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文休法師的卦太準,繼永安侯生擒穆五郎後,永安侯又傳回捷報。偷襲靖江王之後,永安侯未與靖江人馬糾纏,他接著轉道去了湖廣,連下數縣,搶回不少糧草器械,最重要的是,永安侯牽制胡廣兵力的同時,也不知趕巧,還是柳扶風訊息靈通,趁機奪回了通往南安州的要塞,如此,閩地與南安州重新連線,互通有無。
而靖江王,原是想著風風光光,大勝回藩地,結果把五兒子給鬧丟了,老臉上也沒啥光彩,沒少給隨駕的三兒子吃掛落。
而五皇子,也藉此東風,在入冬前,完成了從閩地到南安州的整個軍事佈防。
穆元帝接到五皇子的信時,已是十一月中了。
雖然看到五皇子與段四海達成的協議,穆元帝有些沉默,但見五皇子進一步穩定了江南局勢,穆元帝還是極高興的,與蘇相、北昌侯道,「老五做事,一向穩妥。」做皇帝也不容易啊,穆元帝一派慈父心腸的令太了去江南鍍金,結果把半壁江山給鍍沒了。也就是穆元帝為帝多年,心理素質良好,不然換個人,眼瞅江山淪喪,這會兒上弔的心都有了。穆元帝雖然頭上添了幾縷白髮,面兒上還是穩得住的,尤其五皇子這一去不過數月,便小有成就,著實令穆元帝覺著,兒子們也不是全都不靠譜的。
蘇相、北昌侯皆道,「五殿下大才,陛下聖明。」五皇子都跑人家包圍圈去了,還能抓住時機打通與南安州的要塞,饒是此二人也唯有讚歎了。關鍵就在於,五皇子少時除了愛板著臉裝氣派外,委實沒有什麼太過出眾的地方。結果就是成年後,也不知走了什麼運道,穩紮穩打,展露崢嶸。
有兒子爭氣,穆元帝的底氣也足了些,道,「冬天不易行軍,待得明年,朕必要將這一城一地,一磚一瓦盡皆收復!」
蘇北、北昌侯立刻表示要效犬馬之勞。
穆元帝敲敲五皇子遞上的奏章,道,「咱們商量一下,老五那邊的糧草要怎麼送吧。這孩子也難。」五皇子奏章上說了,今冬尚可勉力支撐,明春就真的撐不下去了。但要閩地有收成,起碼得等到夏收。其實,閩地的存糧已超乎朝廷的想象,原本朝廷想著,怕是今冬也難支撐的。五皇子說存糧能撐過今冬,已令朝中刮目相看。這一則是當初李九江送的糧草,二則五皇子是全方位的給軍中弄吃的,三則,柳扶風指揮了幾次不大不小的戰役,不搶地盤兒,只搶糧草。不然,就憑閩地兵馬再加上柳扶風收攏的江南殘部,怕早就沒糧了。
北昌侯道,「五殿下要的糧草,倘自帝都運,路遠不說,也頗多周折。依臣之見,不若動用蜀中存糧。」
穆元帝為啥眼瞅著半壁江山都要沒了,還能穩得住啊。老話說的好,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為江南之戰,穆元帝私下籌備,不是一年兩年。
動用蜀中存糧,這意見穆元帝倒是不反對,糧草備來就是要用的。而且,給爭氣的五兒子用,用得其所。穆元帝擔心的是,湖廣大部分都被靖江之人佔領,這糧草,要怎麼從蜀中運至閩地呢?
蘇相、北昌侯一時也沒什麼好法子,蘇相道,「不如將蜀中存糧之事告知五殿下,五殿下一向足智多謀,且如今江南情勢,五殿下比我們更加清楚。」
「這也好。」穆元帝並不反對。
商量過糧草問題,穆元帝也得與二位心腹之臣又說了一回五皇子與段四海簽定的盟約問題。蘇相什麼都沒說。北昌侯想說什麼,斟酌一二後方道,「既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事急從權,五殿下也是為大局考慮,不若此事便交於五殿下全權處置。」
君臣三人都不是傻瓜,段四海那一夥子是啥出身,大家心內門兒清。先前把永定侯打得丟盔卸甲的事兒,雖與靖江相關,但想來海匪也事涉其間的。彼時穆元帝還恨不能將其剝皮抽筋,如今為著江南情勢,就要同意人家建國稱王,還要兩家建交……這滋味兒,饒是穆元帝也得說一聲:真他孃的!
但此一時彼一時啊,現下江南半壁江山給靖江王佔了,江北因戰事,也是元氣大傷。朝廷與靖江開戰的結果就是:一群海匪要登堂入室了!
不爽啊!
真不爽啊!
可現下這形勢,不爽也得忍啊!
軍國大事商量妥當,蘇相、北昌侯各有各的差使,便告退了。
倆人走在漢白玉石板鋪就的甬道上,北昌侯很謙遜的退後蘇相半步,北昌侯忽然輕聲道,「五殿下,似乎與海匪很熟悉。」
不知是北昌侯聲音太輕,還是蘇相年歲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蘇相腳步都未慢半拍,彷彿根本沒聽到北昌侯在說什麼。要別人,蘇相沒聽到,他也就不說了。但北昌侯偏偏不是別人,北昌侯堂堂吏部尚書,可不容易打發。北昌侯直接拉住蘇相的胳膊,鬢角幾縷銀絲襯著一張雅正的臉,給此人添了些獨特韻味,北昌侯臉上帶出一抹笑意,「我的老相爺。」
這朝中,敢拉蘇相的胳膊,怕也就是北昌侯一人了。北昌侯官居吏部尚書,自來吏部為六部之首,因司官員升降考核之責,吏部尚書又被稱天官,因吏部尚書權重,便有吏部尚書不入內閣之例。所以,甭看北昌侯未入閣,他這官位半點兒不比內閣輔相差,當然,比起蘇相還是稍有不如的。只是,人家北昌侯非但本職工作乾的好,人家還有別個才能。譬如,這位侯爺雖然司文職,但永安侯率兵偷襲靖江王的主意,就是他給出的。人家不只是出主意,走什麼路線,在何地方偷襲,都有北昌侯的建議。可以說,永安侯之功,北昌侯得佔一半功勞。這不,給北昌侯拉住胳膊,蘇相也不得不開口了,「侯爺,五殿下堂堂皇子,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北昌侯飛起的眼尾似笑非笑,口氣卻是意味深長,「我倒不是不放心五殿下,五殿下才幹,你我皆知。只是,五殿下的權宜之計,倒叫人有些不明白。只為叫水匪給送個信,就與他們建交,這代價未免也大了些吧。」
蘇相面皮都未動一下,依舊邁著他獨特韻率的步子,喉嚨裡哼出一個音。北昌侯繼續輕聲,「我不說,老相爺應該也明白。」
蘇相光棍的一搖頭,「不明白。」
北昌侯哈哈一笑,道了聲「老相爺」,也不再說什麼,及至宮門,二人分道揚鑣。
兩位重臣各有各的心思,穆元帝這裡在對著一封信靜默。倒不是什麼秘信,只是這信雖到他手裡,卻不是給他的。這信是五兒子給謝莫如的,因是連帶奏章一併送來的,便都到了穆元帝手裡。
說起來有些沒面子,但穆元帝真有些好奇他五兒子給謝莫如信裡寫了啥。穆元帝手下,還是有各式各樣人才的,他有些好奇,便命人小心啟了漆封,穆元帝還真就看了。信裡倒沒有什麼不能看的,只是看後穆元帝也難免心疼五兒子幾分。五皇子的信裡除了對他媳婦的記掛,就是對父母對孩子們的牽掛,另外就是閩地形勢,五皇子說形勢比想象中更嚴峻,又說了用段四海之事,因靖江封鎖,難與帝都互通訊息,雖用段四海,但兩國邦交之事,他擅自做主,日後難免被朝中詬病。但倘不用段四海,五皇子又擔心段四海倒向靖江,如此靖江未除,再添強敵。總之,囉哩八嗦的,寫的挺長。既有對家庭的牽掛,又有對國事的擔心,還有一句話,叫穆元帝深覺五兒子沒出息,因為五皇子寫了一句,「自與卿卿結髮,未有分別。今與卿卿相隔兩地,甚念甚念。」
這什麼「卿卿」「卿卿」的,你說把穆元帝給鬧的,胃中一陣翻騰,覺著自己中午可以省下一餐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