元帝也得為他們想一想。這麼個疼了多年,用心最多的兒子,竟然給他下毒,把他毒個半死,這叫誰,誰不生氣,誰不恨啊!

穆元帝簡直恨的牙根癢!

就這麼恨,他也只是把事情查清楚,令人把秋風殿收拾起來,還決定給這逆子親王供俸,好吃好喝的養著,不叫他去宗人府受罪。穆元帝覺著,自己做到這步,當真是仁至義盡了!

可誰想到,這逆子這般挖人心哪,竟然當他面兒自盡。

穆元帝在薛帝師面前都哭了,哽咽道,「這不是人子該乾的事,朕前世不修,修來這等孽障。就當著朕的面兒,他就當著朕的面兒……小時候書是怎麼讀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書沒讀好,道理也沒學好……逆子,這就是個逆子……他甭指望朕會心痛,朕一點兒不心疼,朕好好兒的……」

薛帝師聽的也是傷感,帝王也是凡人,薛帝師道,「草民大郎去的時候,草民也如陛下這般。」

「大郎何等孝順,那孩子,憨厚。不似朕這個……有過不知悔改……就知道剜朕的心……孽障孽障……」

穆元帝本就中毒後剛調養好的身體,經太子一事打擊,又病倒了。

太子自盡,不要說穆元帝,太子的老對手大皇子知道後也是驚了一驚,流下淚來。自從父親冊老二為太子,大皇子是白天黑夜的盼哪,就盼著老二倒臺,好把東宮讓給他。嫌太子嫌了多少年,這回正遇著好機會,大皇子就覺著父親中毒的事兒與太子脫不開干係,大皇子正想著推波助瀾把太子弄下臺呢,結果,太子突然就死了。就拿太子說吧,活著時,大皇子就恨不能世間從沒這麼個人。可人死了,大皇子心裡也怪不是滋味兒的。畢竟自小一併長大的兄弟,討厭是真討厭……大皇子都與趙時雨說,「這死老二,死也死的這麼討人厭。」

趙時雨是個再冷靜不過的,道,「說不得是陛下賜死。」

「不可能,父皇再生氣也不能賜死老二的。」大皇子頗是篤定,小小聲同趙時雨道,「別看父皇一向威嚴,其實可心軟了。母妃說,我小時候學走路,那會兒剛學會,磕磕絆絆的,不小心就摔地上把膝蓋摔破了,結果,父皇看到,心疼的眼圈兒都紅了。父皇這麼心軟,就是中毒那事兒是老二乾的,父皇也捨不得的。」

趙時雨道,「殿下還是進宮看看。」

「你說的是。」

諸成年皇子,沒進宮的就是正在養病的五皇子了,謝莫如讓大郎代父進宮。

非但諸皇子公主,但是朝中六部九卿、公侯伯爵們,能進宮的都進宮了。大臣們進宮後才相信,太子是自盡,不是穆元帝賜死。

雖然誰都沒料到太子會自盡,但人死都死了,就得議喪。

喪事要怎麼辦?

禮部、宗人府,得拿出個議程來。

穆元帝對著知心人薛帝師哭是真哭,傷心也是真傷心,但,太子喪儀的事,穆元帝完全表現了一位帝王的冷靜。穆元帝強撐著身子道,「太子為儲多年,頗多誤國之處,今先朕而去,實為不孝,著以親王禮發喪,諡號悼。」

穆元帝難掩傷痛,但對太子的評價委實不高,且並未太子自盡,而在喪禮上全太子顏面。但,親王禮就是親王禮,有諸多人因穆元帝對太子的評價而對太子喪儀懈怠,穆無帝惱怒之下,處置起來毫不手軟。

今年對於皇室實不是個好年頭,太子這裡還未發完喪,後宮柳賢妃也去了。不過,柳賢妃此去,諡號喪儀全無,倘不知道的,還以為死的不是宮中四妃之一,而是什麼沒名沒姓的宮人呢。

柳賢妃一死,六皇子也是大為傷痛,穆元帝淡淡,「老六既身子不適,便回府休養吧。」還體貼的給六皇子派了個太醫。

待把該辦的喪事辦完,時已入冬。

外頭寒風呼嘯,昭德殿收拾的暖若三春,穆元帝有些懶懶的倚著沉香軟榻,手裡翻閱著一本奏章,是太孫上的奏章,說是現下住在東宮不合規矩,想帶著母弟妹搬出東宮的事。穆元帝輕聲一嘆,合上奏章,放回案頭。

一時,鄭佳進來稟道,「太后娘娘那邊兒著李內侍過來說,倘陛下中午有空,就過去一道用膳,太后娘娘那裡吊了好鍋子,正合今日吃。」

穆元帝道,「也好。」

太子自盡,胡太后也是傷心的了不得,自己險哭壞了身子。可一轉頭,見兒子比自己還傷心,雖然心下極疼孫子,但兒子到底更近,胡太后一輩子就指望著這兒子呢。看兒子傷痛,胡太后還強撐著勸解了皇帝兒子幾遭,至今日日關心皇帝兒子的吃穿用度,生怕兒子想不開。

穆元帝為太子傷心是真,不過,宮裡討他開心的人實在太多,又有親孃胡太后每天關懷著,穆元帝的身子倒是漸漸養好了,且他本身是個孝順的,自不會在胡太后面前露出哀色,不然,縱母子抱頭痛哭,又有什麼用呢?太子也不能活回來,就是太子活回來,處置依舊是處置,穆元帝也不能當事沒發生過。

穆元帝到慈恩宮時,天空已飄起小雪,胡太后見兒子踏雪而來,還道,「知道下雪就不叫你了,哀家過去是一樣的。」

文康長公主打趣,「母后莫說這話,縱母后肯,皇兄也捨不得你大雪天出門。」

胡太后呵呵笑,命宮人服侍著穆元帝擦臉擦手,又把自己用的金鑲玉的手爐給兒子抱著,道,「暖暖手。」

穆元帝笑,「一路過來倒也不覺著冷。」

「哪裡不冷,剛見皇帝大氅上都沾了雪花。」胡太后道,「今年第一場雪呢,皇帝愛吃羊肉,哀家問了,是西蠻來的小羊,正是鮮嫩的時候,咱們吊鍋子吃,對時令不說,身上還暖和。」

文康長公主湊趣,「也別盡吃肉,再添幾個清淡小菜才好。」

胡太后道,「你這丫頭也奇,自小就這般,越是沒有的東西,越是要吃。夏天多少菜疏沒有,也沒見你就格外喜歡。到冬天難得了,你就稀罕上了。」

「物以稀為貴麼。」

母子女三人說說笑笑,穆元帝倒也龍顏得展。

待用過午膳,胡太后就讓兒子在自己宮裡歇了,穆元帝看老母親上上下下的忙活著,就與母親說了,「大郎今日上摺子,說再住在東宮不大合適。那孩子,素來知禮明白,朕想著,這話也對。不如就將以前老二在宮外的府邸收拾出來,讓大郎他們去住。」

胡太后年輕時倒不是個伶俐的,到老,腦子便慢,道,「這有什麼不能住的?你做祖父的,哀家做曾祖母的,孩子住自己家裡,可怎麼了?」

「東宮,是太子居所。」

胡太后沉默片刻,心下有些難受,可當著兒子,又不能哭,生怕招了兒子傷心。胡太后看著兒子,「外頭朝廷的事,哀家不懂,哀家就問你一句,你給哀家個明白話。」

「母后只管說就是。」

「太子糊塗,你妹妹都與哀家說了。可大郎是個好的,那孩子,脾氣好性子好,人也孝順,對長輩好,對弟妹也好。太子雖不好,不能立大郎麼,以前,不也是叫他太孫麼?」

「朕並未冊封過太孫。」

胡太后嘆氣,擺擺手,「行了,哀家知道了。大事,還是要皇帝做主。你想的也對,他們住著東宮,叫下任太子可住哪兒呢。哎,早些出去也好,不然,又有小人挑唆。太子小時候多懂事的孩子,都是叫小人挑唆壞的。他不是自己想當皇帝,是小人挑唆他,挑唆著他當了皇帝,他們才能升官發財呢。」

胡太后嘟囔了一回,到底未再多言,她不是不想太孫繼續為儲,實在是看兒子那傷感模樣,胡太后捨不得。

於是,當年冬至,穆元帝下旨,封太子嫡長子為安平郡王,奉母出宮而居。

當年的太子潛邸便改做安平郡王府,因冬日天寒,待明春府邸修繕後再允遷居。倒是安平郡王出宮看了,說府邸保持的很好,不必特意修繕,年前就帶著母親弟妹搬出宮去住了。

安平郡王出宮,緊接著「立太子以固國本」的摺子如潮水般湧入穆元帝御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