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命運之一

千山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胡太后拭一拭淚,繼續道,「靖江也算懂事,但她是靖江王的女兒,與皇帝是同輩人,咱們兩國是父子之國,皇帝納西蠻王的妹妹,西蠻王求娶我國公主,也當矮皇帝一輩才是,不然以後輩份怎麼算,那些執拗的大臣怕要多話。」

「其實,靖江王一脈也不過是沾了程太后的光,因此封王,成了宗室。」胡太后將話一轉,「要論皇室血統,真正尊貴的除了帝系,就是寧平大長公主一脈了。寧平大長公主,那是與你父皇同父同母的大長公主,她活著時的氣派,你當知曉。昔年,英國公府獲罪,看在大長公主的面子,亦未波及魏國夫人。這些年,皇家對魏國夫人如何?她經年不來宮裡給哀家請安,視哀家為無物,哀家可有說過她一字不是。魏國夫人之女,謝家姑娘,帝都皆知聰明能幹,不是省油的燈。」最後一句漏了些許心緒,胡太后立刻補充道,「可要嫁西蠻王為王后,可不就得尋個能幹的麼?咱家女孩子自小在宮裡長大,嬌花軟玉一般,論口齒論潑辣,都不及謝姑娘。皇帝想想,西蠻是不是得這樣一個人去才頂用。她去了,叫她母親繼續榮養,陛下就是再升一升魏國夫人的誥命,也無妨礙。就是輩份,也合適啊。陛下收謝姑娘為義女,封個公主,一樣下嫁西蠻,一去就是王后,其他女子,如何有這樣的國母命。」

穆元帝都驚歎她娘說出這樣一篇入情入理的話來,不過,穆元帝仍不急著下論斷。

皇帝兒子不急,胡太后直接召了閨女進宮商議,文康長公主不大讚同,道,「一則謝莫如雖是寧平姑媽之後,可她畢竟不是宗室;二則只聽說罪臣之女去和親的,謝家正當重用,要拿他家閨女去和親,謝家安能願意?這豈不是要寒臣子之心?」

胡太后道,「願不願意,一問謝貴妃就知。」

文康長公主道,「您老當面兒這麼問,叫謝貴妃怎麼說?謝莫如又不是謝貴妃的閨女,她娘是方表妹,方表妹願意不?」

胡太后嘀咕,「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一品國夫人誥命一年俸祿也好幾百兩銀子,恩典魏國夫人這些年,正用她給國家出力時,她倒不願意了?」

文康長公主不欲母親摻和這些,苦口勸道,「母親只管放心,這些朝廷大事,有皇兄呢,讓皇兄做主吧。」

胡太后彷彿犯了犟病,「哀家絕不會眼看著三丫頭去和親!靖江也不成!」

親孃不講理,文康長公主簡直能愁死,連準備兒子大婚的心都沒了。胡太后無所謂,她如今是皇帝親孃,誰也不能怎麼著她,文康長公主之話不合她心意,她直接讓寧榮大長公主、宜安公主進宮商量主意,寧榮大長公主笑道,「果然是娘娘有智慧有眼光,我就想不到,這一來,既解了陛下的難處,又解了朝廷的難處,一舉雙得。」

胡太后道,「文康說,怕謝家不樂意呢。」

寧榮大長公主多滑溜的人,她雙眸望向宜安公主,笑道,「這個啊,問問宜安就知道了,我看謝家素來忠心。」

宜安公主含糊道,「這個我不大懂,得看朝廷的意思吧?」

寧榮大長公主笑與胡太后道,「宜安畢竟做人媳婦的,怎好做主這事?要不,娘娘先問一問謝貴妃?倘真有人能同唐時文成公主一般,促進兩國和平,亦是功在青史哪。」

胡太后忙道,「我也這樣說。」

問謝貴妃,謝貴妃能說什麼,謝貴妃道,「此事還是要問家父,臣妾入宮多年,已是皇家的人了,不好再做主孃家的事呢。」略一思量,謝貴妃又補充一句,「謝家一向忠心,陛下但有吩咐,自當從命。」

事情到這一步,謝家不知道也難呢。

謝太太知道這事兒都覺著是自己幻聽,謝太太詫異的看向丈夫,道,「咱家,咱家又不是宗室?怎麼能叫莫如去和親?」雖然前些年謝太太一直不大喜歡這個孫女,但這幾年她跟謝莫如處的不錯,換句話說,就是關係一般,也不願孫女去和親哪。

謝尚書先安撫老妻,「莫急,我想想法子。」

謝太太道,「要不,我進宮跟娘娘說一說?」

謝尚書思量片刻道,「也好,倘太后提起此事,你就往我身上推。」

謝太太嘆,自從寧平大長公主過逝,宮裡也沒個規矩了,這等令臣女代嫁的事都能做得出來。她們謝家,一向忠心朝廷,好端端的又無罪過,如何就叫她家孫女遠嫁萬里,給蠻人做妻子哪!

謝太太進宮找貴妃閨女打聽內情,誥命入宮,先要去慈安宮報道,胡太后往日並不多理會謝太太,一般就是看看誥命牌子,便打發謝太太去麟趾宮了。這回卻是問起謝太太,「我聽說你家大姑娘實在出挑,想認她做個幹孫女,不知你可樂意?」

謝太太早有準備,忙道,「娘娘天恩,是那孩子的福分,只是祖孫多年,孰能無情,一想到那孩子要遠離臣婦,臣婦也不知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了?」

胡太后哼了一聲,對謝貴妃道,「好生同你母親說一說,忠心二字可不是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閒說來的。」

謝貴妃柔聲應了,母女二人去麟趾宮說話。

母女二人如今說的也就是謝莫如的事了,謝太太道,「莫如畢竟是外臣之女。」

謝貴妃輕聲道,「若和親,自然是要以公主的名義出嫁。」

謝太太心下一沉,「娘娘?」

謝貴妃含糊,「如果沒有合適的人,莫如的才幹又足以堪以任,倘陛下有意,母親……」她一直沒見過孃家侄女,但倘若謝莫如能在西蠻站住腳,對三皇子將來不是沒有益處。每個母親都是自私的,何況謝莫如,謝莫如始終……

謝太太滿腹心事來,滿腹心事去。

回府後,謝太太好一陣唉聲嘆氣,謝柏道,「我託公主代為在太后面前轉寰,如今看來,慈安宮主意已定。母親放心,此事並非小事,我上書陛下,咱家並無把莫如過繼之意。」

謝太太雖是為謝莫如這事兒傷感,聽兒子這樣一說,又連忙抓住兒子的手臂,急道,「這怎麼成?萬一陛下主意已定,你這貿然上書,豈不是要得罪陛下!」

「母親放心,我自有分寸。」謝柏說的篤定,謝太太依舊惴惴,晚上同丈夫說了,謝尚書道,「私下上書,讓阿柏試探一下陛下的心意也好。」

謝尚書問,「莫如怎麼樣?」

謝太太嘆,「我哪裡敢讓她知道。」言外之意,謝莫如還好。

謝尚書道,「她還不知道?」這不大可能吧,謝莫如這一二年都跟著學習管家,有幾個管事對她頗為恭敬,這等大事,外頭訊息略為靈通的都知道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想著,還是先不要同她講。」

謝尚書決定同謝莫如談一談,「我來安排。」

依舊是內書房。

因謝尚書偶爾會同謝莫如在這裡說話,下人打掃收拾頗為用心,聽說主子要用,連忙搬了兩盆炭來暖屋子,又在椅榻上鋪陳上厚墊子,紫銅香壺中燃起一爐嫋嫋檀香。

謝尚書問,「外頭風言風語說要你和親西蠻的事,你聽到了嗎?」

謝莫如雙手捧著個青玉小手爐,點頭,「大概這就是祖父也無法左右的局勢吧。」

謝尚書陡然想到謝莫如的前話,心下微凜。謝莫如道,「祖母今天進宮,回來時臉色十分難看,想是結果不大好。」

「你的事,還沒定。」

「讓祖母不必再進宮了,貴妃膝下有三皇子,難免要替三皇子考慮,她是不會同祖母說實話的。」

謝尚書不由替女兒分辯,「貴妃在宮裡,也有難處。」宮妃還不是要看胡太后臉色過日子麼。

「不,如果她同祖母說我的事還沒定,祖母回家不是這種臉色。」謝莫如就有這種篤定,「依貴妃的身份,不會直接說謊,但她用言語暗示引導祖母,祖母信了她的話。」

謝尚書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謝莫如道,「利害之時現真性,貴妃太急躁了,以後,她還會犯這個錯誤。」

謝尚書道,「這麼說,你心裡有數了。」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關心貴妃,貴妃也是……在宮裡安享尊榮富貴就好,這麼急著伸手做甚!

謝莫如道,「端看陛下心意吧,還沒到生死攸關的時候。」

謝尚書鬆口氣,「你心裡有數就好。」

謝莫如淡淡,「最差也不過是去和親,怕什麼!」

謝尚書剛鬆開的那口氣,又提起來了。別人和親他真不怕,要讓謝莫如去和親,謝莫如不怕,他怕!