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人重血脈,不要說給三軍統帥換爹了,就是給路人甲換爹,這也不是易事啊。
但,江行雲就做到了。
不得不說江行雲手段出眾,但同時,也得說,馮飛羽大概真的上輩子不修,才修來這麼一個爹。
因馮飛羽的身份地位,江行雲針對馮飛羽的計劃一直不大成功,就譬如江行雲苦心炮製的兩封告靖江書,就是為了離間馮飛羽與靖江王的君臣關係,以使靖江王閒置馮飛羽。結果,雙方大戰時,靖江王仍是破格啟用馮飛羽為帥,然後,好容易打下的贛地,半年時間便失了豫章、鄱陽二州。更不必提馮飛羽大破閩安城,連五皇子都險喪命於他手的事了。
以往那些離間不成功,主要是靖江王與馮飛羽都非蠢人,縱二者關係不佳,但該用馮飛羽時,靖江王不會不用。
人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江行雲九死一生,被南安侯救回來,立刻敏感的抓住了千載良機。
這次的離間物件,是個蠢人——馮飛羽的爹,馮秉忠,馮先生。
馮先生平生有兩大愛好,一則玩兒女人,一則打卦算命。這樣的人能生出馮飛羽這樣的兒子,不得不說真是上輩子燒了高香,不過,可能上輩子燒高香時心不虔,馮先生還真沒從這個兒子身上享受到什麼好處。馮先生非慈父,很不幸地,馮飛羽也非孝子。自馮飛羽功成名就,馮先生就是戰戰兢兢的過日子,就怕哪天馮飛羽跟他算一算總賬。當初,馮飛羽自前線離職,馮先生就很在家裡歡欣鼓舞了一回,覺著這孽子可算是得了報應。誰曉得,未得馮先生歡欣幾日,馮飛羽升任三軍統帥,官階更勝從前,讓馮先生很是遺憾,只覺天地無眼,怎令這等孽障升職加薪!簡直能把馮先生嘔出三斤老血來啊!
終於,又給馮先生等來了機會。
流言就是這時傳到馮先生耳邊的。
江行雲掩去靖江王偷她弟的事兒,只說她弟丟失多年,終於找到了,唉喲,原來就是馮飛羽啊。這其間,當然還是有很多故事的,譬如,當年馮先生將與他八字不合的兒子扔到農莊不聞不問,有那麼一日,孩子三歲的時候吧,生病死了。農莊管事怕擔責任,怕主家怪罪,只好在外買個孩子充數,反正主家也沒特意關照過小少爺,就這麼混巴混巴混巴過去了。這個被買的孩子是誰,就是當初宋大將軍丟失的兒子,是她江行雲的弟弟的啊!而且,江行雲還在流言中提出證據,馮家自來是文官家族,何來會打仗的人?再看馮飛羽,怎麼看都是武官家的血統啊!
反正,傳到馮先生耳朵裡的流言就是如此。
馮先生一聽這流言,兩隻腫泡眼瞬間亮了,再加上愛妾一個勁兒的嘀咕,「事關骨血,可不是小事。」
馮先生先是被枕頭風吹歪了腦子,但依馮先生的性子,且因以前吃馮飛羽收拾吃多了,故而,此番頗為慎重。於是,他決定要問一問大仙再做決定。這一問不要緊,又問出了馮先生當年心事,馮先生道,「近來時覺心神不寧,不知是不是有什麼妨礙?」
說來,馮先生的信仰與大皇子是一樣的,馮先生的信仰也是紫姑。找來習用的道人,該道人頗有神通,平素最擅請紫姑上身的,該道人請馮先生將心事寫在黃紙,道童鋪好沙盤,沙盤一側放一支鐵筆,待馮先生把心事寫好,道人看都不看,食中二指夾著馮先生疊好的心事紙在空中隨意晃了兩下,只見那黃紙哄的一聲,無風自燃,就道人這一手,馮先生看大半輩子了,每次看時都覺十分神通。待黃紙燃盡之時,道人忽地一聲呻|吟,頓時渾身亂顫有如篩糠,就見沙盤上一支鐵筆彷彿被一支無形的手扶了起來,請注意,這筆沒用人扶,自己站起來的,而後,忽忽悠悠寫下了一句話:大凶,必遠離之,方得平安。
然後,那筆啪的一聲倒在沙盤內,但先時寫的那句話,馮先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馮先生頓時駭的臉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地上,而後抄筆寫了第二張黃紙。然後,紫姑又給了第二句箴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馮先生的臉色更不好了,連與道人朋友交流一下心事的心情也沒了,命人奉上銀兩,送走了道人。
如此,枕頭風吹著,紫姑這裡又給了箴言,馮先生始下定決心。不是說流言傳得多麼有鼻子有眼,就是馮先生想一想,也覺著馮飛羽不像自己兒子。先看相貌,馮先生現下不必說,一把年紀,年老色衰,其實,馮先生年未老時也沒什麼色,那相貌,也就生在官宦之家,好衣裳穿戴著好飾物佩帶著,養尊處優的長大,勉勉強強算個路人甲。馮飛羽則是直鼻薄唇,長眉鳳眼,就像馮飛羽自己說的,單論賣相,他也屬於熱銷型的。倆人從相貌比較,那是沒有半分相似之處,而且,馮先生馬馬虎虎七尺有餘(一尺23cm左右),馮飛羽則是八尺往上,直比馮先生高一頭,身量修長偉岸,尤其近來馮先生沉迷酒色,還養出一肚肥膘,倆人走在一處,倘不知情的,當真沒人能慧眼的看出這是父子來。更不必說個人本領了,馮先生是靠分家分得的祖產過日子,馮飛羽是家族支柱。以往,多少人暗地裡都說呢,歹竹出好筍,破窯出好瓷……以上種種,都展示了馮先生與馮飛羽之間巨大的個體差距。
所以,當有關馮飛羽身世的流言產生後,多少人暗地裡風言風語,縱有些看笑話說閒話的,經過把這父子二人一番對比後也說,「還真是啊,就姓馮的那德行,怕也生不出馮將軍這樣的兒子來。」從頭髮絲到腳趾根都沒一點兒像的。
大家說說閒話,看看笑話則罷,整個靖江王城也沒料到馮先生能寫封懷疑馮飛羽血統的奏章,然後遞到朝堂上去啊。
靖江王一見這奏章,臉都黑了,馮族長更不必說,氣得渾身顫抖,急道,「臣身為馮家族長,以性命擔保,家族再無如此荒廖之事。飛羽因為陛下所倚重,故此,近一二年來,非但東穆閩王那裡忌憚他,再有諸多嫉閒妒能之輩,故此閒話不斷,今又有此無稽之談,且舍弟糊塗,王城人所共知,今拿著糊塗人做刀,無非是詬病飛羽聲名,使得陛下調回大將,好遂了閩王心意罷了。不知幕後之人與我朝廷何等血海深仇,用此歹毒之計,蒙敝聖聽,構陷大將。」心下已恨不能把弟弟活剝了皮。
當然,如果馮飛羽有個說得上話的岳家,馮先生也不至於敢寫奏章直接拿到朝堂上去丟人現眼,可惜的是,如果馮飛羽真有個頂用的岳家,當初也不會一出生就能馮先生扔到莊子上去。這裡面故有馮先生糊塗,未嘗沒有馮飛羽母族無人的原因。說來,馮先生以往無官無職,他這官兒,當初還是馮飛羽立下汗馬功勞,靖江王賞的。
馮族長這話說得很正確,奈何這是朝堂,立刻便有御史道,「馮大人雖為一族之長,到底只是馮元帥的伯父,今有馮元帥父親在畔,還是問一問這位小馮大人的意思吧。」
馮先生雖是個糊塗的,也知道帷薄不修是什麼意思,倘馮飛羽血統有誤,馮先生也得挨御史一本參。但,馮先生怕的是,他是真真認為馮飛羽可能是宋家丟的小子的。宋家那是啥人家,馮先生出身官宦之家,也是知道的,尤其江行雲的名聲,那是刺殺趙陽的絕頂刺客。倘馮飛羽當真是宋家人,馮家可兜攬不住啊,尤其是,他這些年淨受馮飛羽的氣了,可不想為馮飛羽陪葬。
於是,馮先生吭吭哧哧道,「外頭說得難聽,還是叫他回來一驗分明,也堵了外頭人的嘴。」
馮族長氣的,一巴掌就把馮先生抽了個圓圓圈,怒道,「糊塗,飛羽是不是你兒子,你不曉得!何必聽那些無稽之談!你眼裡要還有我這大哥,就再莫提此事!」
還是那御史道,「馮大人此言差矣,倘馮元帥血脈有異,馮元帥一人,關乎三軍安危,依我看,還是小馮大人說的對,驗一驗,倒也安心。」
「放屁!我還說你不是你爹生的,你要不要去驗一驗!」
御史嘻嘻一笑,無賴又無恥,「要我爹願意,我驗也無妨啊!」
一團漿糊。
倘就因著流言和馮先生這糊塗爹,靖江王也不至於要將馮飛羽調回王城,主要是就靖江朝廷這一起子人,無風還要起三尺浪呢。太孫系與穆三系本就死敵一般,因靖江王要用馮飛羽為帥,邱側妃幫著彈壓,如此方安穩了幾月,但,自七月趙斌將戰報送回,言說馮飛羽於閩地大敗,還是趙斌打得南安侯丟盔卸甲,穆三系便又活躍了起來。先時用馮飛羽,皆因邱側妃與他們道,「此戰關乎江山社稷,再不許生事!」
可趙斌的戰報一到,這些人的話便多了,道,「都說馮元帥有一無二,可這些年,未見馮元帥在閩王手裡討到什麼便宜,遇著南安侯更要賴趙駙馬援手,方得脫身,逃得一命。我就不曉得,馮元帥敵不過的,駙馬敵得過,怎麼世人就總說駙馬不及元帥呢?」
這話說的,可不是空穴來風,端得是有理有據哪!
如今馮飛羽身世有礙之事一齣,連邱側妃所出六公主都進宮同母親唸叨,「按理,國家大事是男人們的事兒,不該女兒插嘴。只是要女兒說,血統可非小事,連馮元帥自己個兒的親爹都說馮元帥這血統不對頭,這馮家的事哪,還是馮家人清楚,不然,馮元帥這等人才,別人家求都求不來的有出息的子嗣,哪個還會說他血統有礙呢?」
邱側妃卻是知道一些舊事的,宋家孩子走失到底怎麼一回事,邱側妃雖不大清楚,但這裡頭干係何止一星半點兒。邱側妃斥道,「外頭不過些愚婦愚夫閒言碎語,你是何等身份,這些話,不要說信了,聽也不當聽的。」
邱側妃這等人才,生出的兒女們也不是善茬,見母親責怪,六公主卻是不懼,坐在母親身畔撒嬌道,「母親就別哄我了,都鬧到朝廷裡去了,大臣們皆掛在嘴邊兒呢。我要再不曉得,當真就是傻子了。」
邱側妃道,「那這話也不該從你嘴裡說出來。」
「我也就跟母親你說說,當父皇面兒再不能說的。母親您成天坐宮裡,哪裡知道外頭的事兒呢。現下外頭都在說呢,馮家的事外人不清楚,可這朝中的事,有一件算一件,大家都看在眼裡的。當初,我公公也是做了一輩子在將軍的人了,老人家一輩子沒別的愛好,就愛釣個魚,結果就給姓江的殺了。林大將軍命比我公公好,聽說從襄陽到豫章,一路也就經了十七八遭刺殺,雖受了驚嚇,好在命保住了。還有咱們靖江的官員,大大小小的,舅舅家死了多少族人,都是姓江的下的毒手。連帶太子的事兒,我看,絕對沒別人,肯定是江行雲搞得鬼。可母親你想,這麼些人,命短的著了道,命硬的也受了驚,闔靖江,唯馮元帥啊,一次刺殺也沒經過。我還聽說,這次馮元帥在閩地,原是活捉了江行雲,結果不曉得如何,入浙地前,又將江行雲給放了。這裡頭要說沒什麼事兒,誰能信呢。」六公主憂國憂民的嘆口氣,端起雪梨汁來潤一潤侯,方繼續道,「也就母親您這樣的實誠人,成天看人都是好的。要我說,倘馮元帥別的官位倒罷了,他姓不姓馮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倘是三軍統帥之位……前兒不還說南安侯還活著麼,南安即活著,閩王更添一員大將,萬一馮元帥有了二心,父皇一輩子的心血可是交待了。」說著,又是悠悠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