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朱大太太有些為難,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就是與閩王妃交好的江姑娘。」
謝太太嚇一跳,「江姑娘?」那啥,當初不就是些流言誤會麼。
「阿雁在南安州當差時,江姑娘去南安州,阿雁就動了凡心。那會兒家裡覺著江姑娘無父無母的,未免命硬些……後來,這事便沒成。可誰知阿雁這個孽障啊,自此之後家裡給他說了百八十回親事,他沒一家願意的。真是上輩子的冤家,遇著這樣的兒孫。」朱太太一行說一行哭,說到愁悶處,當真是老淚縱橫。要擱別人家,孩子不樂意,孩子不樂意算個毛啊,婚姻者,自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是說,按律法,父母願意了,這親事就成了。可朱雁不一樣啊,此人自少時便頗為不同凡流,如今更是做了巡撫,老朱家一等一的實權人物,就朱大太太這做祖母的,也不敢夥同家裡給朱雁背後定親。以往是沒法子,江南打仗,南北不通訊息,現下江南靖平,朱大太太再不能忍了,她在佛前講了大願望,入土前必得見著朱雁給她生出曾孫,她才能閉眼。所以,一聽說江南勝了,她就過來跟小姑子商議了。
謝太太卻覺著有些個不可思議,她忍不住問,「嫂子,我不說別個,人家江姑娘願意麼?」
朱大太太極是懇切道,「願不願意的,總得問一問,但有一絲希望,也不能叫雁哥兒絕後啊!我聽說,江姑娘與娘娘是好友,這,這不知能不能勞煩妹妹幫我打聽一二。」
謝太太心下很有些為難,可孃家嫂子,這麼白髮蒼蒼的求到跟前,謝太太也不好拒絕,只得道,「咱們姑嫂,本不是外人,我有句話,就直說了。」
「妹妹只管說。」
甭看謝太太與謝莫如的情分不若尋常祖孫親密,謝太太也不是等閒人,江行雲同謝莫如的關係,謝莫如雖並不怎麼掛在口頭上,可謝莫如極其看重江行雲,謝太太心下是門清的。無他,那幾年江行雲在帝都,冬天梅花開時,江行雲都會住到萬梅宮裡,萬梅宮啥地方,謝莫如都沒請她這做祖母的住過,江行雲就能住進去,可見二人交情。故此,謝太太對於有關江行雲的事是極慎重的,她道,「這江姑娘啊,不是一般的閨閣女子,聽說她武功極好,前些年大皇子去閩地送軍用路遇山匪,多虧江姑娘救了性命。因此事,她拿著朝廷五品俸祿。還有件了不得的事,怕妹妹不曉得呢,這次江南之戰,江姑娘還立下了大功。」
朱大太太對江行雲做孫媳婦正在興頭上,聞言連忙問,「什麼大功?」
「靖江王有一姓趙的大將,叫趙陽的,赫赫有名的將軍,被江姑娘一劍刺死。」謝太太一說這事都覺著嘴裡絲絲冒著涼氣,江行雲的確有本事,但謝太太也得說,江姑娘不是尋常人能匹配的。都能一劍殺了靖江大將,這要是誰娶了江行雲,哪天惹火了她,估計死的就是男方一家子了。朱家可是文官家族啊。
朱大太太與謝太太不愧姑嫂,況朱大太太年歲有了,驟聞這血淋淋的事務,竟覺頭暈目眩,眼前發黑,心下呯呯亂跳,頗有心律不齊之徵兆。好半晌,朱大太太才緩過一口氣,哆嗦著手,撫著額角道,「那,那我再想想。」雖然想孫子成親生子,可一想到江行雲這種殺人不眨眼的型別,朱大太太這文官家族出身,繼而嫁入文官家族的活了七十幾年的越活越膽小的老婦人,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靖江投降之事,有如上述人等這般開懷的,自然也有不大開懷的,在世人眼裡,最不開懷的應該就是東宮了。還有傳聞說太子妃當天在慈恩宮聽得這訊息後,一整天的心神不寧、強顏歡笑。但,東宮是絕不會承認的,事實也是,東宮在面對江南大事、靖江投降之事上頗具風度。江南平定的捷報傳回,第一個向穆元帝賀喜的就是東宮,而且,在穆元帝賞賜閩王府後,東宮接著也賞賜了閩王府,其賞賜規格也只稍遜穆元帝而已。現下,太子裡裡外外的誇他五弟有本事,未負聖望。太子妃也上上下下的贊謝莫如賢德有才幹,五皇子征戰在外,謝莫如對上孝順父母,對下撫育兒女,還要管著闔府上下的事,再沒有這樣能幹賢惠的了。
太子這話大家都覺著是套路話,但太子妃這話,有心人便要深思,更有人認為太子妃說的還真沒差。不說別個,太子不在東宮時,宮裡生了亂子,太子妃可不就沒照顧好太孫麼,不然太孫也不能傷了腳。那次宮裡生亂,宮外一樣不太平,閩王府也有亂人,閩王也不在王府,謝王妃就把幾個小殿下照看的極好,沒傷一根寒毛。
還是那句老話,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太子妃對嫡親的嫡長子能不盡心麼,可偏偏兒子就傷著呢。閩王府上皆是庶子,謝王妃偏能把孩子照顧的妥妥當當,而且,閩王府上的小殿下們功課不錯,於權貴圈也是有些名聲的。這說明什麼,說明謝王妃不是假賢良,庶子都是盡心教養的。要知道,皇孫們競爭同樣厲害,雖然各種資源十分優越,但想在諸皇孫中冒頭也不是容易的事,偏生閩王府的小皇孫們就是能冒頭。要是閩王在帝都,大家還能說是閩王把孩子教養的好,這些年,閩王一直在外,便是再偏頗的人也不能否認謝王妃的功勞啊。
所以,太子那話,大家沒當真,太子妃這話,大家當真了。
連大皇子都私下同大皇子妃道,「哎,我雖一直看不上老五家那潑貨,不過,比起太子妃倒是略強些的。」起碼把孩子護好了。大皇子雖然智商一直不咋地,但看事情的眼光很樸素,宮裡生亂,就是把東宮燒了,保住孩子們也不虧,結果,太子妃就讓最重要的太孫出了差子。在大皇子看來,這就是無能的表現。
大皇子妃素來厚道,雖然先前大皇子在御前得臉時也有過爭榮誇耀的心,但近年來五皇子異軍突起,其勢難擋,大皇子妃就把那些好強的心收了,很公允的說道,「太孫是太子妃嫡嫡親的兒子,看得跟太子妃眼珠子一樣重。太子妃就是寧可自己出事,也不願意太孫有意外的。你這話,太傷人。」
「我也只跟你這樣一說。」大皇子半點兒不同情太子妃,怎麼別人家孩子都沒事,就她家孩子出事呢,可不就是無能麼。大皇子道,「後悔有什麼用,把孩子護好,也不必今兒後悔了。」
大皇子妃想著,男人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呢,大皇子妃自己也是做母親的,道,「太孫傷的也不很重,再說,歷史上孫臏,現下柳扶風,都是腿腳不大靈便的,可做出的事業,比那些活蹦亂跳的強百倍。只要人有本事,不怕不能青史留名。」
大皇子一句話就把大皇子妃給噎死了,因為大皇子問了一句,「依你看,太孫是有孫臏本事,還是有柳扶風的本事。」大皇子不傻,這世上有種人,自身本事超越出身,但更多的人,最大的倚仗就是自己的出身了。太孫就屬於後一種,太孫最大的倚仗是,他是太子的嫡長子。原本有了這樣的身份,只要才幹品行差不離,基本上一輩子啥都有了。結果,偏生太孫身體出了問題。連大皇子都懷疑太孫的繼承地位了,如大皇子妃所言,並不是身有殘缺之人不沒出息了,可事實上,整個東穆國,不也只有一個柳隨風麼。這年頭,雖不是魏晉那種純看臉的,人們對容貌也是有要求的,對女人的品德要求的四項:德容言功,容處第二位。就是男人科舉都有容貌評級,甲乙丙丁四等,基本上你要評個丁等,就是才華蓋世,於前程上也是艱難的。柳扶風先時就是因不良於行,縱有平國公嫡長孫的身份,在朝廷領個差使都難,倘不是他遇著五皇子當時正缺人缺的厲害,這輩子真不好說。
大皇子尋思了下他太子弟弟家的情勢,很是滿心期待的希望他那最招人嫌的五弟回來把太子拉下臺,好叫他這做大哥的漁人得利!
大皇子心下拿定主意,難免又去找自己素來信服的白雲仙長那裡問了問紫姑。至於紫姑結果,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三皇子對於五皇子要回帝都的事倒沒有他大哥這些感觸,三皇子屬於自小到大順風順水型別,但是有一樣,少時他沒趙貴妃所出大哥與先胡皇后所出二哥出眾,待長大,娶妻開府當差吧,他又比不上五弟,於是,三皇子就這麼一路中不溜兒的過來了。其實,倒不是說三皇子沒肖想過那個位子,但是吧,便是有膽子想,三皇子綜合一下自身實力,也就不想了。不為別個,他們這些年長皇子成親後都在六部各領一攤差使,三皇子領的是刑部。刑部當家人正是他外公,按理,外家是他鐵桿支援者才對。偏生三皇子命運不濟,謝家是他外家不假,同時也是謝莫如孃家,而謝莫如,嫁的是他五弟。至於他妻族,褚國公府,更是個沒節操的,早早去燒他五弟的熱灶了,吳家一守孝,昕哲郡主身邊少一位伴讀,三皇子的岳母褚國公夫人便屁顛屁顛的託了長泰公主把自家孫女送去補吳家姑娘留下的伴讀之位。所以,這麼一想,三皇子唯有繼續中庸下去了。
四皇子則是最為五皇子歡喜的一位了,他與五皇子一向關係好情分深,再加上四皇子岳家南安侯府同東宮的嫌隙,四皇子簡直是無時無刻不再盼望著他五弟把東宮幹掉,以後他五弟吃肉,他跟著喝湯。何況,這次岳父也會跟著五弟一道回來,四皇子每想到自家岳父之時運不濟,眼淚都要流出兩缸。倒霉催的遇上太子,哎,他們翁婿二人簡直是跟太子八字不合嘛。
至於六皇子,嗯,六皇子的立場無干緊要啦,自從勞動改造回來,穆元帝給這個兒子安排了個好差使,管著宗人府。要知道,老穆國開國不過三五十年,穆元帝是第二代皇帝,且穆元帝自己還是獨生子,故而,這宗人府,還是他六兒子勞動改造回來的,穆元帝指了幾間屋子,新開建的衙門,就可想而知六皇子的政治地位了。
連帶將要大婚的七皇子,聞聽靖江王投降之事,也著手下置辦了份不輕的賀禮給閩王府送了去。
不得不說,閩王尚未歸來,帝都的風雲已是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