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莫如收到五皇子的信是在傍晚時分,穆元帝差於汾於公公送去的。在於公公看來,謝王妃倒沒什麼激動啊、興奮啊、喜極而泣啊,之類的表現。謝王妃依舊是淡定的、優雅的,與往日無二的,令人高山仰止的謝王妃,就是給了他雙倍打賞而已。以至於於公公每次見到謝王妃都得感嘆一回,倘不是謝王妃雙倍打賞,依他的察顏觀色的本事竟也看不出謝王妃的心喜來,謝王妃這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喲……
於公公再一次拜服啦。
打發走了於公公,謝莫如方啟了漆封看五皇子的信,一如既往的囉嗦風,看到那兩句相思語,謝莫如不禁莞爾,平日裡五皇子情話都很少的人,不想在信裡倒是很放得開嘛。
看過信後,謝莫如心情不錯,江南局勢嚴峻是肯定的,不嚴峻,怕也輪不到五皇子去。但,嚴峻同樣是機會。靖江王當然不好相與,但穆元帝防範靖江多年,也不至於沒有後手。所以,江南敗局,看似嚴重,倒也沒人們想象的那般嚴重。
對於五皇子做的事,謝莫如還是比較欣賞的,譬如,祭一祭江南死去的將士,因靖江覆滅的家族,鼓舞一下閩地士氣啥的,都不錯。還的搶糧草一項,謝莫如也表示了認同,兵匪兵匪,這種時候,求生存是第一步的,別個先放一放吧。
看過五皇子的信,謝莫如檢查過孩子們的功課,第二日去宮裡看望蘇妃。
蘇妃也收到了兒子的家書,一向有些蒼白的臉色多了許多喜氣,見著謝莫如更是眉開眼笑,笑問,「可收到老五的信了。」事至此處,也不必掩飾兒子的行蹤了。
「昨兒下午,陛下命於公公送去的。」謝莫如笑著坐在蘇妃身畔,「比我想的要順遂。」
蘇妃感慨,「這些天苦了你。」蘇妃在宮裡,無非是做出個擔心兒子的樣兒罷了,其實根本不必特意做,蘇妃是親孃,本身就擔心的了不得。謝莫如在宮外卻是要應付八方人馬,非但不能叫人看出破綻,這麼兵荒馬亂的,還得給五皇子撈政治資本。撈政治資本的事兒蘇妃怎麼知道的?謝莫如雖很少與蘇妃說這些事,蘇妃是從趙貴妃那酸溜溜的口氣裡知道的。一般五皇子府上有什麼叫人眼紅的事,趙貴妃就會酸溜溜,蘇妃都有經驗了。
接了宮人奉上的香茶,謝莫如呷一口便遞給了侍女,將宮人都打發了下去,方笑道,「咱們在帝都,不過做些瑣事,總歸是安穩的。倒是殿下,我先時很是擔心江南不穩,殿下一去,果然給江南吃了顆定心丸。」江南大敗主要就敗在內鬥上,靖江王一齣手,吳國公死了,南安侯據說也死了,太子不知道哪兒去了,江南群龍無首,五皇子一去,先不談五皇子的個人素質,就是他的身份,那真不亞於雪中送炭,天降祥瑞,重要的是,江南終於有個領頭的人了。更幸運的一點是,五皇子非但有其重要的政治身份,他還有一大優點:有自知知明,不腦缺,更不會瞎指揮。
為上者,有這三個優點,基本上已經可以算是英明瞭。
五皇子給江南吃了定心丸,而江南,閩地的實力完整的儲存了下來,柳扶風蘇巡撫江行雲一干人,稱得上是五皇子的心腹舊臣,主屬之間早有默契,做事自然有效率。
如今,看到五皇子的信,謝莫如更是心下大定,連忙進宮來同蘇妃說一聲。
蘇妃自是喜樂,雙手合什念聲佛,「只盼著老五早些把江南的事料理清楚才好。」
謝莫如笑,「母妃只管寬心,只要在江南紮下根來,回帝都不過早晚而已。」
已是這般局面,蘇妃道,「去都去了,把陛下交待的差使辦妥才好。哎,老五這好歹還有個音信,我怎麼聽說,太子就在蜀中?」
謝莫如問,「母妃聽誰說的?」
蘇妃道,「說是太后宮裡傳出來的。」
謝莫如笑,「許是太后擔心太子安危,長公主安慰太后的話。原是我與長公主說的,太子有可能在蜀中。」
蘇妃就不明白了,兒媳婦在帝都訊息也不會特別靈通,蘇妃道,「太子怎麼會去蜀中?」
「也是我胡亂猜度的,薛帝師不是在蜀中麼?」謝莫如說出「薛帝師」三字時,蘇妃眉心不受控制的一跳,謝莫如只作未見,繼續道,「江南大半江山都在靖江之手,蜀中卻是易守難攻之地,且又有薛帝師坐鎮。吳國公哪怕自己身遭不測,也必會將太子安置在一萬全之地。往南想一想,除了蜀中,沒有他處了。」
蘇妃定一定心緒,面兒上難掩擔憂,她倒不是擔心太子,她是擔心自己兒子,蘇妃打發了宮人,與兒媳婦低語,「太子萬金貴體,既知太子在蜀中,會不會令老五去迎駕?」
謝莫如道,「陛下著太子去江南,原是一片慈父心腸,結果如何?太子失蹤這許久,陛下自然擔心。但陛下並非昏庸之人,今湖廣皆在靖江手中,殿下掌閩地與南安州,正是艱難時候。太子在蜀中,原是我的推斷,並沒有準確訊息。母妃想,如果太子真的在蜀中,有薛帝師,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如果太子不在,那就需要另行查探太子行蹤,更不必殿下親到蜀中探訪。太子再重,重不過江山社稷。陛下斷不會令殿下涉險的。」
蘇妃輕嘆,「怕是沒這樣簡單。」
「母妃的意思是……」謝莫如的話,當然是多有給蘇妃寬心之意,但蘇妃似意有所指,謝莫如就有些好奇了。
「薛帝師可是個能人。」蘇妃明明說著誇讚的話,眉心卻是微微蹙起的,道,「再說,連我這深宮婦人都曉得,太子沒把江南的事做好,出了亂子。太子臉上未免無光,倘太子能見到薛帝師,焉有不向薛帝師問計的?我只盼,倘太子意欲再掌江南,就讓老五回來。倘太子無意,就令太子速回帝都。先時,江南不就敗在內亂上頭了麼。太子也好,老五也好,不要相爭,叫老五讓一讓。現下太子還沒訊息,待太子安穩了,太子要如何,只管讓老五回來。」
「母妃說的是。待我寫信,就寫與殿下知曉。」謝莫如笑,「母妃只管放心,殿下何嘗敢與太子相爭。」
「哎,要是你在老五身邊,我是不擔心的。你不在,怕是沒人能勸得住他。老五呀,很有些執拗勁兒。要依你我的意思,江山到底是太子的,聽太子的就是。老五怕是不這樣想。」俗話說,知子莫若母,這話著實有幾分道理。就聽蘇妃道,「在老五心裡,江山是穆家人的,他姓穆,故而,哪怕是藩王,也將江山安危看得很重。」
謝莫如正色道,「這正是殿下令人敬佩之處。這天底下,趨利避害之人太多,倒是殿下這樣執拗的太少。」
蘇妃笑笑,髮間一支白玉鳳頭簪在室內的光影中映著蘇妃有些蒼白的容顏,語氣卻是不以為意的,「你把江山放在心裡,江山卻不一定能回報你。」
「天下事,做既做了,何需回報?」謝莫如笑,「殿下肯定是這樣想的。做了,無愧於心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