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深謀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1頁,共2頁

明眼人都知道,五皇子開始收攏人心了。

這很正常。

而且,地方官也並不反感。畢竟,五皇子收攏人心乾的都是好事。如今吏治尚可,有這麼位成天想著民生建設的藩王,對於地方官而言並非壞事。

何況,他們是流水的官,五皇子卻是鐵打的藩王,不出意外的話,閩地非但是五皇子的封地,以後五皇子的子子孫孫們也要住這裡的。這江山是人老穆家的江山,閩地是五皇子的地盤兒,五皇子又不是個昏饋人,自然要好生經營閩地的。

謝王妃雖然氣派足了些,做的都是賢良王妃的份內事,在帝都她每年冬天都設粥棚施粥,如今到了閩地,也是一樣。王妃都這樣了,餘下有些體面的人家自然有樣學樣,只是還得控制施粥規模,不敢越過王妃去。

朱雁以為謝莫如不會再舉行的宴請當地士紳的宴會,在進入臘月的時候舉行了。

朱雁給謝莫如的名單很是中肯,名單上的人都是閩安州有名望的書香人家,餘家亦在其間,餘謝兩家是正經親家,這是正經親戚,早在謝莫如與五皇子到閩安州的第一天,餘家就遞了帖子請安,不久後就往王府遞帖子親自過來拜見。

來的是餘家族長太太,餘大太太。

餘大太太年歲比謝姑太太略長些,出身就是閩安州齊氏家族,餘大太太與謝姑太太是嫡親妯娌,倆人都不是傻的,餘大太太是族長嫡系,謝姑太太嫁的雖是二房,餘姑丈也是嫡出,本就親近。而且,倆人孃家,齊家是閩安州的經世家族,謝家在帝都也算中上人家,何況謝姑太太的嫡親兄長為一部尚書,正經實權高官。妯娌二人關係不差,故而,餘大太太說起話來也是恭敬中透出親近,道,「說來娘娘到的第一天我就該來的,只是想著那時娘娘千頭萬緒,且一路上車馬勞頓,故而不敢輕擾。所以,直到現在才過來給娘娘請安,還請娘娘恕怠慢之罪。」

謝莫如笑,「早就見了親家太太的帖子,又何罪之有?在帝都時亦聽姑媽說起過親家太太,我們這一就藩,以後就長長久久的在閩安了,咱們來往的時候啊,多著呢。」

餘大太太一聽這「親家太太」的稱呼就輕鬆了些,笑道,「可不是麼,自從知道娘娘與殿下分封在閩地,我們無一日不盼著娘娘與殿下早日過來呢。」這話絕對是實話,餘家長房未曾出仕,二房顯赫明顯勝過長房。不過長房會做人,兩兄弟情分深厚。餘家與謝家正經親戚,謝莫如是閩王妃,不說什麼借王府的光,就是本身這關係也能唬住不少人的。餘大太太知道怎麼拉關係,先是問候了謝莫如在閩地的生活,說了些閩安城的境況,接著就說起在帝都的餘帆餘瑤兄妹來。

謝莫如不論餘帆餘瑤,還是對在北昌府的餘姑丈謝姑太太夫婦,都有所瞭解。餘大太太這把年歲,本身能做家族宗婦,自身素質也是不差的,寥寥數語也知道謝莫如與二房關係是真的不錯,餘大太太十分歡喜,二房妯娌是謝王妃嫡親的姑媽,最親近不過的血親,餘大太太就盼著她們親近才好。

要來之前,餘大太太不是不心裡打鼓的,倒不是她訊息靈通知道謝莫如在帝都的名聲,主要是她孃家族弟在總督府任職,說起過謝莫如,聽說總督大人在謝王妃面前都是戰戰兢兢的,謝王妃一說話,五殿下都不敢高聲。餘大太太是個素質中上的大家主婦,論地位遠不能與謝莫如比的,雖說兩家是親戚,但倘若謝莫如哪裡不順意發作幾句,她除了聽著,還是聽著。如今說起話來,倒覺著謝莫如挺和氣的人。

倆人說著話,氣氛極好,謝莫如就同餘大太太打聽了,「親家太太孃家姓齊,營建司倒是也有位齊大人,不知親家太太可認得?」

餘大太太笑,「我有位孃家堂弟,在營建司當差。要是我沒想錯,娘娘說的該是我這位堂弟,他現在就管著藩王府營造的事。」

謝莫如淡淡一句,「倒是見過。」

餘大太太十分懇切,「他是個憨人,原本叔叔家是想他科舉的,他偏愛木匠機巧,房屋建造,我孃家叔嬸也沒了法子,只得隨他了。」

謝莫如微微頜首,並未多言。餘大太太見謝莫如不再多說,她自然不會不識趣的再提自己孃家堂弟。

總之,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親戚初次見面的寒暄。謝莫如的親切在一定的範圍內,不過,謝莫如能抽出時間來見一見餘大太太,也足以說明對餘家的好感了。

而這次謝莫如宴請閩安州計程車紳女眷,自然還會有餘大太太的一份請柬。

江行雲亦是謝莫如的座上賓,在帝都城時,謝莫如府上也會有這樣的茶話會,她們諸妯娌公主都是輪流做東的。一般這個時候,江行雲鮮少過去。此次在閩安府,五皇子剛祭奠過江行雲父祖,自來身份都是互相抬舉的,江行雲也樂得出席。

再說,就是沒有政治考量,她本就與謝莫如交好,謝莫如需要她出席的話,她一樣會答應。

江行雲就坐在謝莫如左下首,一道與諸家太太寒暄,閩安府裡,有些年頭有些歷史有些名聲的也就是餘張徐齊四家,餘家就是謝姑太太的婆家,餘大太太先前就見過,謝莫如也略知一二。張家在閩安城也有些年頭了,子弟一直唸書的,前朝出過侍郎,現在張家三老爺在外頭任著知府,並不是什麼高官,但在閩安州也是數得著的人家了。連張嬤嬤知道張家的歷史後都覺著不可思議,道,「這就算有名望的人家了?」祖上最大官兒不過侍郎,如今家族子弟最高官職是知府,這讓一直在尚書府當差,後跟著謝莫如到王府的張嬤嬤都有些覺著,這閩地果然無甚人才啊!其實是張嬤嬤想左了,帝都朝廷攏共才有六位尚書,算起來一個省也合不上一個啊。張嬤嬤雖是下人,但因為當差的主家顯貴,故而眼界頗高。

倒是齊家,如今有些落敗,如營建司的齊大人就是齊家子弟,他家家族最出息的子弟就外頭任同知的一位齊四爺,據說是家族的明日之星。但因為齊家祖上前朝是有過爵位的,在張嬤嬤看來,倒比連祖上都沒顯貴過的張家強。

至於徐家,商賈之家,徐家族長捐了個五品職,竟能與士紳之家的太太同列,張嬤嬤更覺大開眼界。不過,張嬤嬤對自家王妃的眼光還是放心的,因為謝莫如根本沒給徐家發帖子,轉而請了閩安州官辦書院的馮山長太太馮太太。

與這些人,就不必行宴了,無非是嚐嚐閩州本地的茶,說一說閩地風土人情,最後表達一下對書香之家的讚賞,尤其謝莫如說,「王爺對有學識的大儒最是祟敬,在帝都時,北嶺先生的聞道堂就是王爺奉御命親自操持的,此次過來就藩,雖不能請北嶺先生親至,也特意請了幾位北嶺先生的高徒一併過來閩地,以利教化。諸位皆是書香之家出身,族中但有向學子弟,皆可過來請教。就是馮太太,我聽說你們山長的學問亦是極好的,都是有學識的大儒,多可切磋,以興文道。」

謝莫如很瞭解人心,這些人家論家世,很難說得上顯赫了,只能在小小閩地稱雄,在謝莫如面前說家世更只有自卑的份兒。而謝莫如也沒有在這些人面前一覽眾山小的意思,所以,就要有個好的話題。沒能說家世,更不好說財富的,這更不玷汙了書香的清白,所以就得說文化。

家世沒落怕啥,咱書香出身啊!家境清苦怕啥,咱書香出身啊!爵低職微怕啥,咱書香出身啊!

基本上,謝莫如就是這麼個意思,這麼個茶話會下來,幾家太太仍是恭恭敬敬的模樣,心裡卻覺著,閩王妃不愧是書香出身,果然有見識,不是那等淺薄人。

當然,氣派也是極氣派的。

謝莫如天生氣場,也是沒法子的事。

謝莫如讓江行雲一併參加茶話會,自然是有其用意的,謝莫如想摸一摸閩安府的底,但她身份太高,等閒人真巴結不到她跟前兒來。就譬如徐家,據說是閩地首富,但身份之天差地別不說,加上徐家是大皇子的人,謝莫如還不想見他們。

江行雲就不一樣了,江行雲與謝莫如十幾年的交情,再加上江行雲出身是有的,可論身份現下只是民女,所以,江行雲在身份上就便宜許多。何況,她祖籍又是閩安州,哪怕現在宋家沒人了,只是人丁不旺的緣故,而非是有什麼罪責。

故而,江行雲往上能結交官宦世家,往下能見商賈平民,較之謝莫如,便宜不知凡幾。

謝莫如的用意,江行雲自然也猜到了一些。

而且,她住在自家祖宅,有些太太要走她的門路,比登王府的門更加方便也是真的。

江行雲道,「這些不過小事,也是瑣事,我來效勞是無妨,只是你莫捨本逐末。」

謝莫如問,「何為本,何為末?」

江行雲雖為孤女,到底將門之後,當下便道,「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謝莫如道,「暫不急,也急不得。」

「你心裡有數就好。」

謝莫如輕易不與他人吐露心思,江行雲不是他人,故而,謝莫如終是道,「都說永定侯帶兵有一手,我卻覺著,永定侯做將領可以,但並非名將。你說呢?」

江行雲道,「世間名將,有一種是天生的,少年成名,不為罕見。史上如白起、項羽、韓信、衞青、霍去病等便是名將。還有一種,百戰磨練,方能一展光華。永定侯為將的本事,我不好論斷,但永定侯做官的本事肯定是不錯的。」

謝莫如笑笑,要不為何在御前保下永定侯呢?

謝莫如是個極聰明的人,聰明人,說話上便有所剋制,所以,有些話,謝莫如是永不會訴諸於口的。所以,能同謝莫如做朋友的,首先也要是個絕頂聰明之人,能明白朋友的心思,這是做朋友的首要條件。

謝莫如從來不擔心永定侯政治上的本事,可眼下,謝莫如需要的不是政治上的聰明人,如江行雲所言,國之大事,唯祀與戎。一國如此,一地亦如此。要完全掌控閩地,沒有一支自己的軍隊是不成的。更何況,謝莫如所需不僅僅是一支軍隊,想要短時間內扭轉閩地戰敗的頹局,她需要的是一場勝利!

並非柳扶風所言的,奪權。

於謝莫如,她需要的是讓五皇子在諸皇子間出人頭地,而奪權只是一個太平藩王所需要的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