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妃笑,「要說保養之法,外祖母每日晨起習武,必有一餐要食粗糧,餘者也沒什麼特別。」
謝莫如一笑,「看來是天生的好身骨兒。」
皇長子妃崔氏道,「習武的人就是不一樣呢。」
三皇子妃褚氏也說,「就是,行走起臥皆與常人不同。」
大家正說靖江王與安夫人的身子骨兒,胡太后突然冒出一句,「老五媳婦,你們這成親都兩年多了,還沒動靜呢?」
一瞬間,慈恩宮靜的只餘諸人的呼吸聲,連寧榮大長公主都驚住了。唉喲,剛她還為胡太后蠢到她頭上氣悶,如今回過神,她只想爆笑出聲。太好笑了。簡直是神之發問啊。
這回換文康長公主給她娘噎著了,文康長公主還給噎的不輕,要是換了第二個人說這種話,文康長公主非去剪了這人的舌頭!她娘到底知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謝莫如把話題轉到靖江王身子骨兒上,還不是在明裡暗裡的敲打靖江王裝病的事麼!她娘到底知不知道好歹啊!
文康長公主先道,「今兒是給世子接風,正說靖江王叔呢,母后你怎麼突然想到這茬了。他們小孩子家,臉皮兒薄,您這問的,倒叫老五媳婦不好意思了。」
寧榮大長公主笑,「也難怪娘娘惦記,就是我也惦記呢。當年皇兄戎馬倥傯半世,都是為的兒孫。皇兄只有陛下一子,臨去前仍有許多不放心。自陛下起,咱們皇家方得人丁興旺,我有了年歲,別的不盼,就盼著你們各家兒孫滿堂,就是你們孝順娘娘和陛下了。」
這話簡直是說到胡太后心坎兒上,再加上胡太后早與謝莫如不睦,胡太后簡直不容人說話,直接道,「是啊,大長公主這話有理。民間都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呢。」說著還瞥謝莫如一眼,「老五沒個兒子,可不像那麼回事兒啊。」
謝莫如捏一捏案上的酒盞,淡淡道,「哎,是啊,人丁興旺才好呢。不說別人,就說先帝吧,一世英雄,打下這偌大江山,虧得有陛下,方有了傳承,不然,豈不便宜了外人。」一句話先彈壓了寧榮大長公主,謝莫如繼續道,「如今非但皇室人丁興旺,聽聞靖江王府亦是子息繁茂,靖江王多年未回帝都,這次因病也未能成行,好在世子來了,讓世子去祭一祭世祖皇后陵吧。這些年,雖有陛下祭奠,皇室供奉不斷,可誰能替了誰呢?陛下已是孫輩,靖江王卻是世祖皇后嫡親的骨肉呢。世祖皇后多年未見兒子,見一見孫子也是好的。」
文康長公主連忙道,「這話才是正理,皇祖母在世時,最疼的大約就是靖江王叔了。」
胡太后對閨女道,「你皇祖母也很疼愛輔聖公主呢。」
文康長公主又給她娘一噎,險岔了氣。
說到輔聖皇后,其餘皇子妃公主都不敢接了,唯謝莫如道,「如今世祖皇后與輔聖公主在地下團聚,未嘗不好。啊,還有我母親,太后娘娘還記得我母親嗎?」也不知是何緣故,謝莫如此話剛落,慈恩宮忽就一陣夜風捲過,胡太后身畔的一座鳳鳥燭臺上一支兒臂粗的牛油大蜡,撲的一聲熄滅了,幾點零零碎碎的火星掉落在蠟油之內,蠟芯冒出幾縷白煙。
原本謝莫如說到她母親時,胡太后心裡已有幾分不自在,又見這大殿之內陰風驟走刮滅蠟燭,胡太后頓時嚇的失顏色。有宮人連忙上前重新點起燭臺,燭火映在胡太后泛白的臉龐上,謝莫如只作無視,道,「太后娘娘的話,越琢磨越有道理,世祖皇后二子二女,如今看來,唯輔聖公主無後人在世,這次祭奠,就請太后娘娘給我個恩典,由我這個外孫女祭一祭輔聖公主吧。」
昭德殿的飲宴十分熱鬧,慈恩宮宴會散時,諸人臉色都有些不自在,文康長公主給她娘氣到頭暈胃脹,文康長公主親自挽著謝莫如的手與她一道出宮,還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老五有福氣了。」諸皇子妃都是侄媳婦,二皇子妃還眼瞅著要升任太子妃的人物了,這樣讚許的話,文康長公主卻是獨獨對謝莫如說了。不過,即使聽到文康長公主這般說,餘者皇子妃也沒啥意見,主要是胡太后簡直……文康長公主安撫謝莫如一二並不為過。
直待出了慈恩宮,文康長公主親自將謝莫如送至五皇子處,五皇子見他姑跟他媳婦這般親密,還嚇一跳,文康長公主叮囑五皇子幾句,「好生待你媳婦,看她在席上未用多少吃食,回家讓廚下做些湯水,別空著肚子睡覺,對身子不好。」
五皇子簡直受寵若驚,他姑的脾氣全帝都有名的壞,以往待他媳婦也就平平啊,這是怎地啦?五皇子連忙應了,道,「姑媽的話,我都記得了。姑丈在那邊兒等姑媽呢。」
文康長公主頜首離去,回府也是一宿沒睡好,純粹給她娘氣的。
五皇子是在回程的路上才知道慈恩宮的事,氣的五皇子,「皇祖母好生糊塗,簡直是——」簡直就是個混賬老婆子啊!你還知道裡外不!
五皇子氣一回,還得勸他媳婦,「你別與她計較了,她一向這個樣子,父皇姑媽都時常給她氣得不輕呢。真是氣死我了。」自己也氣個好歹。
謝莫如道,「慈恩宮的脾氣,我也不是頭一天見,憑著生氣,早氣死了。倒是去祭輔聖公主時,你與我一道去吧。」
五皇子一口應下,他在禮部這幾年,於祭祀一事向來鄭重,輔聖公主身份不同,五皇子更為周全,道,「成,我去找欽天監算個宜祭祀的日子,咱們一道去。還有岳母,先前就是在天祈寺給岳母做過法事,這次也一道祭一祭岳母。」
五皇子在車上安慰媳婦,四皇子妃也在同四皇子說呢,「五弟妹委實是好心,原也是給靖江王世子的接風宴,慈恩宮裡還有寧榮大長公主和靖江郡主呢,大家說一說靖江王府的事兒才顯著熱鬧不是,也不知皇祖母怎麼想的,忽就問起五弟妹家子嗣的事兒了。」
四皇子有些擔心,問,「五弟妹沒發作吧?」
「這是哪裡的話,只是皇祖母這樣,豈不叫五弟妹心寒?總該看著五皇子的面子呢。」
四皇子倒很看得開,道,「皇祖母這樣也非一日了。以往人們多是忍了,五弟妹性子霸道,與皇祖母硬碰硬好幾回,皇祖母想到什麼,估計沒多想就說了。」不要說謝莫如,胡太后給沒臉的人多了去。慈恩宮名聲平平,多是胡太后自己作的。
「五弟妹說要去祭一祭輔聖公主,你說咱們要不要送些祭品?」
四皇子大驚,「這是哪兒跟哪兒啊,今兒不是慈恩宮設宴擺酒麼,怎麼,怎麼又說到祭禮的事兒啦?你們晚上都在說什麼呀!」歡迎人的宴會,硬能說到祭禮。四皇子覺著,自己對於女人們的思維明顯欠缺想象力。
四皇子妃大致說了說,四皇子長嘆道,「就盼著父皇能勸一勸皇祖母,寧可別與五弟妹說話呢。」他皇祖母是沒腦子偏愛說話,謝莫如是腦子夠用但從不隱忍。真是夠了,四皇子一想到這倆人就頭疼,大好宴會最後硬說到祭禮上,真是……
三皇子妃則道,「哎,聽謝表妹說著,心裡也覺著怪淒涼的。」
三皇子道,「謝表妹要是祭輔聖公主,沒有不順道祭魏國夫人的道理,提前預備下兩份祭禮。」
三皇子妃應了。
二皇子聽他媳婦說了這事也是無奈了,道,「你們該把話岔開,多少事不能說,怎麼就說到祭禮上去?」
二皇子妃吳氏不能不為自己辯白兩句,道,「我自問不是個笨人,嫂子弟妹們也不是笨人,可殿下是不曉得,哪裡容人去把話岔開呢?」
二皇子嘆,知自己媳婦說的是實情,「我知道,皇祖母的性子不是一天兩天,老五媳婦更是半點兒虧不吃的。」說起來就叫人愁的慌。
幾位皇子府,哪怕東宮,說起慈恩宮來也要愁一愁的,唯有一家,既不愁也不氣,說起來只有高興的,就是皇長子了。皇長子聽說此事後大笑三聲,道,「皇祖母聖明啊,老五媳婦這回可吃癟了吧。看來還是有人能制住這婆娘的,老五也是,有空去捧老二的臭腳,倒不如好生琢磨著多生幾個兒子才是正經,這都成親幾年了……」
皇長子還要再說,冷不丁瞧見崔氏的臉都黑了,皇長子這才想起來媳婦也是沒生出兒子來的,皇長子忙道,「咱家已是兒女雙全,我是說老五家,連個丫頭都沒有。」
於是,崔氏的臉更黑了,她只生了兩個丫頭!崔氏當天惱的沒讓皇長子進屋,皇長子樂呵樂呵的自己去書房過了一宿。崔氏氣得頭疼。
倒是胡太后,人非但昏饋,膽子也小,文康長公主還想第二天進宮跟她娘說說道理呢,結果,她娘先病了。文康長公主只得留在宮裡侍疾,她娘還說呢,「昨兒晚不知怎地,殿里門關的嚴實呢,忽就一陣陰風。」想叫法師進宮作法驅邪。
文康長公主安慰她娘一回,又想著,眼瞅著東宮冊立大典就到了,不好大張旗鼓的叫法師來驅邪的,與穆元帝商量後,宣天祈寺方丈進宮來同太后說一說佛法倒是可以的。待天祈寺方丈把胡太后哄住了,文康長公主方有時間把那天晚宴的事與她哥說一說,文康長公主揉著胸口道,「這事我不說,怕是沒人會同皇兄說的。饒是說老五媳婦牙尖嘴利,母后也有些不分裡外了。真是氣死我了。就是給老五媳婦難看,她老人家也不分個場合。」饒是文康長公主再怎麼偏著自己個兒親孃,也得說她娘簡直沒有半點兒政治素養了。看一看謝莫如說的話,再對比她娘說的話,就知道什麼是天差地別了。
「朕知道了。」穆元帝道,「你好生陪伴母后幾天,勿必讓母后在東宮大典前好起來,還有太子妃冊封禮呢。」宮裡沒皇后,也得太后做個擺設方好。
胡太后病的本就不重,且多是心病,文康長公主應了。
穆元帝又召來五皇子,道,「靖江王多年未回帝都,他是世祖皇后親子,原想此次他來了好叫他去祭一祭世祖皇后的,可惜臨來又病了。好在世子到了,東宮大典後準備一下靖江世子祭世祖皇后陵的東西。」覺著謝莫如這主意不錯。
五皇子道,「兒子正想跟父皇說呢,父皇也知道了吧,皇祖母允了兒子媳婦祭輔聖公主,兒子想著,輔聖公主已無後人在世,兒子媳婦雖是做外孫女的,祭一祭輔聖公主也是情理之中。還有兒子岳母,也是歸葬輔聖公主身畔,兒子想著,也一道祭一祭岳母。以前都是在廟裡做法事,還沒親祭過呢。」
穆元帝沉默半晌方道,「一併去欽天監擇個日子,靖江王世子畢竟是祭世祖皇后,讓他在前吧,你們在後。」
五皇子應了,卻是沒走,磨菇一會兒,剛要開口,穆元帝擺擺手,「行了,朕知道你要說什麼,下去吧。太后病了,你也不要說了。」
五皇子道,「兒子是想著,宮裡再有宴會,就別叫兒子媳婦去了。她是個安靜人,不大愛飲宴。」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朕心裡有數。」打發五皇子下去了。
五皇子不知道,他皇爹也苦惱著呢,五皇子無非是覺著媳婦受了委屈,替媳婦不平罷了,穆元帝則是苦惱於宮中無後,他娘又擔不起一國之母的責任,不要說替他籠絡個把人了,平平安安辦個家宴都不成。穆元帝乾脆不令誥命進宮請安了,平日間諸妃之母願意進宮則罷,畢竟閨女都押給穆元帝做小老婆了,進宮倘胡太后有何不妥,估計誥命們也就忍了。至於如安夫人這等,以後還是不要再見太后的好。宮宴什麼的,更是能省則省。還有老五媳婦,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再讓她進宮與胡太后共處一室。
倘如此再不得太平,穆元帝也沒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